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逆子,王不臣服

一件像样的大事都还没做成,却已经想好了要怎么伟大」的年轻人。

视频画布|97创业|牌桌|新范式

土狗

1965 年,弗兰克·赫伯特写出《沙丘》。在一个被沙暴与巨虫统治的星球上,一个叫「贝尼·杰瑟里特」的姐妹会用讲故事的方式掌控权力长达几百年。她们一边传颂总会有一位「天选之子」降临,带领受苦的人走向天堂,一边在暗处操纵贵族血统联姻,像培育良种一样培育人类。

之后一位母亲擅自改写了逻辑,她促使周围的人相信自己的儿子即是这个「天选之子」,最终,她的儿子如愿成为王。

50 多年后,维伦纽瓦将其搬上银幕,他想传达的正是赫伯特真正的本意——「对魅力型领袖的警告」,而不是让男主角被当成英雄。

1997 年出生的丁志远(以下简称 Julian)非常痴迷这个故事,他看到的是它的另一面:如何通过自我叙事把自己变成神,「伟大从来不是被发现的,是被讲出来的。」

在 Julian 的自我叙事里:他是一个出生在山东淄博的小镇做题家,高考前早恋、情绪不稳,落榜清华,不得已到上海交大读了机械系。刚到上海的日子「像土狗一样」,「每栋高楼都像在霸凌我」,命运的转折是偶然读到柴静的《看见》,「泪流满面」,决定去澎湃新闻当记者,之后被做 VC 的师姐看中,去投资机构实习,「这才开始觉得陆家嘴不再霸凌我了。」

之后故事高低起伏,既有马克·扎克伯格式的果断退学(以全系第一毕业,又从北大光华退学),也经历了上一代门第的残酷门槛(被某机构合伙人以「不是美国留学生」为由否决,没能实习转正)——天才叙事与出身叙事并行。

他深谙大家喜欢听痛苦往事—近两年才认识他的朋友几乎都听过以上这些—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桀骜不驯但屡屡碰壁的伤心 boy。高考失利——「这就是我对命运没有作出慎重选择的后果」,职场初期不顺——「我只是厌恶在时代的洪流中没有选择权。」

和 Julian 聊天总能感受到孙宇晨的影子。

他坦率地承认自己还挺喜欢孙宇晨的,「一个邪恶的小鬼,很好玩啊,他肯定也不 decent,肯定也被很多老登碾压过。」

为了让自己的性格更立体,他主动补充了一个细节:大学毕业时,做公务员的父亲问他,什么时候考公?他拍了一张胳膊特写发过去:「爸,你说纹身帅不?」

  • Julian毕业拒绝考公

  • Julian去支教,他说创业后很少拍照了,因为胖了

狐狸

Julian 很小就喜欢把自己的中文名「志远」扔进翻译软件,得出的单词永远是:Ambition。

按通常的说法,肯定是因为 Julian 改变了世界,或者拿了头部美元基金的大投资,我们才选择写他——但实际上以上这些都没有。他只是一个「一件像样的大事都还没做成,却已经想好了要怎么伟大」的年轻人。

他现阶段拥有的仅仅是:一段六年的投资经理履历(包括实习);一款早已宣告失败的 AI 社交产品,「像二次元少男的春梦」;一款面向美国中部白男的 AI 聊天产品,「收入八九万美元,维持我的生存」;以及一款准备发布、生死未卜的视频画布产品,「这次肯定能行。」

在创投这个小圈子,他乐于展现出人人都喜欢的性格:聪明、热情、真诚(至少看上去是)、野心勃勃;但另一方面,他又呈现出一种「格格不入」感,愤怒、刻薄、尖锐,「因为受够了功利的、说教的东西,太丑了。」

他的大学同学、和他在美团龙珠共事的Kouki分析这种矛盾:作为深受中国儒家和小农思想毒害的山东男人,他有做题和爹味儿的一面;但他还有福建人的一面,具备开拓的海洋文明气质,「他能一次次手里攥着拿大结果的机会,但每次都装个逼后扔地上,附上一句:老子不要。」

「他的反叛感确实会引发人的关注。」Julian 第一段创业项目的个人投资人锦诗说,她的本职工作是一级市场投资,Julian 有一段时间疯狂在即刻上分享自己的创业思考,以及对创投圈的批判和反思,引起了她的共鸣。

在即刻上短暂互动后,Julian 主动私信跟她见面,想找她一起做一个交易并购的基金,当时也提到了他的创业项目,「后来并购基金的事情无疾而终了,但是我投了他的项目,我当时确实是被他『文字的表达』吸引了,他那个社交项目,坦率说,我不是很看好,也没太看懂,但早期投资投的是人,一个人的表达也代表他的认知和经验,我愿意用钱给这个人投票。」

在只见过 Julian 一面后,2025 年年中,锦诗决定支持他的创业,「钱不算多,是直接打到他的账户,那时他连公司都没成立。」

像锦诗这样的个人投资人一共有八位。

Julian 认为,成大事者一点要有「现实扭曲力场」,这个能力来自在金沙江时与张予彤的共事,「她把我感性的一面、对人的体察,完全拔高到另一个境界。」张予彤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老板,「有时候在面对一件事时,我常常把自己抽离带入她。」

