不定义终点的创业,增长只是自我感动 | 五源×浙大meetup

大模型给技术行业提供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的叙事:模型能力持续增长,需求就会随之出现。

过去几年,大模型给技术行业提供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的叙事:模型能力持续增长,需求就会随之出现。只要能力曲线还在向上,就值得继续投入。

但当 AI 进入机器人、药物设计这些应用场景,这条曲线开始失灵:更高级的算法未必更好用,更多的数据未必拿得到,"有没有 Scaling Law"本身都成了问题。真实世界不会给技术一把统一的尺子,也不会给创业者一个现成的答案。离开学校之后,没有人再给你出题;创业之后,也没有人告诉你终点在哪里。

**「当一个年轻人决定创业」**是五源资本面向高校发起的系列活动,希望在年轻人做出创业选择之前,和他们一起讨论真正值得解决的问题。9 月 21 日,我们与浙江大学 Delta Space 一起,邀请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与两位五源被投企业的创始人,微分智飞创始人高飞、英灵殿科技创始人张昊天(Odin),分别从投资、飞行机器人和 AI for Biology 的一线经验出发,讨论真实世界里的技术进展、创业选择和个人成长。

9 月 21 日,五源资本 × 浙江大学 Delta Space「当一个年轻人决定创业」

Highlights

  • 大模型是少数可以只看能力增长、让世界为它填充需求的技术。在物理世界,多数技术需要以终为始;
  • 机器人里最泛化的东西,可能不是某种算法的 scaling,而是科学家对问题本质的数学抽象;
  • "当你不追求物理的时候,物理出现了。"蛋白设计的突破,恰恰发生在不再要求模型遵循人类已有的物理公式之后;
  • 真实世界的数据闭环没有通用解:工业无人机一旦坠机,就会同时失去用户和数据;AI 制药则缺少能快速反馈的实验数据;
  • "没有第一目标,就没法选择放弃。"科技创业最难的,是平衡技术的长期积累与商业的快速落地;
  • 离开学校,题目就消失了。热爱不是默认选项,找到自己的命题,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能力;
  • 品味可以培养:读过一万篇论文,自然知道什么是好研究;看过一万个产品,才会形成商业判断。

讨论嘉宾 | 孟醒、高飞、张昊天

整理 | 周沐森

物理 AI:Scaling Law 不再自动成立

语言模型建立在海量现成文本之上,可以依靠规模持续提升。但机器人和 AI for Science 面对的是物理世界:任务具体,数据稀缺,失败有代价。在这里,"更高级""更多数据""更大规模"都不再是自动成立的答案,每个领域都需要重新回答两个问题:什么才算进步?进步的燃料从哪里来?

1. 大模型的成功是"一种例外"

过去二十年的科技创业中,语言模型是非常少见的一类技术:它有一个宏大但颗粒度很粗的 AGI 目标,大家只关心智能上涨和分发的速度,让世界来为它填充需求。一生能遇到一次这样的技术浪潮,是一种幸运。但它也带来一个副作用:大家容易相信所有技术创业都应该这样做,只看增长速度,不问终点。

自动驾驶提供了另一个参照。2016 到 2020 年,行业的 KPI 基本是"自己给自己定的,接管里程每年提升200%算 S,100%是 A, 50%是 B",但终点可能只差一步,也可能还差几个数量级,没有人衡量过。直到 2020 年前后,业内才参考 Waymo 撤掉安全员的实践,倒推出一个阈值:约 2 万公里无关键接管,才敢把安全员撤下车。有了这个数,放弃哪条路、加不加一个昂贵的传感器,才第一次有了依据。当接管里程做到足够高之后,重点也随之转向降本,scaling 开始收敛。

多数走进真实世界的技术,更像后者,而不是前者。

2. 真正重要的是对问题本质的数学抽象

十年前,大家期待强化学习让机器人自主决策、从失败中学会很多事。十年过去,强化学习终于被证明能解决控制问题,但控制恰恰是机器人里最基础、最容易被数学刻画的问题;真正的自主决策依然没有解决。

在没有信号的复杂环境里,无人机靠什么完成任务?高飞的回答是,靠的不仅仅是某种更高级的智能范式,而是大量底层工作:建模、底层算子、工程设计,以及科学家对问题本质的数学抽象。

这也是他理解的泛化:同一套模型、算法和软件,能进入不同场景完成任务。把几套针对特定场景的策略拼在一起,并不构成泛化。以"空间理解"为例,能理解一个房间,不等于能理解地下空间;真正能迁移的,是对问题本质的抽象,一条数学定理可以描述大量现象。单靠某种算法的 scaling 做不到这一点,还需要面向现实的手段,叠加出可以交付的方案。

