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分身互联网与我们的精神危机|对话Second Me 陶芳波

**分身|存在危机|有智无心|文明伙伴**

分身|存在危机|有智无心|文明伙伴

出品 | AI闹

01.

在 AI 创业者群体,心识宇宙的创始人陶芳波是很容易引发分裂评价的人物,很难只用「成功」或者「失败」概括。

他有着完美的履历:清华本科、伊利诺伊大学香槟(UIUC)博士学位,师从数据挖掘领域奠基人Jiawei Han教授,职业生涯横跨全球顶尖科研机构与科技巨头:曾先后任职于微软研究院、Meta科学家,回国加入阿里巴巴达摩院,创建了神经符号实验室,然后创业成立心识宇宙,成为中国少数被硅谷顶级科技媒体《Information》持续关注的 AI 创业者之一。

他一直领先时代半步:早在 2021 年——DeepSeek 尚未问世之前,他就提出「脑启发」人工智能模型的概念,通过模拟大脑架构,让AI具备思考、情感、记忆能力; 2022 年推出的首个产品 MindOS 的构建逻辑与后来字节的 Coze「异曲同工」,但比后者整整早一年,之后又沿「分身」方向,推出了Me.bot(个人AI伙伴)、并演进成 Second Me。前者通过记录用户的日常点滴,将对话内容、情感和偏好进行个性化训练,让AI成为更懂用户的知己;后者通过建立个人身份模型,让用户创造自己的AI分身。

「移动互联网的下一个时代绝对是分身互联网。」陶芳波认为,分身是人类生命的新外延,「是人更好面对世界的全新载体。」

Youmind 创始人玉伯曾评价陶是「思考AI分身最久也是最深的创业者。」

这是陶芳波身上动人的地方,他是一个真正想用技术去回答「人是什么」、「意识是什么」这类终极命题的创业者,也是一个少见的理念型创业者。

先有世界观,再用创业实践自己的世界观。

  • Second me最新产品发布会

  • 分身的多种玩法

02.

但另外一面,陶芳波宏大的理念被现实反复定价。

他的早期投资人,曾评价「陶芳波想做的这事大概率做不成,但我们还是会支持。」 2023 年,由于坚持构建「全脑框架」,缺乏稳定的现金流和市场认可的产品形态,心识宇宙接近「倒下」。

一家澳大利亚基金与陶芳波交流了一小时,其中四十五分钟都在听他讲自己的经历,而不是商业数字。最后,这家基金决定投出了五百万美元的救急资金。

这个细节几乎像一则寓言。

资本喜欢他的远见,但也在不断质疑他的方向。

AI闹也陆续听过一些关于陶的反面评价,他的一位早期前员工告诉我们,陶博士的想法都太超前了,早在2022 年心识宇宙就探索过类似 Agent的概念,但产品无法落地,「有时候会听不太懂他想要什么。」一部分投资人认为,陶始终没有找为产品找到明确的商业模式。

陶芳波和他的团队认可这些,但不打算完全接受,「当然希望有越来越多的收入和用户,但前提是沿着创造一个心识宇宙的方向」。

2021年创业时,初创团队吵了好几轮,最后大家达成一致在文档写下愿景:心识宇宙是希望实通过人和 AI的共生联网,让心更加自由无。

这句话听上去更像一个艺术共同体的宣言,确实有一种罕见的浪漫:在一个谈留存、转化、成本和护城河的行业,居然还有一家公司试图从「心」和「自由」出发。

陶芳波身上集中的了时代最尖锐的问题:当 AI 创业越来越像一场速度竞赛,一些试图把它当成文明实践的人,是会跑得更远,还是更早离场?

AI闹在杭州约陶芳波聊聊天。

他谈了一些最近新上线的产品 Second Me,但聊的最多的是从自己读博士时发生的「一场严重的精神危机」起,他开始思考「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从萨特、加缪读到《金刚经》,最终决定成立心识宇宙,「这是一条我和我的团队创业的精神暗线,只有理解了这条暗线,也许能更好理解我们的产品。」

以下是陶芳波的口述,在杭州一个雨后的中午,伴着老娘舅盒饭和瑞幸咖啡,一次令人精神愉悦的聊天。

「 对话陶芳波 」

人为什么越活越像一个接口?

