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采江湖:分包、崩老太和跨国套利

2026 年,ego 正成为具身行业更主流的数据来源。

脏数据|具身泡沫|双目|真实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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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ego 正成为具身行业更主流的数据来源。

ego 是一种来自人类第一视角的数据,采集方法是把设备戴在人类的头上,以「第一视角」拍摄人正在干什么。ego被广泛使用的原因是基于 Physical Intelligence 的 π0.5+Ego 英伟达刚发布的 EgoScale ,他们证明了 ego 可以被当作VLA模型的预训练信号吸收,且更关键的,模型性能随数据量,可以有可预测地提升,这让ego成为一种类似大语言模型的文本数据:你用得越多,你的模型性能越好。

在硅谷,Figure AI 和特斯拉虽未完整公开数据构成,但据业内人士披露,ego正被视为与代码同等关键的训练原料。

但和大语言模型所需要的互联网数据不同——抓起一个杯子、叠一件衣服、拧紧一颗螺丝——这些真实的人类行为从未被完整数字化,所以采集ego数据,需要向人类付费。

为硅谷大量供应ego数据的是Build.AI 和 Human Archive两家公司,他们以10美元一小时在印度、尼泊尔、缅甸的工厂采集,然后以15美元一小时卖给 OpenAI、特斯拉、Figure AI ,相当于一个跨国数据中介。

在中国,ego的数采也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第一层是需求方,一般是模型厂商、大公司,它们拥有客户关系,掌握核心技术,需要海量的 ego 数据做模型训练;

第二层是数采需要的可穿戴设备,包含单目、双目及多目 ego 设备。此前多数团队采用 GoPro 等单目设备采集,但由于缺乏稳定的深度与三维几何信息,后续空间重建和轨迹估计成本较高,目前整体逐步转向双目设备。

第三层是数据加工层:代表公司是光轮智能、智域基石等,他们会把采集的原始数据进行清洗、标注,根据相应数据再进行仿真学习。光轮的创始人之前就是英伟达仿真负责人。

本期的实践派黄大荣属于中间层,也就是数据代理商人。她在 2026 年 ego 采集需求逐渐旺盛之时,开始投身其中。

像她这样的数据代理商人是衔接各个环节的重要角色:一头要和各地地头蛇打交道,把设备铺到工厂,然后再回收合格的数据,一头要和需求方打交道,提供数据,或者买卖设备。

在她观察里,每个环节和角色都有各自的诉求,以及一些隐秘的规则。「说到底还是一个传统的层层分包的生意,核心在于怎么把钱分到位」黄大荣认为, 「目前之所以可行,是因为巨大的工资差异,让大家有利可图。比如硅谷往往在尼泊尔、印度、非洲采集,这个套利空间已经形成一门生意。」

根据估算,未来 2 - 3 年里,具身需要 1 亿到 10 亿小时的 ego 数据,但目前最大的开源数据集只有约10万小时,缺口极大,但存续时长也很依赖模型的发展。

至于最终具身会不会取代人类的低阶劳动?以黄大荣的视角看,大概率会取代。

人类第一次向AI售卖真实的劳动数据,以便于让机器人以后取代人类,这是整条产业最令人吊诡和不安之处,它是否变形成一种新的剥削?

以下为黄大荣口述,此刻华东暴雨将至,她正在江苏昆山某玩具工厂盯工。

进数采厂

7 月的一天,广东下了特大的暴雨。我接到丁泉的电话,他约我一起去中山工厂看看,「你来看看,工人佩戴上 ego 设备是怎么采集的。」

丁泉是我之前拜访一家公司认识的老板,四十多岁,武汉人,个子不高,语速特别快,他之前是做软件公司的,2026年春节后入行,为人形机器人做数据采集,他脑子动得比嘴快,动作又比脑子快,不到半年,已经在工厂布下了一大批设备。

接到他的电话时,我正在广州,打了一辆车。一小时的车程,司机开得格外慢,车窗外白茫茫一片,雨砸在玻璃上哗哗响,窗外逐渐变成一排排厂房,到中山时,是中午十二点,丁泉给了我一个餐厅地址。

