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我们到底该学什么?|对谈于红:三种不会过时的能力

👦🏻 播客采访:Koji

🥷 整理编辑:十字路口

🧑‍🎨 排版: Zeoooo

🚥 两年前,我原本和于红约好录一期播客聊 AI 投资。那时,她是美团龙珠合伙人,正带领团队 All in AI。

两年后,这场对谈终于发生。她却已经离开了深耕 15 年的 VC 行业,创办「兔咚咚」,投身儿童 SEL 教育(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社会情感学习)。

这场转身背后,是一个远不止属于父母的问题:当 AI 让知识变得唾手可得,我们究竟还需要培养什么?面对职业、关系与人生选择,如何认识自己、理解他人,并在不确定中积极行动?

我想这是每个人都不断面对的问题。一方面,我们都希望拥有自由、快乐和探索自我的空间;另一方面,我们也会担心:如果今天不多做一点,未来是不是会失去更多选择。

在这期内容中,于红和我从教育聊到投资,从孩子的成长聊到成年人的选择,试着重新回答:AI 时代,什么才是真正不会过时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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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问快答

👦🏻 Koji

我们先从传统快问快答开始,帮助大家了解你。请问你的年龄?

👩🏻 于红

41 岁。

👦🏻 Koji

求学经历?

👩🏻 于红

浙江大学计算机专业。

👦🏻 Koji

你的 MBTI 和星座呢?

👩🏻 于红

ENTJ,J 和 P 相对平衡。星座是白羊座,我还是个东北人,一个东北的白羊座。

👦🏻 Koji

确实感受到了爆棚的能量。一句话介绍一下你们现在的公司和产品吧。

👩🏻 于红

公司现在的产品叫兔咚咚 SEL,是中国第一款线上 SEL 教育产品。SEL 全称是 Social Emotional Learning,也就是社会情感学习。

它主要教孩子如何认知自己,如何与他人社交,以及如何适应社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做过非学术能力统计,SEL 占比高达 2/3。在国外,SEL 已经有近 30 年的教学历史,是一套非常科学、能看到成长效果的学术体系。

👦🏻 Koji

稍后可以再展开聊聊,我的小孩现在也在跟着兔咚咚学 SEL,蛮有意思的。目前的团队规模呢?

👩🏻 于红

一共 12 个人。

👦🏻 Koji

再快速介绍一下创业前的经历吧。

👩🏻 于红

从 2010 年毕业到 2025 年,整整 15 年都在投资行业。最后一段是在美团龙珠做管理合伙人,之前还在 GGV 纪源资本和华兴任职。

👦🏻 Koji

刚才提到两年之约,我们两年前约定要录播客时,你还在 all in AI,当时想正好聊聊 AI 应用。两年过去,今天终于坐下来录节目,你却已经彻底离开了 VC 和 AI 行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 于红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大学时我就确立了自己的人生使命——教育。受个人经历影响,我始终认为教育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之一。

很巧的是,2007 年前后,段永平学长去浙大做访谈,我作为观众提问刚好被录了下来。我当时就表达过对做公益和教育的热情,但后来还是选择先通过职业发展来提升能力、构建影响力。

在美团龙珠时,老板曾问我的职业规划,我坦白说,投资人只是中期规划,长期使命还是做教育。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会在午夜时分怀疑,这个使命到底何时能实现?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实现?

直到 AI 浪潮到来,我看到了巨大的机会和变革,决定带领团队 all in AI,不再看新能源和 SaaS。然而,在与 AI 深度互动的过程中,我内心对教育的呼唤反而越来越强烈,我真切感受到 AI 时代会对教育产生翻天覆地的影响。

2023 年的一天,我初次见一位长者,他问我的人生使命是什么,我回答"教育"。说完之后我竟毫不夸张地泪如雨下,我边哭边说:"我明明内心没有什么起伏,为什么会一直流泪?"长者告诉我,也许是时间点到了。

回家后我告诉老公,我要去做教育了。他的心情很沉重,因为在一起十几年,他深知我的心愿,他想了想说:"是时候了,你也应该为自己去努力,而不仅是为了这个家。"

到了 2024 年,我感觉一定要出来了,摸索出方向后,组建了现在的两人合伙团队,正式投身教育。

AI 时代,孩子该学什么?

👦🏻 Koji

看到 ChatGPT 后,所有人都会想一个问题:未来孩子到底要学什么?AI 如此全知全能,相信你也有过很多思考。今天第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是,AI 时代小孩究竟该学什么?怎么学?

👩🏻 于红

有个概念叫"林迪效应",它假设:一个事物过去存在的时间越长,未来存在的时间也就越长。教育常说"以不变应万变",面对 AI 时代的巨变,我们要学的正是那些不变的能力。

不变的究竟是什么?用林迪效应来看语文、数学、英语、编程,存在时间最长的一定是语文,其次是作为语言的英语,再往后是数学,最新出现的才是编程。

如果站在今天,很多人容易得出一个答案:编程大概率不需要学了,接着是数学、英语、语文。但我更希望分享的不是结论,而是思考方式:在判断一项技能需要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时,我们需要更底层的逻辑。

从这个角度看,语文的重要性极高,它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能力,决定了你的思考方式和对世界的认知。甚至进一步说,未来写提示词、跟 AI 互动,语文能力都非常关键。

现代学校教育的历史其实只有 200 年。200 年前大家在学什么?花大量时间学做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学社交,所以这类与人际交往相关的技能、知识甚至人生态度的学习,在 AI 时代会越来越重要。

这里还要引入另一个思维框架——"序位律"。序指结构,位指自身所处的位置。很多人思考问题时,恰恰忽略了自己的位置。

我刚才下了个暴论,说编程可能不需要学了。但如果一个孩子天赋异禀,智商 150 以上,未来要研究火箭、为国家做贡献,他当然需要花大量时间学数学、钻研编程底层逻辑,这并不是一个绝对公式。对于普通孩子,在某些领域是否值得投入那么多时间,需要打个问号。精力分配的比例远比一句简单的"该不该学"更重要。

👦🏻 Koji

所以还是要因材施教?

👩🏻 于红

对,一方面因材施教,另一方面要回到底层逻辑,不要忽视那些真正重要的能力。

还需要苦学英语吗?

👦🏻 Koji

还有一个直接的问题,AI 时代,孩子还需要学英语吗?

