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Nooka唐垲鑫:95后用AI重写康德,新一代平台会重新定义创作者|100 AI Creators
99.9%的人一生中不会阅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但唐垲鑫还是想试一试。

出品|AI NOW!
01
99.9%的人一生中不会阅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但唐垲鑫还是想试一试。
现在,一个叫Nooka的应用诞生了。你可以花20分钟,在这里突然掉进「人类是如何用主体经验建设客体世界」的康德宇宙。对于这本800页的巨著,Nooka不是摘要或概述它,而会用AI把它变成了一档时髦的播客节目。
一个说话风格很像Joe Rogan(美国最受欢迎的脱口秀主播)的人,会用《黑客帝国》的方式解释先验辩证法对神学的提醒,然后邀请另一个声音反驳:
「所以康德才是最早的元宇宙信徒?」
而如果你提问,AI就会开始接手创作。在《马斯克传》下,一位用户提出马斯克和一位东方领袖人物在领导力上有共同之处,这时候AI马上参与进来。处理这种看似遥远但有内在相似性的知识,对大模型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而用户感到被启发了,兴奋地继续与AI对话。
几个来回后,一档新的节目生成了:「马斯克与斯大林:技术乌托邦与群众路线的镜像」。如果你和AI的聊天足够精彩,Nooka会把你们的对话直接推送到首页。
1995年出生的唐垲鑫正在用AI打造新一代内容平台。他相信每一代新的内容平台,都是一次对「谁能成为创作者」这件事的重新定义。
快手让县城青年成为主播,抖音挖掘演员,B站扶持剪辑狂魔。
唐垲鑫正在做的,是对「提问者」身份的重新发明。
在Nooka里,你不需要写脚本,不需要录音剪辑,不需要思考聊天主题和完整的故事线。你只要能提出足够有意思的问题,AI就会与你进行足够有意思的互动。
这就是一期节目的原点。新的创作者不再从技能中诞生,而是从好奇中诞生。
唐垲鑫认为,要做新一代内容平台,与其继续扩充创作的工具包,不如重新定义创作的起点。
02
唐垲鑫并不符合典型意义上大厂创业者的画像。
虽然他进过字节、快手这批国内AI战斗最激烈的公司,也参与过大模型六小虎的早期创业,但他身上并没有那种明显的增长派或平台派产品人气质。
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快手。2017年他加入时,公司还不到1000人,DAU已逼近1亿。团队内部工程师文化强烈,同事们大多拥有清北或其他顶尖科研背景。但这群人所服务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表达宇宙。
「你在办公室看到的,是一群非常硅谷化、系统架构能力很强的工程师;但他们调优的内容流里最有爆发力的表达,大量都来自县城、工地和农村。」
唐垲鑫当时和他的很多同事一样,「其实是完全不理解这些内容的」。反而是算法读懂了他们的语言,让他们成了最被听见的一群人。
在字节,他主导过一个气质另类的项目——古籍数字化开发。这件事起因很简单:创始人喜欢读古籍。但很多经典文本只能在国外的资源网站上找到,国内公共资源中却长期缺失。唐垲鑫着手推进古籍内容的数字化整理和上线,让两万本经典古籍实现了线上开放可访问。
「这件事在字节不赚钱,也没人把它当战略项目。」但他还是做了下来,在一个算法驱动平台里,完成了一件「没必要、但值得」的事。
大学他在同济读的建筑,还去中国最不发达的乡村做过大半年NGO。在湘西山区,没有图纸也没有系统推荐,只有极慢的反馈:一座房子盖三个月,一根水管埋半年。
这些看似驳杂的经历让他相信,在数据和算法不能优先覆盖的的地方,依然有东西值得被搭起来。
总之,在一群奇形怪状的年轻AI native里,唐垲鑫像一个穿着衬衫和风衣的优等生。他不会把轻狂和野心写在脸上,也不会冲着风口去卷。
他的行动准则更接近于:对技术的边界和能力、自我的边界和能力全然理解后做出最优判断,然后充分发力。

- 唐垲鑫在字节主导的项目之一:完成了2万本中国古籍的数字化开发

- 2025年4月,Nooka在小红书独立开发大赛上获得「最佳AI项目」,图为唐垲鑫和Nooka团队合影

- 2024年,28岁的唐垲鑫
对话Kaixin
Part01
不顾模型能力的AI创业
是刻舟求剑
AI NOW!:Nooka是你第一次创业,为什么会想做内容平台,以及选择音频切入、而不是图文或视频?