今天做东的人叫赵年,广东人,六十多岁,年轻时候在体制内工作,后来下海开厂,手里握着好几家实体工厂,今天一桌子坐的也都是在中山开工厂的老板,海鲜、刺身、本地家常菜摆得满满当当。

这个饭局的主要目的是说服这些老板,让他们工厂的工人戴上采集设备。老板们的提问和想法都非常简单,一小时给多少钱,戴上会不会耽误工作?用不用改生产线?如果不麻烦,每小时多赚点钱,何乐不为。

吃完饭,我们去一家家具厂车间,看看实际的数采现场。

家具厂的活儿看着不算高精尖,却是机器人最难学的操作。布料是软的,一拉就变形,包覆、贴合、对齐、微调,力度大一点会皱,力度小一点会偏。人类双手下意识调整的细微动作,机器人需要海量真实数据。

  • 玩具工厂

奇怪的设备

这家家具车间,工人们已经佩戴上了 ego 采集头盔,用骑行头盔改装,双目镜头、 3D打印外壳、电池等集成在头顶,外观看着很专业,据说是现在最顶配的装备。

但我和工人一聊,大家普遍的反馈是,戴在头上,纯粹遭罪,太重了。戴一会儿还好,但凡要低头、弯腰、反复作业,头顶的重量随着惯性晃来晃去,半天下来,脖子根本扛不住。

这套设备还有个致命的问题:每两个小时,必须全员停工,统一摘设备、插电脑、拷贝数据、校验文件,确认没问题了,再重新分发回去。这就要求现场必须安排一个专人全职盯着,这样的运维成本根本扛不住规模化。

丁泉和我感慨:这种设备,工程师肯定觉得特别完美,但实际落地,中看不中用,根本跑不出量。

他拿出另一套设备,重量一百多克,结构更简单,多余的东西全部砍掉,电池挪到腰间,用插拔 SD 卡存数据,不用现场拷贝文件,存储卡满了直接换卡、统一寄回总部就行。「这套设备明显更实用,能轻松稳定采集六七个小时。」

我跟车间工人简单聊了几句。他们对戴 ego 设备没有抵触,也没有任何期待,想法都特别朴素:这玩意戴着,不影响干活就行。

因为家具厂全是计件工资,干得多挣得多。如果戴上设备。拖累自己一天少干几件活,实打实影响收入。

看完家具厂,丁泉又带着我去了旁边一个大型食品厂,这也是赵年的厂子,规模更大,六栋楼,流水线看着规整又标准。

我本来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数采场地,但是逛完整栋厂房,我的结论:这里根本做不了数据采集。

食品厂要求无尘、无菌、全封闭防护。工人从头到脚防护服、防尘帽、手套全套裹死,外置的拍摄设备既不符合卫生标准,也没法消毒,进不了核心生产区域。另外这类工厂,非常介意工艺泄密、流程外流等问题,也不会给我们开设拍摄区域。

六层大厂转下来,最后符合采集只有成品装箱区域这类末端环节。

也是这次跟丁泉的实地走访,彻底纠正了我之前的误区:并非工厂越高级、越智能,就越适合教人形机器人学东西。恰恰相反。最普通的加工厂才愿意敞开大门,欢迎 AI 采集数据,因为他们专利不多,流程开放、环境宽松。

  • 一套双目设备+腕部相机

分钱

2025 年末,我研发了一款可视智能牙刷,采集口腔数据及训练模型时遇到很多问题,在此期间认识了很多机器人模型训练及数据采集的朋友,他们在真实物理世界采集并收集视频数据,对于「脏数据」的治理有一套方法。

他们也介绍了一些数据采集项目给我,以便我有更多现金流去支持在口腔采集真实数据,再加上我此前的业务一直针对北美市场,因此也得到授权让我代理销售一些ego设备。

在整个数采行业,要想真实落地,第一环就是我们这种代理设备的人,我们也叫采集组织者。职责是找到符合目标的场景、或租或买设备、铺到工厂、给工厂做培训、定规则、管运维、处理故障、然后交付合格的数据给到上游需求方。