👩🏻 于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本质上还是花多少时间去学的问题。我们 80 后花了大量时间学英语,但在新时代一定不需要这样了,也许只需花相对较少的时间,达到 60 分或 80 分的日常可用水平就够了。

再往上深造,边际收益会非常低。高阶的语言需求完全可以交给 AI 解决,但从基础层面来看,读一些普通文章、进行日常交流,英语作为一种简单的沟通工具,投入适当精力去学依然是有价值的。

👦🏻 Koji

刚才提到语文自古以来都很重要,未来也依然重要。但在 AI 时代,学习方法会有所不同吗?

👩🏻 于红

只要有新工具出现,学习方法注定会大不相同。

比如我女儿在学认字,我觉得她学校的中文比例不够高,就自己用 Vibe Coding 模式给她写了个认字程序。里面的激励机制是她喜欢的小女孩换装游戏,认字积分可以用来换衣服、换头发。

方法和工具确实变了,具体怎么执行,一方面取决于社会的教育供给,另一方面也要看孩子自身的兴趣。

👦🏻 Koji

很有意思。这个 App 是指她学会一个字就能得到积分,积分再用来换服装给娃娃换肤?

👩🏻 于红

对,因为她不在公立学校,她的学习耐心相对有限,所以我把每个学习时段设定为 5 分钟。这都是基于对孩子的观察量身定制的个性化学习。

比如学英文有成熟的分级阅读,但中文分级阅读的素材和体系其实是非常缺失的。在 AI 时代,我们也许能很容易地为孩子提供无痛中文分级阅读,这块在未来的需求空间很大,因为在学习过程中,让孩子感到无痛且快乐,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 Koji

兔咚咚目前专注于 SEL,当初是怎么做出这个选择的?既然语文很重要,数学对很多孩子也依然重要,为什么你们最后选了 SEL?

👩🏻 于红

语文、数学、物理这些传统学科,早已有无数聪明的大脑在钻研。我以前投资过在线教育,像作业帮、猿辅导、火花思维,这些公司动辄上千甚至上万人,天天研究怎么把传统学科教得更好,市场根本不缺我们这个小团队去做这件事。

但我们看到,社会情感能力的缺失在今天的中国已经是一个非常严峻的社会问题。这才是团队真正想要解决的痛点——它极度重要,却无人涉足。

如何学习成为幸福的人?

👦🏻 Koji

提到社会情感学习,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教孩子情绪稳定,不要一会生气一会焦躁。SEL 具体在教什么?应该不止情绪稳定这么简单?

👩🏻 于红

SEL 其实是一套非常完整的体系。**首先是与自己的关系:如何认知自我,以及情绪能力。**你刚才提到的情绪稳定,只是情绪能力中的一小部分,大概只占 20%。

第二个大模块是与他人:如何社交,如何解决冲突。第三个模块是与世界的关系:如何做出负责任的决策,如何保持积极的心态,以及如何学习。 在兔咚咚的课程体系中,我们将其梳理为 6 大维度、12 大能力。这些正是 AI 时代最需要的底层素养。

回到情绪能力,很多人觉得"情绪稳定"甚至"喜怒不形于色"是个褒义词,但真正的情绪能力并非如此。养育圈里常说"高敏感孩子",指的是情绪波动大、对外界感知更敏锐的孩子,越是这样的孩子,越需要培养情绪能力。

什么是好的情绪能力?核心在于接纳。 人们习惯把情绪分正负,认为负面情绪要避而远之。其实情绪只是一种信号,是人类几十万年进化出来保护自身的机制。如果不把情绪当信号,而是当成负面毒瘤去处理,高敏感的孩子就会陷入内耗:"我为什么有这么多负面情绪?是不是我不好?"进而形成自我攻击。

所以,好的情绪能力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接纳情绪,之后才是认识情绪,最后才是调节情绪。 如果没有接纳作为基础,情绪调节就是空中楼阁,这也是市面上很多情绪调节方法最终无效的根本原因。

👦🏻 Koji

上过兔咚咚 SEL 情绪课的孩子,家长能观察到哪些具体变化?

👩🏻 于红

变化非常清晰:首先,孩子发脾气的时间变短了。千万别指望孩子再也不发脾气,那说明孩子心理出问题了。他依然会有情绪,但他能更快地意识到并进行调节,其次,发脾气的频率降低了,最重要的是,他对情绪的识别和理解能力大幅提升。

有个很有趣的案例,一位妈妈反馈说,孩子在课上学了"先暂停,再呼吸"的技巧,我们教了一个手势叫"小手放肚皮"。结果在家里,孩子一旦察觉到父母要生气,就会把手放在大人的肚皮上说:"小手放肚皮"。这位妈妈说,自从有了这个互动,爸爸在家里发脾气的时间大幅减少了。

👦🏻 Koji

刚才提到情绪处理分为几个阶段,第一步是接纳。这个词听起来又熟悉又陌生,究竟什么才叫接纳自己的情绪?很多人可能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接纳。

👩🏻 于红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情绪接纳首先要确立一个认知:情绪是人类为了生存,历经几十万年进化出的一种生理反应。就像饿了想吃饭,你不会质疑"我为什么会饿,我不该饿",情绪同样只是一种身体信号。

情绪为什么是进化来的?远古时代出门打猎,遇到大型猛兽,你会害怕。害怕激发了战、僵、逃的本能反应,保全了你的性命。

开心同样意义重大,大家常以为开心只是让人舒服,其实开心是在释放"你想靠近"的信号,和某个人在一起开心,你会想重复相处;做某件事开心,你会想反复去做。发掘孩子的天赋不只看他擅长什么,很多聪明人做什么都能做好,但真正构成人生意义的,一定是他做起来很开心的事。

害怕提醒前方有危险,生气提示边界感被侵犯或遭遇了不公,伤心则意味着重要的人、事或情感受到了冲击。情绪无论好坏,都是在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对它的真实感受是什么。

最近带小孩去露营,同行的一位成年人和他的孩子都害怕虫子。他告诉我,他从小就怕虫,但大人总教训他"有什么好怕的"。这导致他无法接纳自己的恐惧,每次害怕时既控制不住,又觉得丢脸,最终衍生出羞愧感。

后来他学了心理学,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怕虫子,情感反应就是很强烈。当他真正接纳了这份恐惧后,反而学会了与之共处,他说:"露营见到虫子依然会怕,但我为自己感到自豪,能在这么害怕的情况下,依然和大家一起露营。"