3. AI for Science:把运气问题变成工程问题

制药史给了一个很好的注脚。青霉素的发现源于一次偶然:培养皿意外被霉菌污染,周围的细菌随之死亡。如果没有这次意外,青霉素可能要晚很多年才被发现。

后来结构生物学、分子生物学出现,"理性药物设计"才诞生,随机的幸运第一次变成了可以被工程化的过程。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表彰的蛋白质结构预测与计算设计,也是把一个依赖偶然的问题,变成了可以工程化解决的问题。

张昊天把这种变化概括成一句话:当你不追求物理的时候,物理出现了。

英灵殿科技创始人 张昊天

模型有没有学到最底层的物理规律?一种看法是,人类写下的物理理论本身也只是不同尺度下的有效描述:牛顿力学在微观尺度失效,到了量子体系,我们又需要另一套语言。对于 AI for Science 来说,模型是否复现了某一套既有方程,未必是最重要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学到的规律能不能在新的体系里继续预测、泛化,并指导下一步设计。

用两个例子说明这一点:一个反例是,机器学习力场可以把能量和力的误差做到很低,但这并不自动意味着自由能、动力学或者其他最终关心的物理量就一定正确。把某一个底层指标拟合得更准,并不等于已经抓住了整个体系真正有用的物理。

蛋白设计则提供了另一条路径:模型不再被要求先写出一个完美、可求解的显式能量函数,而是直接从大量结构中学习序列、几何和相互作用之间的规律,进一步回答"给定一个靶点,什么样的蛋白可能与它结合"。

在 AI for Science 里,更值得期待的是物理从模型里长出来,而不是用已有的物理去约束它。

4. 真实世界的数据闭环,没有通用解

走进真实世界的系统,首先要回答数据从哪里来,而不同领域卡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工业无人机要去的,往往正是用户不愿意进去的场景:高危、没有 GPS。指望用户先进去建图、示范一遍,是不现实的。而硬件的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无人机就会坠毁,没有第二次机会。坠机损失的不只是设备。**用户一旦失去信任就会停用产品,真实数据随之中断,产品也就难以继续迭代。**微分智飞给出的答案是,在没有真机数据之前,先用仿真、公开的第一人称(FPV)数据和底层数学模型,让产品具备进入场景的初始能力,再在使用中迭代。

AI 制药则是另一种困境:缺少可以低成本规模化获取、并快速形成反馈的数据。药物研发是一条很长的链路,如果只看最终有没有药走到临床甚至上市,反馈周期太长,很难指导模型本身怎么进步。但如果换成 AI 的逻辑,问题就可以变成泛化:面对一个新的靶点,能不能设计出真正结合得上的抗体? 这个问题可以做实验、可以反复验证,也可以随着靶点数量和成功率不断推进。对 AI for Science 来说,这种可验证、可累积的目标,可能比"有没有一款药最终上市"更适合作为模型进步的尺度。

在物理世界里,数据策略取决于产品:先想清楚产品要完成什么任务,才知道需要什么数据、从哪里获得。

品味,决定你放弃什么

技术不会自动收敛成产品,终点需要创业者自己定义。而定义终点、决定放弃什么、在热门赛道面前坚持独立判断,依赖的都是创始人的品味。当 AI 让写代码、生成内容的成本越来越低,判断"该做什么、做成什么样"反而更稀缺。

1. 品味,首先意味着不做什么

学术是开放目标,没有人要求你倒推离答案还差多远;而做产品时,目标定义与需求发现同样重要。完美解决一个问题或许需要一万份资源,而团队手上只有一百份,核心问题是放弃哪九千九百份,"不完美地完成目标"。没有第一目标,就无从选择放弃;而放弃什么,最能体现一个创始人的品味。

2. 科研品味不等于商业品味,但都来自于大量输入

科技创业最难的,是平衡技术的长期积累与商业的快速落地,两者需要不同的品味。技术积累像爬山:没有缆车可坐,任何一步不扎实都会留下隐患。商业则要判断市场的水往哪里流,顺势而为。

但如果只顺流而下,一家科技公司便失去了技术积累构筑的壁垒,也失去了由科学家来创办它的理由:为什么是我来做这家企业,而不是一个比我精通 100 倍生意的人?**创始人需要一只眼睛看技术的长期走向,另一只眼睛看市场的流向。**高飞也坦言,自己过去的科研品味不错,商业品味却需要重新学习。

科研品味来自日复一日地阅读论文,来自品味好的导师与同伴。读过一万篇好的、一般的和差的论文,自然知道什么是好研究。商业品味同样如此:看过一万个产品、扫描过足够多的行业,判断力才会形成。前提是先进入市场,在实践中积累,而不是等一切都想清楚了再出发。