我们一般会找到当地承包商和工厂老板,把需求拆给他们,他们会开放厂子培训员工,拿到对应的收益。当地的承包手里大多有十几家工厂,这类人过去很多都是做人力外包的,或者是有地方关系掌握大量工厂资源的人。

绕过他们,直接联系工厂,会有很多麻烦。

最下游才是实际的数采落地者:一线工人。所有数据、动作、机器的学习样本,全都出自他们之手。

比如我最近接到一个需求,是某数据公司,开价60元一小时,要几万小时数据,我会配齐设备、定好标准,然后再以 40 块钱分到工厂老板手里,最后到工人手里大概 20块钱。

最近,我听一个朋友跟我说了一件事,也是哭笑不得。

他在河北找了一个五金装配厂。他本人在现场盯着的时候,工人正常干活、正常采集,数据质量特别好。可他刚一走,短短三天时间,后台直接蹦出一百小时垃圾数据。

他一查,原来是工人把 ego 从头上摘了下来,放在工位的桌面上,但全程保持开机录制,他们说不用非得戴着设备,放在桌子上也可以拍摄。

后来再一查,他合作的这家保定工厂老板没有给工人分钱,相当于工人平白多了负重、无偿付出,换谁,都想偷懒省事。

这门生意就是这样,再光鲜的数据,如果工人拿不到钱,都是空中楼阁。说到底,数采不是一个什么高端的商业模式,就是一门传统的关于分钱的生意。

垃圾数据

从 7 月开始,我自己采购了一批双目 Ego 设备,正式落地工厂。

从选场景、现场管理、收益分配、工人配合度,数据有效时长、海量原始视频切割成标准任务片段、以及数据的精标注……每天面对的都是这些细碎的问题。

比如采集什么样的数据,是有硬指标的。不同设备的有效采集率差异也很大。行业近期普遍使用双目 ego 设备在国内进行采集,进行管理后,能达到 80% 的有效采集率,菲律宾等海外数据的采集,有效率仅有10% 。

我现在的业务主要落地的工厂在江苏昆山、云南等地。一个场景大概采集一百到五百个小时,之前单目设备例如GoPro可以靠租,但目前单目数据销售已经非常困难。双目设备必须购买,单台三千元—五千元左右,大批量采集数据,设备费用也价格不菲。

很多人以为上半年世界模型和具身融资火热,但凡说训自己模型的公司一定会向我们大量采购ego。以我亲身经历,很多具身公司只是把自研的几台设备,放在工厂,然后骗投资人说,有几千台设备正在采集,数据规模已达几百万小时。

AI闹报道过世界模型融资乱相:世界是个什么模型?

我见过一个更无耻的团队,对外宣称自己是国内最大规模数据采集的公司,已经采集上百万小时数据量,我问工厂,他到底放了几台设备,工厂跟我说,就五台。

我经常在想,为什么这些投资人不来问问我们这些数据采集的人呢?春江水暖鸭先知。我说句实话,从数据采集量看,现在大规模采购数据的国内模型公司仅有「1.5家」。

最近,美团龙珠的投资人找我做调研。我建议他们,以后判断一家公司是不是真在做模型,要重点看他们的数据采购量。

预训练阶段核心就用到三种数据:互联网视频、ego 数据,还有一部分 UMI数据。如果他们并没有向数据商购买数据,或者自己采集足够数据,请问他们在训什么?另外,他们连抓取不同形态杯子的触觉数据都没有,他们的机器人demo是怎么学会端杯子呢?肯定是假的啊。

只能说在中国创业,骗子真不少。

好数据

最近国内一家头部具身公司负责Ego数据采集的人找到我。他叫王南青,河北人,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爱运动,皮肤晒得有点黑,最近他选择从公司出来,自己创业做数据采集。

我问他为什么离开这家公司,他说得挺实在的,大公司做项目,核心是交付。至于数据真不真实,能不能真正帮模型迭代进步,不是交付的重点。

王南青觉得这不是他想干的,他想找到有价值、来自真实劳作场景的有效数据。

他还告诉我,很多具身公司为了验收好看,找人照着脚本拍标准化动作,零失误、零偏差、全程规整完美。画面无可挑剔,但这类数据毫无训练价值。真实的人工劳作就是充满各种错误,比如打滑、拿错、返工等等,机器人要学习的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不是一段虚假的演绎片段。

也是跟他聊天的过程中,我想明白了,到底什么是真数据,什么是垃圾数据?