事情本身没变,情绪也没变,但因为接纳的态度,他的生活状态完全不同了。

对于孩子来说,世界充满未知,情绪种类非常多。比如小时候怕打雷闪电,因为不知道那是自然现象,当孩子害怕时,如果你告诉他"没关系,害怕是很正常的事",通过持续的引导,他就能慢慢接纳自己的情绪。

接纳情绪是自我接纳最关键的一步,自我接纳不仅是原谅自己做错事,更是接纳真实的情感反应,并从中进行深层思考。

在我们的家长课里,有一环叫"复盘"。当孩子闹情绪时,家长先接纳,陪他平复,最后复盘:"这件事为什么发生?对你的意义是什么?"4 到 6 岁的孩子自己还做不到,需要成年人引导。

短期来看,情绪接纳能给孩子安全感,让他知道有情绪不是自己"变坏了"。长远来看,这会帮他构建起强大的自我接纳能力。

内心稳定的人,不容易焦虑,也不容易在社会比较中陷入负面情绪,最终他的情绪底盘反而会越来越稳。

👦🏻 Koji

之前聊天时你提过,SEL 更像学钢琴,不是听一次就能掌握,而是需要大量训练。能否具体讲讲兔咚咚这款产品是如何设计的?

👩🏻 于红

教育学中的布鲁姆认知目标分类法把知识分为三类:

一是 Knowledge,也就是信息层面的知识,比如 1+1=2;

二是技能,比如动手操作或运动等技能;

三是 Attitude,即态度、价值观和行为倾向。

中国传统教育体系下的家长习惯认为,知识"一听就会",但这仅仅停留在信息层面。为什么我用钢琴和体育作类比?因为技能和态度是必须通过大量场景化练习才能掌握的。

在研发 SEL 线上课程时,我们进行了反复的推演和创新。我有一位顾问朋友经常来我们公司做交流,过了一年他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一年每次我来你们都在做第一课?"

那一整年,我们都在和用户反复测试:到底用什么方式,才能把知识、技能和态度融为一体,让孩子真正学进去且能学以致用。

最终课程体系被分为三种课型:

第一种看似是动画片,但动画只是吸引注意力的载体,内核是故事。 人类几十万年来都是通过讲故事来传递价值观的,只有好故事才能真正"走心"。

第二种课型是场景化练习。 每天设定 4 到 5 个具体场景,让孩子把学到的知识和技能反复操练。

第三种课型是实战应用。 动画片里的人物会遇到各种棘手问题,孩子需要调动所学去帮他们解决。当孩子亲眼看到问题迎刃而解时,技能记忆会进一步加深,态度接纳度也会得到加强。

👦🏻 Koji

能具体举个例子吗?比如会设置什么样的问题?

👩🏻 于红

比如教孩子"深呼吸"。第一天的故事是:幼儿园里小朋友排队,有人插队,被插队的孩子很生气,动手推了对方。这时大山老师出场,引导大家"先暂停,再深呼吸",平复当下的情绪。

第二天,我们会围绕呼吸设置更多的拓展场景。到了第三天,教研团队花了两天时间搭建了一个"小镇停电陷入混乱"的极端场景,镇上每个人都面临不同的焦虑,孩子需要通过教他们深呼吸来化解危机。

我们甚至设计了一个具象化的"呼吸套装"——闻花香,吹蜡烛,用一朵花和一个蜡烛的道具辅助练习。这种具象化记忆对低龄儿童极为重要,能确保他们真正把技能内化。

👦🏻 Koji

刚才提到,有时候孩子很喜欢学,但推进的摩擦力反而来自家长。这是为什么?

👩🏻 于红

这是一个 A Billion-Dollar Question。因为中国家长对 SEL 这三个字母,以及"社会情感学习"这六个字极其陌生。

"自我认知""情绪能力"到底指什么?哪怕拆解成"接纳情绪""调节情绪",在大部分家长过去二三十年的成长经历中,这也是完全缺失的盲区。面对未知,家长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这到底在学什么?孩子时间这么宝贵,算了吧,不如去刷两道语数外。

这确实是当前最大的挑战。但我们依然抱有极大的热情,希望把这些 AI 时代最刚需的底层技能推广出去。这是一个至少需要 5 到 10 年来沉淀的长线战役。

现阶段,SEL 还偏小众,主要被高认知圈层的家长所接受。我们的策略是先服务好这批家长,再通过他们去影响更广泛的人群。

👦🏻 Koji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在 AI 时代学习 SEL 为什么对孩子如此重要?

👩🏻 于红

这太难概括了。我们的理解是:SEL 是教孩子学习如何获得幸福的一种能力,"幸福"是核心关键词。

在幸福的终极目标下,我们拆解出 6 大维度、12 个能力板块。我们期待孩子学完后,能清醒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在年轻时找到人生的意义和使命;能建立稳健的社交网络;知道如何让自己保持愉悦,拒绝内耗。

用八个字形容就是:内心丰盈,积极行动。

👦🏻 Koji

这个理念很像探月学校?

👩🏻 于红

对,早在 AI 爆发前我就选择让孩子进入探月学校。我们在价值观和教育体系上高度契合。

养育孩子,也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 Koji

大家常说,养孩子就像把自己重新养一遍。在做 SEL 的过程中,你有没有觉得这也是一次自我重塑?

👩🏻 于红

绝对是。我每天都在学习和成长。单单"情绪是一种信号"这一个理念,就解开了我职业生涯中盘踞多年的死结。

以前我极度抗拒别人撒谎,这是我的逆鳞。无论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尤其在职场,我完全无法容忍任何不诚实,一旦碰触到底线,我就会非常愤怒,反应激烈。给别人提建议时,对方常常觉得我在针对他,我试图压抑情绪,但内心又会陷入道德挣扎:如果妥协接纳了对方的谎言,不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的价值观吗?