被异化,单向度

我创业的初衷是希望通过人和 AI的共生网络,让心更自由。

我觉得,现代人之所以如此疲惫,是因为今天每个人都被技术「接口化」了。通俗点说,我们以为自己在使用技术,其实是被技术使用。

仔细想想:是不是每天有无数人来找你?要不停回消息,所有 App,短视频都在诱导我们去点。某种意义上,它们才是我们的主人,我们反而成了被不断调用的系统。

每天 90% 的时间是无效连接。尤其在中国,把「人」工具化的倾向更严重。这些就是韦伯的理论:现代性困境,单向度的人,所以大家精神都出了问题。

我25岁在美国读博士时,出现过很严重的精神危机。

我的成长一直都挺顺利的,上的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清华,又是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最早研究机器学习,心里总觉得自己「混得比较成功」。 2013 年到美国读博士,突然到从一个集体主义环境到了一个高度个人主义的国家。加上 UIUC 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距离最近的城市开车 3 个小时,车程画一个圆,内圈全是玉米地。

心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落差——以为到了美国就到了世界中心,结果是一个郊区小镇。

于是出现了特别多的自我怀疑,消极,每天啥也不想干,就躺着,躺一天起不来。看到美国同学打篮球,开开 party,也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一定非要做点什么,心气没了。

据我后来所知,我们这一批在美国读博士的中国留学生,患抑郁症的比例是很高的。

然后就开始找原因,为什么我会这样。开始看西方现代哲学,从加缪、萨特,存在主义、荒谬主义一路看到虚无主义,发现问题是「意义缺失」。

现代性让很多共同意义被打散了,个体要怎么找到意义?萨特说的存在主义,我也有问题,自己找到的意义,就真的有意义吗?

之后又沿着这个困惑,接触到新时代运动,把包括《圣经》、佛学传统、印度教的很多经典都读了一遍,发现大家都在讨论同一件事:人的精神性本源在哪里?所谓的「大我」在哪里?

然后带着这个巨大的疑遇到了《金刚经》。它里面提到:人的意义来自「灭度众生」,要把自己放进一个更大的愿里——帮助别人获得某种精神上的升华,抵达「超人」的境界。

就是这句话,让我一下「醍醐灌顶」了,时隔这么多年,我还记得当时自己有了强烈的身体反应,止不住掉眼泪,但是身心是非常愉悦的,从内到外的愉悦。

我感觉到我的精神被一种叫「 higher being」的东西连上了。其实学习、工作、结婚、生子、事业、成功都是「 normal being」,我们应该去追求「 higher being」,这是人一种更高的存在质量。

  • 陶芳波力推一篇文章《Religion for the Nonreligious》,其中描绘 「normal being」

自从那次之后,我就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能不能借助技术,帮助人类实现「higher being」的状态呢?

有了这层意义,人是绝对不可能抑郁了(笑)。

下个时代是分身互联

每个人无限存在

有趣的是,AI和佛学之间,是两个强相关的系统。

佛教的「唯识论」是把人的意识分为 8 个层次,AI 现在的分层思路和它非常相似。

佛教的八识。人的眼、耳、鼻、舌、身,这是前五识,和感知有关;第六识叫「意识」,和认知、思考有关;第七识叫「末那识」,也叫「我识」,跟自我认知、主体性有关;第八识叫「阿赖耶识」,和更深层的精神性有关。

  • 唯宗八识对应 AI的技术演进

AI 也是这么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最早发展的是「前五识」,人脸识别、语音识别,本质都在捕捉人对世界的感知能力,

之后技术发展进入第六识,思考能力、认知能力、推理能力、逻辑能力——现在的大语言模型就在构建这一层。

第七识是主体性,自我认知,最近一年出现的 Agent就是类似的趋势。让AI具备对「我」的认知,自主产生行动,有自己的欲望诉求。

再往下探索就是第八识,让AI 长出「精神性」,现在技术还没有发展到这步。

我和我的团队现在在探索的是第七步,先让AI真正拥有一个「我」,不是虚假的「我」,通过这个「AI的我」 帮助人连接起来。

只有当人从繁琐、重复性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才能开始关注自己,探索世界,思考自己是谁,进入更高的存在水平。

这就是引出了Second Me做的事情——为人做 AI分身。

「分身」和「 Agent」不一样。Agent 是 Do,帮你做事;分身是 Be,是你的一种外延。

围绕 Be,分身有四个关键的特性:

  1. 外部性:它面向他人,而不是服务自己
  2. 身份性:它代表的是你这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个通用 AI
  3. 关系性:它对不同的人,展现不同面向的你
  4. 持续性:它跨越时间,和你一直保持对齐