首先千万不能看融资几亿的具身机器人公司的 demo 和 ppt,很多是吹牛。他们给出的原始视频,看着漂漂亮亮,实际上都是无效废片。

一段真实合格的数据:首先是一段有头有尾、完整闭环的任务单元,也就是 episode,另外还要有明确的任务、固定的场景、对应的操作物体、完整的成败结果,还要有质量评级和异常备注。

另外看似简单的数据字段标注,给视频加文字描述, 比如「厨房台面切芒果,左手扶稳芒果,右手持刀将芒果切成片」,看似技术门槛不高,但对准确度、逻辑关系要求高,背后很依赖数据标注员的能力,他们的工作是给机器人描述物体运动的物理规律。

因为上游给出的标注价格较低,国内的数据标注员大多中专学历,标注错误率高,逻辑关系理解不清晰,对简单动作省略不标,或者语义描述不统一,同一个动作,每个人写法不一样,机器人理解就会混乱。

数据标注质量高的地区在尼泊尔、肯尼亚,和国内工资差不多,却是当地最高学府的大学生做标注,逻辑思维比较强,通过率能达到 80%以上 。

我听说最近一些大厂像字节开始聘用硕士生做标注,肯定是为了提升标注的通过率。

崩老太

行业里也在发生着一些更荒诞的事情。

一个头部数据采集公司,融资金额几十亿元,然后在山东、河南一些地方开始搞「进村采数据」,让一个村的老太太、大姨戴着 PICO 的VR设备做切菜、做饭等任务,一小时一单给5块钱。

最离谱的事情来了,有一线人员反馈,组织数据采集的中间商最后直接跑路,连这点劳务费都没结。

先不谈钱,这种数据有价值吗?因为人形机器人前期落地一定是进入中高产家庭,来自农村劳动的数据集和城市家庭生活差异太大。

并且PICO 采集具身数据虽然自带空间信息,后期标注省了很多钱,方便了数据公司,但不代表适合真实的劳动场景。我自己也买过 PICO设备,站着戴着它玩一会儿都嫌累,更别说眼睛上带着VR设备切菜、炒菜、连续干活。不少人长时间佩戴还会眩晕、不适。

最后采出来的到底是真实工作流,还是为了完成采集任务而「表演工作」?恐怕,只有这些数据公司知道了。

更讽刺的是,这些头部数据公司拿了融资,自己账上有钱,却拖延下游三个月到半年的账期,把现金流压力一路压到供应商,最后是最辛苦的农村大妈遭殃。

场景没想明白,数据有没有价值也没想明白,先把农村大姨变成廉价「数据耗材」。

最前沿的 AI 行业,靠拖欠5块钱劳务费赚钱。这不是创新,我觉得这就是把最老套的坑人生意,套了一层 Physical AI 的皮。

我认为,机器人肯定率先落地城市中高产家庭,那么,家庭相关的场景一定会成为重要的数据来源。比如最近一些数采公司会找时间自由的宝妈,让她们佩戴双目设备和腕部相机叠衣服、收纳、做饭,时薪大概30 元。

在我小红书账号的后台,每天也有无数宝妈、普通人来问我,有没有靠谱的居家采集渠道。他们想要的很简单:碎片时间,多一份收入。

我最近常想,大语言模型吃的是互联网沉淀的存量数据,来自无数普通人免费贡献内容,但是红利全部集中在头部科技公司,普通人分不到太多收益。最后拉高了全社会产能,大众却没有新增收入。

但具身需要的物理数据, 必须依靠当下、鲜活、正在发生的人类劳动数据,也就必须向普通人购买劳动经验、动作、真实场景。

可能发展到最后,数采产业会出现一个滴滴或者美团这样的平台,因为普通人的诉求和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一模一样,接单赚钱。稍微复杂点的是,滴滴司机和骑手有没有完成订单,一眼就能看清。但数采是否合格,有没有训练价值,需要一整套新的标准审核。

大概这是属于所有普通人,一种可以接近的全新的AI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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