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因为在组织里,个人的情绪外溢必然会波及他人。当我真正理解情绪只是信号后,我开始尝试接纳并去拆解愤怒背后的信号。

生气通常传递几种信号:一是领地边界被触发,就像小猫炸毛,这显然不是我的情况;二是遭遇了不公平。

我质问自己,是因为我坚守诚实,看到别人造假,觉得老实人吃亏了不公平吗?顺着这个视角,我突然豁然开朗——如果仅仅是觉得不公平,我其实依然困在"小我"里,纠结于"凭什么我做到了你没做到",而我一直都在努力打破"小我"。

我立马跳出情绪,意识到评判的标准不该是道德,而是他对组织的利弊。他是否说谎、是否粉饰太平、是否只报喜不报忧,这在投资圈太常见了。

以前我会钻牛角尖,觉得怎么能隐瞒信息?现在换个视角:你的核心任务是判断这个项目投不投。只要未披露的信息不构成致命缺陷,就没关系。团队的编剧老师曾说:"对人不要论心,要论迹。"看他的行为产出的结果就行了。

想通这一层,我立刻知道如何体面双赢地处理问题了。带着善意去沟通:如果项目底子不错,直接表态"尽管存在某些瑕疵,但大盘依然看好";如果项目确实不行,就私下沟通,分享意见,甚至劝退对方。

这样既没有违背我自身的价值观,又维护了同事情谊,对组织也是最优解。这个困扰我十几年的职业心魔,就这样被 SEL 里的一句话彻底化解了。

如何学批判性思维?

👦🏻 Koji

蛮有意思的,这种反思和转化非常深刻。

👩🏻 于红

情绪管理只是 SEL 的冰山一角,在低龄段课程中占比只有 20% 左右。除此之外还有自我认知、自控力、学习能力,以及批判性思维。

批判性思维到底怎么教?我们可以现场演示一下。假设一个熟人迎面走来,却没有跟你打招呼,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 Koji

可能会有些担心,是不是我在哪得罪他了,所以他故意对我视而不见。

👩🏻 于红

很好。批判性思维的核心第一步就是拆解:哪些是客观看到的,哪些是主观想到的。这件事中,你看到的事实是什么?

👦🏻 Koji

看到的是他没理我;想到的是我可能暗中得罪了他。

👩🏻 于红

对,"得罪他"只是你想出来的部分,而想法是需要证据支撑的。再往下剖析,那一刻你的情绪反应是什么?

👦🏻 Koji

可能会很低落。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都在疑神疑鬼,纠结要不要发微信试探一下,但最后多半也不会发。

👩🏻 于红

所以,看到的、想到的、产生的情绪,这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层次。我们脑补的剧情不一定为真,也不一定为假,它需要客观线索来验证。

批判性思维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把"我以为的"降级为"一种可能"。既然只是一种可能,那就意味着还有其他可能。你还能想到别的解释吗?

👦🏻 Koji

比如他平时戴隐形眼镜,那天刚好没戴,视力模糊,真的就没看见我。

👩🏻 于红

围绕同一个现象,发散出无数种解释,这就是批判性思维。

第一步,剥离事实与想象;第二步,承认自己的想法只是无限可能中的一种;最关键的第三步,是当你捕捉到新证据时,能够随时"更新想法"。

现实中,很多人之所以极其固执,就是卡在第三步。

👦🏻 Koji

遇到固执己见的情况该怎么办?很多人明明看到了铁证依然拒不接受,症结在哪?

👩🏻 于红

这需要融入日常的高频练习。我女儿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刻意训练她。

有一次,她小天才手表里的一个好友不小心被删了,她立刻陷入负面情绪:"他不是我的好朋友了,他把我删了。"我当时的回应是:"这确实是一种可能。那你觉得还有没有别的可能?"这其实就是在训练她,在产生负面联想时强迫自己做发散思考。

经过大量重复练习,她逐渐形成肌肉记忆:一旦脑子里冒出负面剧情,立刻停下来,想想有没有其他可能。后来她去问那个小朋友,发现自己第一时间的猜测完全错了。慢慢地,她开始接纳一个事实: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哪怕再强烈、再负面,也不一定是对的。

当一个人的大脑容器足够大,能兼容截然相反的想法时,他自然就不会偏执了。固执的人,往往是焊死在了第一个念头上。他已经为这个预设倾注了太多心血,搜集了海量证据来自圆其说,这时候你再去给他塞其他可能性,已经来不及了。能随时"更新想法"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大量练习的行为倾向。

👦🏻 Koji

所以成年后的固执,往往源于小时候缺乏这类思维训练?

👩🏻 于红

也不能完全归因于教育。人的行为特质受基因和环境的双重影响。有些人天生就更 flexible、开放度高;有些人底色就偏向封闭保守。

但不可否认,教育和后天训练能起到的矫正和拓展作用,依然极其巨大。我们要客观、全面地看待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 Koji

我有两个小孩,都在小学一二年级阶段。上次聊到到底要不要卷小孩的问题,我心里还是有一些摇摆。我有时候觉得快乐、自由更重要,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是不是该卷一卷。

你是怎么看的?卷还是不卷?

👩🏻 于红

卷和不卷,其实是一个程度的问题。我仍然认为快乐很重要,学习也很重要,但快乐地学习是最重要的。好好学习不等于卷,也不代表完全放任和自由。

我是在 2022 年还是 2023 年的时候,第一次去探月探校。听校长讲完理念之后,我就非常坚定地把钱交了,提前一年交了学费。

👦🏻 Koji

他们是怎么打动你的?

👩🏻 于红

它所代表的未来方向,是我理想中教育的样子。比如内心丰盈、积极行动,从未来的世界倒推今天的教育应该变成什么样。学校没有特别强调这里走出了多少所谓标准化的好学生。

校长甚至提到一个评价探月成功的标准:不是看探月培养出了多少所谓的藤校学生,而是如果未来有学生拿到了藤校的 offer,但他拒绝了,这才代表探月的成功。

为什么拒绝了反而代表成功?因为探月培养的是有高度自我认知的人,他们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藤校绝对不是这件事情的终点。不是说 18 岁上了大学,人生就圆满了、结束了,远远不是这样。

学习仍然很重要,但怎样快乐地学习更重要。上次聊到怎么看一所学校卷不卷,我说过一个方法:孩子在学校上学的时间其实就 8 个小时,那 8 个小时以外的时间,才是家长最需要关心的。

如果一所学校里的家长,课外时间都在给孩子补课,这就不是我在 AI 时代推崇并选择的学校。因为这意味着孩子被放进了一个课外仍然要付出大量精力去学语数外知识的时空里,没有时间去发展更多的能力。

👦🏻 Koji

那你觉得在课外,表现出什么样的状态才算是一所好学校?