Kaixin: 我是2024年底开始认真考虑创业方向,到今年2月份正式出来。当时我注意到两个变化。
一个是 TTS(Text-to-Speech,文本转语音)技术的跃升。当时市面上主流SOTA模型生成的语音效果第一次达到了"可以听、听得下去"的水准,不会再想过去一样听起来就很人机、很出戏。也就是说,AI音频内容的可消费性成立了。
另一个是语言模型构思能力的大幅发展。当thinking model 的价格也更加普惠(Gemini 2.0 Thinkg),语言模型能给对内容和思想进行更深度的思辨,并引入合适的外部信息和线索而不只是浅层摘要。
这两个判断加在一起,我觉得音频这件事可以做了。它不是"AI可以生成内容了",而是"AI可以生成高质量的、能被听进去的内容了"。
AI NOW! : 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很多人更多是"我想创造什么"出发去创业,而你是先划定模型能力的边界,再在边界里找机会。
Kaixin: 因为这件事我之前有深刻教训。
出来创业前我去年是在商汤,在里面带团队负责一个C端AI产品的开发。我们当时想做的是一个design agent,有点像最近出来的Lovart。其实当时即使是sota 的 Claude 3.5 也无法做到可用的效果,我们 bet 自研模型能在这个垂直方向上能力有所突破,但进展迟迟 delay。为了尽快上线,不得已只能通过产品策略去补齐模型的能力缺陷,用策略来补 AI 的短板。但这就是刻舟求剑。当等到 Claude 3.7 或 Gemini 2.5 Pro 出来的时候,这些努力都会被吞没掉;只有产品架构和模型能力的演化是能共振的方式才是优雅的——等到 Claude 3.7 或 Gemini 2.5 Pro 出来的时候,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这个问题其实只要看Devin和Cursor就是很好的例子。Devin早期融资比Cursor更多,架构更超前——它从day 1就就要做「全AI程序员」。但问题就在于太超前了,模型能力承载不了,结果导致任务完成率很低。Cursor的选择就很务实,这个代码工具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只做当前模型能100%hold住的功能。模型进化后,他们不是简单堆新功能,而是重新思考"现在模型能稳定实现什么新体验"。所以你看,当其他AI编程工具还在挣扎时,Cursor已经靠精准匹配模型能力带来的用户体验形成了壁垒。
所以我们的教训就是,不能脱离模型能力去造产品,会成为先烈。得搭建和当前模型能力和未来模型演化都能共振的产品架构。
AI NOW! : 回到Nooka,音频平台的内容形式也有很多,为什么你们选择拆书这个方式?
Kaixin: 确切的说我们是重构书,不是做摘要,也不是简单压缩。
音频内容哪里来,从内容制作能力上我们构建的AI Agents 已经可以做的很好了,更关键的是输入的"内容种子"会是什么。相比新闻、话题,书籍——尤其是那些"人类经典"的书,作为内容种子提供了有更长时效性的信息知识价值。书籍自带IP,结构清晰、信息密度高,以及通过AI来"对话重构"一本书的内容,可以避开绝大多数版权限制。
说到底是书能带来内容质量的基础保证。因为我们在模型上也做了很多构建,导致后来你给它一个字它也能扯出来8分钟内容,各种抛梗讲段子。但我觉得这个本质上是没有消费价值的。既然我们想要完成的是消费闭环,那就要从原点保证产出质量。
AI NOW!:如果用户想了解一本书,为什么不是直接去读呢?
Kaixin: 我觉得知识传播的形式创新和深度阅读是并行的。20分钟的康德音频肯定无法替代800页的原著,真正理解康德还是需要读原著。但能读完《纯粹理性批判》的人毕竟是极少极少数。
今天,大家的注意力和信息接收方式,甚至大脑都在已经被短视频、碎片化信息重塑了——这是技术发展带来的不可逆趋势。如果知识压缩确实是个大趋势,那么20分钟的版本可以帮助康德思想传播得更广,是不是也是一件好事。


- Nooka App,用户可以通过提问和AI产生观点的来回交锋
Part02
AI不做摘要
AI只会让书「活起来」
AI NOW!:所以你对此并不持悲观态度。说回来,Nooka对书的重构,具体来说是什么样?
Kaixin: 我们不是做摘要,也不是简单地把书念出来。真正的重构是让知识活起来。
比如讲康德的「先验观念论」,如果直接照搬哲学术语,99%的人会立刻关掉。但如果你说:想象一下,你戴着一副永远摘不掉的VR眼镜,看到的所有「现实」其实都是你大脑渲染的结果——这就是康德在200年前提出的核心观点。
这时候用户马上就能get到:噢,这不就是《黑客帝国》的设定吗?