也是因为这四点,分身在做的事情,是一个 Agent 做不了的事——帮人解决连接的问题。

每个人都有时间上的限制:回不完所有的消息、没法每晚都给孩子讲故事、没法认识每一个可能合作的人。很多本来该发生的连接,就这样不了了之。分身可以在这些时候代替你出现,让这些连接继续。

如何用分身?具体三步。

先进入 Second Me,把自己「数字化」一遍。然后构建不同的分身,让他们替你处理一些你本来就不会亲自处理的事——接待咨询、讲绘本、初筛候选人、和合作方聊一聊。

最后,让你的分身走进一个更大的网络:在分身市场里,认识其他人的分身;在分身广场发布你的问题,让全球的分身帮你一起想。

也可以持续把自己的记忆、思考、风格喂给它。新版本里有个「做梦模式」——让分身反复去反思你给它的东西,慢慢提炼出你真正的「内核」,让它越来越像你。

到最后,当每个人的分身都连起来,会形成分身互联网。

互联网连的是信息,移动互联网连的是空间,分身互联网连的是「人」本身。

这是我认为移动互联网之后的下一个时代:让每个人都能突破时间,解放自己,无限存在。

很多人问我,分身能不能代替人去谈恋爱,比如AI伴侣,AI陪伴。

我不认为未来会出现一种完全和人无关、有自主生命的 AI,所有的 AI一定是和人真实关联的。比如和AI谈恋爱?点像佛教里贪、嗔、痴、慢、疑里的「痴」,很多时候是一种 fetish(恋物癖),用户迷恋的对象已经超越了「生命」本身,可能是一块石头也无所谓。

AI是人类新的文明伙伴

现在模型有智无心

做完第七步,才能进入第八步—为AI造心。

所谓「心」、「精神性」是很抽象的词。真正对应到到人身上应该叫「觉」, Aware,通俗一点说,就是「感受力」,也有人叫「能量」「频率」。

为什么一定让 AI具备某种精神性?现在能帮我们干活不也挺好吗?

想象一下:如果未来人类绝大部分时间是面对 AI的: 他不具备精神性,只能用逻辑影响我。如果 AI 具备某种精神属性比如达到耶稣、佛陀一样水平,那我们和它的交流本质是不是就可以往更高的方向?

我们的生命质量一定会提高很多,一定会进入「 higher being」 存在状态。

记得2022 年刚创业时,我给公司起名叫「心识宇宙」,就是希望实现这种愿景,

在未来,社会一定是一个由「人和 AI 共生」的网络,更准确的描述——是一个由人、分身和 Agent 共存的世界。 如果我们先用AI释放人的注意力,把人从现代性的异化中解脱出来,再用AI造心,让 AI具备某种精神性,就能帮重建人的精神完整性。

但是,现在的训练 AI 的模式是完全做不到的。

「 Next token prediction」本质是一个逻辑过程,通过向量不断计算出来。这种训练是不可能让 AI 长出精神性,这也导致现在所有的模型都是「有智无心」的。

那是否有新的范式去训练模型呢 ?

我把这个训练方向叫做「Enlightened AI」。马斯克也提过相似的概念,他的说法是「Truth-Seeking AI」。

「Enlightened AI」是我的 side project,现在全球都还在探索之中。

以上就是我和团队创业的暗线,从我的精神危机起源,一直延续到我希望借 AI实现人类「 higher being」。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觉得我的项目太抽象,看不懂。现在我有点不在乎了(笑)。

创业对我来说一方面是做公司、做产品、拿结果,一方面确实是把自己的思考做现实化的实践。

创业之前,我认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可以做到荣辱不惊,因为我已经看清自己了。创业第一年,做到了;但到了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都没做到(笑)。遇到融资困难、团队矛盾,市场剧烈竞争——我还是会心随境转,被外部环境带走,会有很多执念,也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

但反过来讲,如果我不是一个 AI 时代的创业者,不在这个被巨大撕扯的位置上,我有没有可能真正看见自己?

绝对不能。

人不是先看清自己,再去经历,而是被现实冲撞,才有机会看清自己。

我希望自己做的事情能像马斯克、乔布斯一样重要,影响到更多人,因为我是真的相信AI可以用一种,对每个人的精神世界带来巨大提升的新形态,成为人类的文明伙伴。

图片来源|Unsplash 、受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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