👩🏻 于红

第一,孩子要是开心的,他要喜欢上学。我们去问任何一所学校的孩子喜不喜欢上学,虽然肯定有比例差异,但如果大多数孩子都说不喜欢呢?这是一个最重要的指标。

再往下看,孩子在放学以后,是不是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玩耍?自由玩耍非常重要,而且不是一个人玩,是要跟同伴一起玩。他能不能找到同伴一起玩?如果学校里所有孩子放学都去上各种补习班了,自然不可能有同伴自由玩耍的时间。

再进一步,自由玩耍之后,孩子有没有更多时间去探索一些东西,发展自己的个人兴趣爱好?比如体育、音乐、艺术,以及 SEL、社会实践。社会实践其实非常重要,他有没有时间去探索这些?

👦🏻 Koji

如果现在有一所学校确实比较卷,但意味着孩子之后升学有更多选择;另一所学校很松弛,孩子很快乐,但最后可能上不了好大学。你会怎么选?

👩🏻 于红

从我的角度,我已经选择探月就已经说明了我的答案。探月高中其实做得还不错,但可能确实还没有藤校。我周围的朋友选学校,眼睛里好像只有藤校,但在我看来,这不重要,我不想把孩子送到一个看起来只有能去藤校才算最好的这样一个高中。

很多人在培养孩子时把大学当作终点,但其实并不是,视野要拉得更长。在培养孩子的时候,他 30 岁时的人生状态才是我教育的目标。

👦🏻 Koji

这个区别具体是什么?

👩🏻 于红

区别当然很大。上大学看的是分数和各种标准化的应试考试。在那个体系里,不需要考虑心理状态,也不需要考虑有没有找到人生意义,大家都可以上一所好大学。

但从一个 30 岁的人的角度来说,他有没有找到为之奋斗的事情?有没有自己的人生目标?有没有一个健康的心理?有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这些都是更重要的事情。没有人认为这些不重要,但今天在培养教育孩子的时候,有多少人把这些维度纳入进来了?

今天选学校,有多少人会把孩子的心理是否健康、未来在学校能不能建立良好的社交关系、能不能找到人生意义考虑进去?我之所以喜欢探月,是因为它强调每个人要做真实的自己,找到自己的内在,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发展节奏,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寻找学校的过程中,课内和课外的占比给家长提供了一个最直接、可操作的指标。如果看他 30 岁的状态反推来做选择,操作难度看起来确实很大,但这是选择一所学校最重要的事——这个学校能不能支持孩子内在的发展。

一个孩子是瓜就是瓜,是豆就是豆,是参天大树,就可以做参天大树;如果只是一棵小草,为什么不能做一棵快乐的小草?

但在内卷的环境下,如果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上大学的机会,大家就会有剧场效应,要通过去卷去争夺稀缺的大学机会。这的确是世界面临的问题,但我认为这是过去面临的问题。

大家都说教育是关于人类灵魂的教育,这句话可能已经讲了上千年,但很难去实现。有了大学之后,这件事情就更难实现了,但在 AI 时代,大学或者受教育的机会也许不仅仅是在大学里了。如果这个终点被瓦解了,中间选择的空间就会变得很多。

大学所代表的知识垄断、教育垄断以及对人排序的垄断,当这些在未来逐步消解之后,大学之前的教育是不是就可以让每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比如现在腾讯已经开始在高中里做选拔了,海外更激进,好几家公司直接面向高中生选拔,跳过了大学。这意味着不再以大学文凭作为唯一的评估标准,每个人都可以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东西。

👦🏻 Koji

但是如果那个未来没有到来呢?可能过了 15 年,孩子读大学的时候,这套垄断系统依然存在。孩子如果又在一个很不好的学校,那怎么办?

👩🏻 于红

这取决于面对选择时,自己有多少心力去承担。

以我自己来说,当年我内心的想法是:第一,我打死不要复读。哪怕上一个专科,我也一定要跟高中三年的那种学习生活方式说再见了。因为我内心一直觉得,我是我自己,不是外在的东西可以定义我的。

如果有越来越多的人能这么想,愿意为自己的决定去负责,其实就是有机会的。

前几天我看到一个信息,今年的脱口秀大王其实是一个中专生。以前脱口秀是个小众艺术,演员都是研究生甚至海外留学归来的,今年是一个中专生,连大专生都不是,但他依然是可以的。

哪怕那个未来不是以摧枯拉朽的方式到来,社会的多元化也一定是未来的趋势。上了一个没那么好的大学,并不意味着不能过好自己的一生。你能看到大量所谓藤校毕业或成绩很好的人,长期处在非常焦虑的状态里,成功和幸福并不是线性相关的指标。

对于孩子的培养,我还是那个观点:与其培养他所谓的成功指数,不如去培养他的智慧,去培养他怎么做人、怎么认识世界。把这些能力培养好,实际上他自我实现的比例更高,那些幸福指数高的人,往往自我实现的能力更强。

名校,能多打开多少机会之门?

👦🏻 Koji

今天会不会因为有着相对名校的背景,才更有机会打开更多自我实现的大门?

👩🏻 于红

如果有更好的机会,所谓的自我实现之门确实有很多,但更重要的事情是背后的选择。

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可以选择一级市场,也可以选择二级市场——二级市场被公认为赚钱最多的方式。但我没有选二级市场,还是非常坚定地选择去做一级市场。在一级市场里,我每一次跳槽和选择也是如此。

2021 年市场非常火爆的时候,我离开 GGV 去美团龙珠。当时预期那一年手里有 4 家公司要上市,从一个合理选择的角度来看,我应该留在原公司享受上市带来的红利,而我最后还是选择加入龙珠这家创业机构。

任何一个选择都跟个人意志高度相关。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选择,最后才构成了今天的我,而不仅仅是因为毕业于浙大、学了计算机,所以能做这些事情。

👦🏻 Koji

但如果你不是浙大毕业的,有可能在 2010 年的时候,比如毕业于某个职业技术学院,当时可能连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都分不清楚,得到的选择就会更加有限?

👩🏻 于红

那马云呢?马化腾呢?其实有大量这样的人,都不是最顶级的学校出来的。而且哪怕今天以打工者的身份进了字节、进了腾讯,他们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就一定更好吗?这都要打问号。

关于幸福,其实有大量科学家做过研究,幸福到底由什么来决定?这里面有一个配比:50% 左右由基因决定,这是无可避免的;剩下的 50% 里面,只有 10% 是由身边的情境决定的,40% 是由自主决定的。

情境是指现在的身份、地位、周围的环境,包括上了大学之后所处的环境;而那 40% 是你怎么看待自己的情境,是你的心态,以及你主动选择去做的事情。

所以在这样的理论下,大家对于所谓的原生家庭决定论是有高度质疑的。因为原生家庭只属于那 10%,剩下 40% 都是可以自主选择的部分。

👦🏻 Koji

但我以为那 40% 也是由原生家庭培养或者营造出来的?