这是目前英文版的处理方式。如果是日语用户,我们可能会替换一个押井守《攻壳机动队》的例子,让大家更容易在不同的语言背景下理解。
AI NOW!:你们如何训练模型,让它能实现这种动态解读?因为这是一个非常不标准化的处理方式,重构康德这件事上,AI明显更可能会拿笛卡尔和叔本华来做比较,而不是黑客帝国。
Kaixin: 秘诀在于「人设化」而不是一般的信息类比和关联。
我也看过一些AI去做的播客,很明显很看出它被设定了第一段讲什么、第二段引入讨论、最后如何收尾等等,可以说是一个有起承转合的八股文模式。但我们是给Nooka设定了不同风格的主播,一个像Lex Fridman,博闻强识、擅长深度探讨,还有一个是Joe Rogan那样的脱口秀,很开放的段子手。
AI NOW! : 所以用户听到的不是一个AI在努力牵强附会,而是这两个人格的模型在沿用他们的气质风格甚至学识储备在聊天。
Kaixin: 没错。我们把他们所有的语料喂给AI,再加上后期调试,就可以了。他们现在已经讲了1000本书,这个数很快会到1万本,最近我们正在重置内容。
AI NOW! :1000本到一万本难度大吗,你们选书的标准是什么?
Kaixin: 先做1000本实际也是为了先拿到用户的反馈,再进一步去调优内容的生成。现在的1000本就是畅销书榜,《乔布斯传》《马斯克传》《英伟达之路》这些都有,也有很大一部分人类经典——比如康德,其实这些书大家以为没人看,也一样在卖得最多的TOP1000榜里。
AI NOW! : 我非常好奇的是,在小红书以及一些社交媒体上,你们为什么会选择《纯粹理性批判》,选择康德而不是比如马斯克来"引流"?
Kaixin: 哈哈,这纯粹是我们的个人喜爱。我们团队有一位哲学PhD,现在是我们的全栈开发。她本科学的计算机,后来在清华读的哲学和人工智能交叉方向PhD。
我相信做 ToC 产品非常重要且不可避免的一点就是,一定会带着你自己的价值观或者审美。《纯粹理性批判》确实也是对我自己影响最大的书之一。
Part03
互联网产品经理无法在AI时代存活
AI NOW!:创业前之前你在大厂、创业公司、AI头部公司几次横跳,当时为什么离开字节?在很多人看来你28岁就是一个二级部门负责人,是很好的职业机遇。
Kaixin: 那几年确实升得挺快的,但在字节干到退休肯定不是我想要的。我在字节最后一年做的产品也是和AI相关的,那是2023年,当时已经能直观感受到大模型发展的突飞猛进。这件事让我非常兴奋,同时也希望能离技术底层更近一些。所以从字节出来后,聊了一圈我就去了零一万物。
AI NOW!:在字节做AI相关产品离技术还不够近吗?
Kaixin: 说实话,直到去了模型公司创业,我才真正明白在大厂做AI产品和亲手打造AI产品的本质区别。
在字节时我们的工作模式很清晰:产品经理负责定义问题,比如"这个功能能不能提升1%的留存",然后规划一个大致的实现路径,剩下的交给开发团队去完成。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也算懂技术,毕竟学过计算机,也能写点代码。但本质上我们还是在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产品思维工作——技术实现是一个相对确定性的黑箱,我们只需要关注输入和输出。
去了模型公司做AI后,我发现自己的认知完全不够。大模型产品的技术边界是动态的、高度不确定的。同样是做一个对话功能,背后接GPT-4o还是Claude 3.7还是Gemini,采用怎样的prompt engineering策略,设计什么样的容错处理机制,每一个选择都会最后的实现完全不同。
这些不是在会议室里开几次会就能搞明白的,必须亲自己构建benchmark 和搭建、测试应用,才能真正摸清每个模型的"脾气"。在大厂的时候,我们每周也会开两三次会讨论产品方案,但很少真正深入技术实现的细节。而现在,我可能花一整天就为了找到一个最合适的temperature参数,这是看再多paper也替代不了的。
AI NOW!:你认为AI时代还有产品经理吗?