微分智飞创始人 高飞

3. 好品味最大的敌人是随大流

许多学者在研究中品味极好,创业时却放弃了独特的判断,转而追逐热门方向。部分原因在于,学术上的决策可以由自己做出,创业则会持续受到资本、市场与舆论的影响。也正因如此,坚持独立判断的创始人,在同质化的赛道中更容易被识别,也更加稀缺。

坚持品味,意味着要承受噪声。张昊天把噪声分为两种:一种来自外部,外界常以其他领域的框架评判一个尚无共识的新方向,例如反复追问 AI4S 是否存在 Scaling Law;另一种来自内部,在大量质疑之下,是否会动摇自己的判断。他的经验是,与其反复论证技术路线的正确性,不如先把结果做出来。

答案廉价,而提问稀缺

从小到大,我们解的都是别人出好的题。离开学校、进入开放空间之后,题目突然消失了,你要自己为自己命题。当 AI 让答案越来越廉价,提出一个值得解的问题反而更加稀缺。找到这样的问题,并确认自己就是那个解题的人,比任何方法论都重要。

五源资本合伙人 孟醒

1. 去变量刚刚发生、用途还没有成为共识的地方找问题

2011 年孟醒即将毕业时,社交、位置服务与移动端结合的 SoLoMo,是科技行业最热的方向,最优秀的毕业生都涌向 Facebook、Twitter。但在他看来,当所有人都看到一个趋势时,它已是主流,后来者只能从洪流里分出一条小支流。

他留意到另一组还没被主流注意的变量:CUDA 解锁了 GPU 的并行算力,吴恩达证明了神经网络可能可以 scale,ImageNet 提供了数据,这些变量指向一个最直接的应用:图像识别。今天回看,这就是一个"早期版本的 GPT 时刻"。当时最前沿的人脸识别准确率只有 70% 多,除了当玩具,几乎没什么用。孟醒的第一次创业就从这里开始:视觉识别能不能做成云服务?至于怎么挣钱,当时还没想那么远。这家公司三年后被亚马逊收购。

发现了变量、但大家还不知道它能做什么的时候,往往就是个人能率先发现机会的窗口。

2. 热爱不是默认选项,它往往是在行动中遇见的

热爱是天赋吗?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的答案,但至少有几种真实的路径。

第一种是遇见。 它需要运气,也需要给自己尝试的机会。一个房间里大家坐着都差不多高,但如果姚明坐在那里,你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

第二种是"不服"。 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要去证明,在证明的过程中才发现,自己还蛮喜欢它。

如果还没找到,也不必焦虑。明确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并且敢于放弃,本身就已经比大多数人更近一步。能找到愿意投入一生的方向是一种 privilege,而不是人人都有的默认选项。

3. 判断自己是不是那个解题的人:痴迷、独立、行动

同一个问题,世界上可能有几十甚至上千人在想。怎么知道自己是那个适合解它的人:

  • 痴迷。 在正式开始之前,已经为这件事投入过多少时间、金钱和失败。
  • 独立的世界模型。 同样的信息输入你的脑子,会推演出和主流不同、且能自洽的判断,你和别人的正交性越大,越可能是少数最适合解这道题的人。
  • 行动。 只掌握 2% 信息的时候,你是否已经动起来了?动起来,才有新信息进入你的世界模型,才有后面的判断。

4. 问题越来越珍贵,答案越来越廉价

在 AI 渗透各行各业之后,**提出正确的问题、知道往哪个方向提问,价值会越来越高。**过去我们用八成的精力学习怎么给答案,这个比例需要改变。

另外两种能力同样重要:一是建立人与人之间信任的能力,人很难像信任一个人那样去信任一个 AI;二是自我迭代的能力。上大学不是为了成为工业体系里的"工具人",而是学会如何学习:对一个东西真正感兴趣,就去读十几本书把它弄明白,而不是只等着上课。

写在最后:一半科学,一半信仰

走出一个有标准答案的世界之后,技术、公司和人都要自己定义问题、设定终点,再用现实不断校准。而在一切被证明之前,总要先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一件事还在朦胧中,如何让大家相信?

创始人、业务负责人和投资人,其实都在回答这个问题。创始人要产生信仰,并让更多人相信你相信的东西;业务负责人要把信仰固化为具体目标,做合理而科学的妥协;投资人则要把信仰杠杆化。后期投资可以算数,早期投资没有任何数可以算,需要一半的科学判断和一半的信仰。

模型的曲线会继续上涨,但它不会替你回答终点在哪里。五源希望做的,是在共识形成之前,找到那些已经找到自己的问题、产生了信仰、并且能让别人也产生信仰的人,再把额外多一点点的相信借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