👩🏻 于红

哪怕原生家庭可以去培养、去营造这些,但作为一个成年人,永远有机会去重新学习、去重新养育自己一遍。

我们公司是社会企业,公司文化提倡所有伙伴都要幸福。每周二大家都会聚餐,会有伙伴讲自己的人生经历,我们有一位老师讲自己的经历时,全场都在痛哭——原生家庭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但他最后成为了一名非常优秀的 SEL 老师,通过自己的努力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我们的美术设计老师也非常优秀,他毕业于大专,但他觉得自己太幸福了,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幸福的像个外星来的王子。

所以成年人依然可以继续教育自己。小时候的教育大部分由家庭决定,但成年后完全可以教育自己。在我们的课程里有相当一部分涉及脑科学和神经科学,从神经可塑性的原理来说,大脑的神经永远都是可塑的,只是小时候更容易一些。

👦🏻 Koji

如果最后发现小孩因为一开始选择的教育体系,没有完全发挥出所有的应试潜能,去了一所很差的学校,比如大专甚至更差,会感到幸福吗?

👩🏻 于红

我现在有点明白大家为什么对名校那么执着,以及我为什么对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在意了。因为这跟我的个人成长经历高度相关。

我读的高中连重点中学都不是,我是我们学校第一个考上浙大的人。我的英文几乎是自学的,当时高中的英语老师上课时甚至会说:"这道题选什么,于红来解释一下。"我甚至要达到替老师备课的程度。至于我的小学和初中,现在都倒闭了。

从我的经历来说,学校所带给我的光环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知识。

大家一直生活在一线城市,看起来那些重点高中升学率很高,但这根本不是因果关系。衡水中学大家都知道,清北录取率极高。

👦🏻 Koji

我们下一期播客的嘉宾就来自衡水中学,她考上了清华。

👩🏻 于红

但今年衡水中学考上清北的人数下滑了 70%,为什么?因为政策不允许掐尖招生了。

所以在评估一所学校的教学质量时,绝不能脱离它到底招了多少最优秀的学生。到底是教育方式起到的作用,还是这些孩子本身足够优秀起到的作用?甚至有很多国际高中会在高二把优秀的孩子引进过来,高三拿了好名次之后再给奖学金,让家长误以为是学校的教育把孩子改造成才了。

我看过海外的研究,在美国等多个国家,如果控制生源变量——两个同样排名前 20% 的孩子,一个进所谓的好学校,一个进普通的学校,追踪他们毕业后的百分位表现,好学校对学业进步的影响甚至可能是负向的。

北京的上地小学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例子。它原本可能就是一所普通小学,但因为地处西二旗,大量高智商的程序员把孩子送到那里,生源变了,升学率自然就上去了。

家长真的需要用批判性思维去看待这些指标。一个孩子在什么学校里,并不代表学校在知识上起到的作用有多大。现在的营销方式往往是:考不上好的幼儿园就考不上好的小学,考不上好的小学就考不上好的初中、好的高中。人生绝对不是这种线性规划,教育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

我很喜欢探月,但我也会给探月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反馈,不过我每次反馈时都非常明确:我只提问题,不提建议。解决方案我相信学校,因为学校比我更专业。虽然我自己做教育,但我只对 SEL 领域更清晰。

我们至少应该打破一个迷思:不是说所谓的好学校就一定能培养出好的人,中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招生的生源好。

👦🏻 Koji

有一个理论说,每个人的水平是由他身边最紧密联系的五六个人的平均水平决定的。把孩子送到更好的学校,peers 足够优秀,也会被感染和影响,有时候重点学校带来的就是这种价值,你怎么看?

👩🏻 于红

之前有位好朋友跟我聊起这个理论,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挺可笑的。

这种理论本质上是在利用人性中的比较,由比较制造焦虑,由焦虑转化为驱动,最终再把人推向更大的焦虑。但社会也好,个体也好,终归是要活出自己。

大学时我的座右铭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从高中一直到毕业十年后,这句话被我彻底抛到脑后了。它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实现了自我,而自我实现只跟自己有关。

比如我做过投资人,如果问投资人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我觉得是做选择的能力。

过去面试年轻候选人时,我普遍会问一个问题:你人生当中做过的最艰难的选择是什么?结果让我非常意外,相当大比例的人在人生中根本没做过什么重要选择。

他们为什么没做过选择?因为他们只看身边的人,大家觉得什么最好就去选什么。比如毕业去向总有一条鄙视链:先是去投行,接着是咨询,过几年变成做投资,现在可能又变成做 AI。好像只有沿着鄙视链往上走才是对的。这完全是应试教育塑造的结果,是非常单一维度的比较。

我面试过一位清华毕业的博士,问他为什么读博?他的回答是:"我们那时候只有成绩足够好的人才能读博,我不能浪费自己的分数,所以就读了。"坐在桌子对面,我的内心哇凉哇凉的。

为何放弃 8 位数 Carry?

👦🏻 Koji

其实你自己做了很多果断的选择。当年离开 GGV 时,你手头有 4 个即将 IPO 的项目,那 4 个项目如果分 carry 能拿到多少?

👩🏻 于红

我当时没有仔细算过。准备离开时,一位合伙人特意打电话问我:"你算过离开要损失多少钱吗?"我说真没仔细算过。

👦🏻 Koji

后来他告诉你了吗?

👩🏻 于红

他帮我算了一笔账,肯定在千万元以上。

👦🏻 Koji

但当时你甚至都没算过账,就决定要去美团龙珠?

👩🏻 于红

这并不是为了树立一个多么杀伐决断的形象,它依然是一个复杂的决策。但在做选择的关头,什么东西最重要?