Kaixin: 我觉得产品经理这个角色在AI时代会发生根本性变化。
你不能只是个会提需求的人,必须同时是个懂模型特性并且能大致预判其动态发展的技术实践者,同时是个能预判用户体验的产品设计师。AI时代一定需要这种全方位视角,产品经理这个互联网时代的独立工种是不会存在的,因为不可能脱离技术去构建产品,那一定会有大问题。
现在我们做Nooka这个产品,我自己就写了大量代码,我可能有一半时间在写代码。
AI NOW!: 回到你做Nooka的出发点这个问题上。模型TTS和文本能力的双重进步让你选择了AI重构书这个方向,人在这个创作体系中还能扮演什么角色?
Kaixin: 确实,AI 已经可以覆盖掉内容生产中很大一部分了——结构、风格、对话节奏这些事情,它都可以生成得很自然。但它做不了两件事:一个是判断,什么是"好";另一个是生成种子,也就是最初的idea从哪来。
大模型的机制决定了它只能输出高概率的 token 序列,它的本质是"归纳",不是"创意"。如果没有外部输入,它是没法自己决定"要不要聊一个奇怪的切口"、"这个跳跃值不值得一讲"的。但只要你能不断输入新的想法,它就能很好地展开,甚至构造出结构很完整的内容。
所以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其实不是"让AI去创作",而是"构建一个系统,持续发掘人类的微小提问和兴趣点",然后AI负责把它们推演出来。
AI NOW! : 你想通过构建这个系统,去激发新的创作者。
Kaixin: 没错,在这个结构里,你可以不写稿,不剪辑,不主持,只要你能提出一个特别的视角,就能成为一期节目的起点。创作发生在消费过程里,也就是说,你一边听,一边已经在参与下一轮生成。
AI NOW!: B站弹幕很多也非常精彩,它们和你的思路有什么区别?
Kaixin: B站很多弹幕是高质量的,它的问题是没有被再次消费——因此无法进入创作的闭环。它停留在表达这一层,没有形成生产力。
抖音评论也一样,抖音作品下面有成千上万的评论,但它们完全没被组织起来,也没有形成分发机制。所以你说它是内容创作吗?它有时候是,但它撑不起来一个平台。
我们现在在做的,是看有没有可能让这些轻表达——比如一句评论、一个想法——被AI接住、展开、变成一个新的可消费的内容单元。只要这件事能成立,用户其实就从"观众"变成了创作起点。
这不是"门槛低一点的创作",而是换了一种起点。AI 捕捉到每一个人思考中的闪光火花,绘制和拓展成对更多人有启发的内容。
AI NOW!: 你相信仅仅靠触发就能产生新的内容生产力?
Kaixin: 快手、抖音最开始都是工具,后来都成为了巨大的内容和社交平台。我相信谁能定义新的创作者,谁就能形成新一代内容平台。

• 2025年以来AI给你最大的震惊?
Kaixin: 我觉得今年让我最震惊的,是Agent 真的变得可行了。
它不仅是「产品形态成立了」,而是对整个创业团队的构建方式都会带来改变。我现在在做 Nooka 的过程中就在试,是不是可以保持一个5到10人的团队,加上100个 Agent,效率是不是能打败一个几十甚至小100人团队?
比如我们现在有编辑 Agent、整合 Agent,还有各种小工具型 AI 都在跑。这些 Agent 就像是合同工,我们不用永久雇它们,只要性价比高,表现好就能接活。
• 过去一年,AI领域有什么你一开始不看好、后来完全改观的事?
Kaixin: 我一开始不太看好通用Agent,尤其像 MindOS 和 ChatDev 这类。我当时的判断是:只有任务完成率能做到 90% 以上,这种东西才有真正的价值,否则就是玩具。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判了用户的忍受能力。比如像自动做 PPT、网页生成这类任务,即使成功率只有 50-60%,用户也已经觉得够用了。很多人会自己找到适合这个 agent 的使用方式,愿意接受它的不稳定性。
所以我的认知从「要高完成率才有价值」,转变成了「部分任务只要能打出一块,就能活下来」。
• 2025年你最期待什么?
Kaixin: 期待下我自己在筹备中的婚礼!
以及希望能看到实现能够自我改进的AI系统,最近看到了Sakana AI新研究提出的达尔文-哥德尔机、Deepmind发布的AlphaEvolve,AI系统正在学会自我学习和自我进化,下一个阶段的智能提升或许就不会依赖预训练数据,实现以 AI的效率来提升AI。
想起来很有趣,也有点可怕 hhh ,像是末日科幻小说的开头。
• 最后,推荐三本你最爱的书?
Kaixin: 首先就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虽然我到现在都没读完。但我已经看了很多年了,读完了大部分。不同阶段读,理解都不一样。
还有两本,对我来说应该是《乔布斯传》和《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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