他至今仍然记得关于张予彤的两件事。

第一次面试,他迟到了 30 分钟,「之后走出那个会议室的玻璃门,下楼的电梯是她帮我按下,然后跟我一起下到一楼,又走出国贸大楼,等我上了车,她还一直在。」

他想起面试另一家 VC 机构时,男合伙人说:「你是山东人,我也是山东人,跟我干,十年后你会成为我。」「我刷了刷对方的朋友圈,我心想算了,我可别成为你。」

还有一件事:「那时阿里 P10 以上的人,予彤都会记下生日,并且在生日时送礼物,就算只见过一面。」

张予彤经常提醒大家:细节决定成败。

那为什么不去 Kimi 呢?两年里,他的前老板已经擢升为 AI 圈最有权势的女人,「有那么一段时间确实很想向前老板证明自己远远更出色,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今天也已经很少再有人能够灌输价值观、给我当爹当妈了。等价交换的原则,我已经太清晰了。」

需要说明:以上关于张予彤的一切,都是 Julian 的主观叙事。他对张的评价「非常独特,像狐狸」。

他上一家公司一款产品的 logo 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曲率引擎

如今,Julian 兴致勃勃地展开了自己的第三段创业。

Synvas 是一款 AI 视频画布产品。它想解决的是 AI 视频创作里的一个断裂:生成和剪辑是两套流程,这是因为市面上绝大多数产品基于网页前端搭建,本质是模型的「前端商店」。Synvas 使用游戏引擎的技术栈(WebGPU 加 WebCodecs),能直接调用本地 GPU,边生成、边剪辑。

Julian 笃定,Synvas 一定是一款伟大的产品。

他的理由是,第一,视频的生产方式的变化是时代级的机会;第二,Synvas 很难被大模型吞掉,正如 AI 再强,游戏开发依然离不开 Unity 和虚幻引擎,「剪映加个模块是加不进去的,得推倒重做」;第三,是自己生理性喜欢「跟艺术家交朋友」。

他的计划是 2027 年搬去美国,把总部设在洛杉矶,未来还要训练自己的模型。「我们服务的是 AI 时代的 A24。」

Synvas 开启了第一轮融资,「只打算在亚洲融一轮,第二轮就是去美国了。」

锦诗第二次见 Julian 就是聊这款产品,「他第一次创业的社交产品实际上没有达到预期,他后来陆陆续续又做过一些 2B 的产品尝试,今年年初他在微信和我说要开始新项目,主动提出我的投资会落到之后做的新项目,他还说会给我发 memo 复盘。隔了一段时间我问他复盘的 memo 呢,他转移了话题,他和我说了新产品,好像不太想多谈过去,一直跟我说,新的产品一定更好,后来见面也更多是新产品的畅想,有少量的对过往的反思。」

锦诗说他「肯定不是骗子,但可能有点没能直面失败」。

「我最近回忆,去年之所以投他不是因为他做过投资人,所以更会忽悠,而是因为他当时对于 VC 和创投的消解,对创业的理解,和我当时的心境特别契合,现在如果让我投他,我应该是不会的了,不是因为他的变化,是我的变化,但当时确实是义无反顾,很感性。」

对于 Julian 全球化的规划,他的合伙人 WZ 在电话里口气淡然,「他又在吹牛逼吧?」

WZ 是设计师出身,辗转过多家公司,1989 年出生,是个宅男,「我没有『天』的概念,醒了就是白天,困了就是晚上,饿了就吃。」Synvas 最初是他个人启动的项目,Julian 看到 demo 后,「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于是两个人决定合作,Julian 是 CEO,占股权多一点,「我对运营、管理、招人没有任何兴趣,我只对做产品有兴趣。」WZ 和 Julian 完全是两类人,「他是一个社交恐怖分子,我也不认同他爱吹牛,但吹牛在这个时代不一定是坏事。我也不喜欢他到处诈唬,但这能吸引必要的注意力,倒也不是坏事。」

大部分 Julian 的朋友——准确说多是即刻网友——认为 Synvas 也许只是一个小而美的生意,「我觉得他选这个方向这个事情,早期会给他一个比较 suffering 的阶段。」前 Manus 员工 Kaiyi 说,「但别看他总咋呼,其实也做不出啥出格的事情,毕竟是山东人。」

关于他最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Julian 决定上一趟厕所再回答,见面那天,他喝了太多红豆薏米水。

回来后,他郑重说道:「我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人,而且这个伟大是由我定义的,且这个伟大被很多人接受。」他定义的伟大是什么?「和扎克伯格、奥特曼、张一鸣在同一张桌子对话。」

聊到这里,叙事出现新的矛盾:他把对旧牌桌的批判又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新牌桌,他知道这一点,且不打算假装不知道,「历史不就是如此轮回吗?我当然接受世界是不公平的,只不过我的不服是因为我在下位。」

他聊到他这一代创业者——95 后一代——出生在移动互联网的黄金时代,毕业即疫情,想上牌桌却挤满了人。

他用《三体》的曲率引擎飞船隐喻:现在年轻人上牌桌靠引力(被大人物选中),而他这样的人离所有星系都很远,那就只能把挡在面前的空气压缩起来,使劲朝身后喷出去——靠压强差,自己把自己推向前。

这又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叙事,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曲率引擎在现实世界是一种不存在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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