我认为"以终为始"最重要。这是《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里的原则,我接触到之后觉得醍醐灌顶,它对我太关键了。

我一直对教育有浓厚的兴趣。为什么感兴趣?因为我对带团队非常有热情。当年在华兴刚工作几个月,我就开始负责做 training 给其他人培训。当时同事叫我"模型女王",因为我特别喜欢做 financial model。一方面是我学得快;另一方面是学会之后,我非常享受怎么用一种最清晰、最容易理解的方式教给别人。

看到他人的成长,我内心的愉悦感极强,所以我极度看重团队,也喜欢搭建组织。综合这些特质,我当时非常想去一家创业型的投资机构。

这是一条非常顺畅且以终为始的思路。GGV 已经非常 established,当时全球有 6 位顶级合伙人位列福布斯全球最佳创投人榜前 100,排第一的 Hans 前几年都进了全球前五。平台已经极其成熟,我能发挥的增量价值其实有限。

但我未来真正想要的是去一家创业型机构,那就必须割舍现有的东西。钱重不重要?当然重要。我本身的家庭背景非常贫困,内心虽然相对富足,但现实中必然也需要钱。

可如果从以终为始的角度审视,人就必须做艰难的选择。只有在艰难选择的节点上,你才会真正拷问内心,看清什么对自己才最重要,才能走向自我实现。而不是因为身处一个优渥的环境,面对它抛给你的 100 种机会全部照单全收——那 100 种机会里可能 99 种都是诱惑,甚至还有 10% 是灾难。

做选择的核心,就是要以终为始。

👦🏻 Koji

离开 GGV 放弃 8 位数的 carry,是你做过的选择里最艰难的一个吗?还有比这更难的吗?

👩🏻 于红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仔细复盘过,所有的职业选择其实都算不上最艰难的选择。发自内心去讲,最艰难的永远是选择人生伴侣。

世界上的求职机会有成千上万个,但选择伴侣太难了。现在身边的朋友偶尔会说,觉得我和我先生的状态特别好。其实我们也经历过很多年的争吵和磨合,才走到今天这种看似神仙伴侣的状态,整个过程我非常感恩。

但在激烈争吵的关口,要不要放弃?想不想分手、想不想离婚?这中间涉及的选择,远比换一份工作艰难得多。

👦🏻 Koji

这背后的逻辑也是以终为始吗?还是有其他方法论?

👩🏻 于红

在面临选择时,我有两条核心原则:第一是以终为始;第二是永远不要在情绪低谷时做重大决定。

情绪状态极其重要。处于积极情绪时,大脑前额叶更活跃、更开放;如果陷在紧张、害怕、焦虑这些负面情绪里,人的很多行为往往只是一种应激反应,根本做不出全面、理性的判断,无法调动完整的智慧。

在做重大选择时,千万不要在坏情绪里做决定,一定要等情绪平稳、状态愉悦的时候再去选。

我有一位好朋友曾跟我说想离婚。我当时没问具体原因,因为我很清楚他的生活状态,就问他:"除了婚姻本身,你手头其他事情的状况怎么样?"他说刚搬家、换了房子,又刚换了新工作,一堆琐事导致他整个人处于极度糟糕的情绪里。一个人在混乱的状态下去审视另一件事,视角天然是不客观的。

哪怕是离婚这么重大的决定,不是不能离,但一定要在状态好、心境开阔的时候做决定,换工作也是同理。我每次提离职,老板往往都很惊讶,因为那通常是我状态最好的时候。我对自己的纪律要求是,绝不在状态糟糕的时候做重大抉择。

另外就是兼听则明。比如亲密关系出了状况,找女性朋友聊大多是在倾诉、吐槽,对方天然会站队、认同你;但我会特意去找男性朋友交流,看男性是如何看待同类问题的,以此来校准视角的偏差。

当然,以终为始依然是最底层的支撑。

这听起来轻巧,做起来很难,难在自我认知。自我认知不仅是摸清自己的优势、劣势和兴趣,那些只代表过去和现在;自我认知最核心的是看清未来:我到底想走向哪里?终点是什么?

这绝不仅仅是坐在屋里空想,必须依赖广泛的尝试与实践。只有经历了足够多的实践碰撞,方向才会逐渐明朗,当你明确了主航道,其余的方向自然会被看作诱惑,你也就不会再轻易动摇。

👦🏻 Koji

所以你觉得做选择的能力是可以被培养出来的,而不是只能靠一次次失败被动吸取教训?

👩🏻 于红

这种能力完全可以培养,关键在于对自我情绪的敏锐度。人必须学会捕捉自己的情绪信号,才能做出与自身真正契合的选择。

比如做一件事时,你是否感到愉悦?能否进入心流?这些状态要刻意记下来。我之所以笃定自己对教育感兴趣,一方面是推演得出的,另一方面也是大量实践的结果:每次去给团队教东西,看到别人的突破与成长,我内心的愉悦感极度强烈。以这种情绪为锚点,你才能找准未来真正该投入的方向。

当年填高考志愿时,凡是专业直接挂钩特定职业的,我一律不填。比如法学对应律师,医学对应医生,还有军人、教师等,这类指向过于明确的专业我统统排除。

👦🏻 Koji

是什么原因?

👩🏻 于红

因为我觉得那些路径太确定了。

👦🏻 Koji

所以你在选未来有更多可能性的路?

👩🏻 于红

对,我在选未来可能性更宽广的道路,希望通过持续的探索,去撞见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做选择不是一条道走到黑,它是在试错中逐步清晰的。**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往往比知道自己要什么更重要。**知道某些事情自己不喜欢,就果断放弃,不要把时间耗在上面,把精力留给更有价值的探索。每一次探索,本质上都是在帮人生做减法。

当年我从华兴资本跳槽去 GGV,中间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找工作。刚进华兴时,我就非常笃定自己要做 VC。但进去后一年内,身边五六个小伙伴相继离职。当时正值资本市场爆发期,本土人民币基金迅速崛起,大部分人都去了人民币基金。但我内心的判断是,我必须去一家顶级的美元基金。

经过系统研究后,你会非常清楚什么样的土壤适合自己。在找工作的两年里我面试了很多人,也逐步划清了边界。比如我曾聊过一家非常优秀的早期机构,对方问我:"你希望花多少时间做 Deal Sourcing,多少时间做 research?"我说各占一半,因为我做事必须把背后的 how 彻底搞清楚。对方坦言,早期阶段主要以 Deal Sourcing 为核心。

我听完觉得太棒了,这说明我不适合做早期投资。面对这种结果我完全没有挫败感,反而很兴奋:我终于又可以在自己的选项清单里划掉一项目标了。

后来去 GGV 面试时,合伙人 Jenny 问我:"你想去什么样的机构?"面试官通常都希望候选人思路极其清晰,而我当时确实非常明确。我说我想去一家专注做 B 轮和 C 轮的顶级机构。Jenny 笑了,说你这套说辞听起来挺客套。

👦🏻 Koji

完全说的就是 GGV?

👩🏻 于红

对,我说这真不是刻意迎合。因为我跟早期的、A 轮的机构深聊过,他们要把大量时间花在 Deal Sourcing 上;我也跟做后期的基金聊过,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繁琐的 paperwork。这两种状态我都不喜欢。我的这两条底线摆在那里,筛选下来最匹配的自然就是 GGV。

后来从 GGV 考虑下一站时,我给自己设了三条硬性标准:

第一,团队里必须有世界级的合伙人。因为我跟顶尖合伙人共事过,深知那种视野能带来多大的认知跨越;

第二,必须具备持续募资的能力;

第三,必须是创业型组织。

用这三条标准去筛,全中国基本只剩下两三家机构。这时候做选择是不是就清晰多了?但这些标准的提炼,来自于长期的主动探索,是在不断给自己划叉的过程中沉淀出来的。

孩子选错了,要拦吗?

👦🏻 Koji

再说到孩子的教育,父母该怎么教孩子做选择?如果看到孩子在做一个明显错误的选择,是去沟通劝阻,还是放手让他试错?

👩🏻 于红

这本质上是帮孩子避坑的问题,关键要看是大坑还是小坑。

如果踩进去是个大坑,后果不可逆,甚至威胁到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父母当然有责任去干预和引导。

但如果是小坑,必须要让他自己去承受,甚至要让他学会从小坑里自己爬出来。只有摔过跤,下次再遇到类似的陷阱时,他才具备两种能力:第一,能识别出这是个坑;第二,哪怕陷进去了,也知道如何自救。面对这些小挫折,父母应该放手让孩子承担,之后再一起复盘。

当然,现实中的教育远比一套抽象的原则复杂得多,和孩子的日常互动注定充满拉扯和反复。

什么是投资中重要的事?

👦🏻 Koji

从 GGV 到美团龙珠,你始终在一线近距离观察,也投出过很多优秀的案子。你觉得投资中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 于红

是指投资本身最重要的事,还是对投资人而言最重要的事?

👦🏻 Koji

投资中最重要的事情吧,两方面都可以聊聊。

👩🏻 于红

我先聊聊对投资人而言最重要的事情。

我反复思考过:对于一级市场的投资人,或者对于整个投资体系来说,核心是反思和复盘——在每一次错误中真正完成认知进化。

而在一级市场要想做好复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Intellectual Honesty,也就是极致的自我诚实。

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有根本性差异。二级市场完全由净值说话,无论你嘴上是否诚实,业绩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复盘有极其客观的数据锚点;但一级市场的反馈周期太长了,人极其容易陷入自我麻醉。

一个项目从投出到上市需要经历漫长的年份。比如我们 2014 年投的群核科技,直到 2026 年才完成上市。所以在一级市场以投资结果来进行反思的话,周期太长不利于人的学习,他不是一个靠个人就能够快速学习和成长的这样的一个过程,所以需要找一个好的导师。

所以一级市场投资人必须把反思落实到每天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细小决策当中。

我曾经接触过一家非常知名的少儿英语培训机构,A 轮时我去看了,决定不投。后来它的估值一路飙升到 30 亿美元甚至更高,但最终这家公司倒闭了。

如果我不够 honest,我完全可以事后诸葛亮:"你看,我当年看得多准,这公司早晚不行,几年过去,事实证明了我的预判。"如果抱持这种自欺欺人的心态,投资人是永远不可能成长的。

当年在它融 B 轮甚至过了一年之后,我就必须对自己 A 轮时的逻辑进行严格复盘。当时我不投的原因有三点:第一是商业模式不顺;第二是产品客单价太贵;第三是觉得市场空间有限。

后来的事实证明,后两点判断完全是错误的。那家公司后来做到了上百万的付费用户,证明中国有数以百万计的家庭愿意每年掏出 1 到 2 万元投入在少儿英语培训上。这说明国内中产阶层对优质教育的需求容量极其庞大,我原先对市场天花板的预判是错的。

这是我实打实学到的东西。正是基于这层认知的修正,我后来才果断投资了火花思维。火花思维同样是小班课模式教数学,客单价每年也在几千到上万元。

如果我当初沉迷于自我陶醉,抱着"那家公司倒闭证明我对了"的幻觉,我就不可能完成这次迭代,也不可能抓到后面的机会。

所以对于一级市场的投资人,哪怕每季度一次,也必须对自己此前做出的预测和判断进行极度诚实的复盘:到底哪里看对了,哪里看错了?背后的思考模型有哪些需要推倒重构?

我就是习惯于用模型和框架去思考问题,这种方式只有不断的迭代,才能够进一步去优化自己的决策的方式和路径。

所以我觉得对于一级市场的投资人来说,首先要做到自我诚实,然后再做到去反思,然后持续不断地从错误当中去学习。

👦🏻 Koji

刚才你说在一级市场找一个前辈、找一个导师非常重要,因为自己去摸索周期实在太长了。可以讲讲当时的导师对你最大的帮助是什么吗?他们分别是谁?

👩🏻 于红

我非常感恩自己当时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加入了顶级的美元基金 GGV。

当时 GGV 有三位合伙人,我很幸运,跟每位合伙人都有 1 对 1 深度合作和学习的机会。从他们身上我学到了太多,我的整个投资的框架和理论都极大地受了他们的影响。

为什么说一级市场一定要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导师?因为它的反馈周期太长了。每次上投资决策委员会,甚至跟老板讨论项目时,他的每一句评价都是一次极好的学习机会。

我经常跟下属讲,在一级市场要怎样学习、怎样工作?很简单,叫 shadow,影子跟随。

怎么去 shadow?每次跟合伙人或上级去见团队,去沟通、问问题时,你能不能把老板提的每一个问题,自己都先在脑子里问出来?

老板问了这个问题,你脑子里要想:这个问题我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想过,赶紧记下来。

答案其实不是最重要的。两个人共同面对一个创始人,问同一个问题,根据对方的回答,大家得出的答案往往大同小异。因为做投资的都是高智商的人,对答案的判断大差不差,关键在于提出的那个问题本身。你要持续不断地锻炼自己提问题的能力,去 shadow 老板的问题。

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老板提的所有问题你都烂熟于心,甚至能问出更好的问题,你就知道自己已经学成了前几步。

再往后走,才是对项目的判断。这种判断很像审美,它是一种 taste,这就是为什么在一级市场一定要跟一个好师傅。

比如评价一个创业者,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成功?有人觉得某个产品虽然是抄的,但抄得太棒了,国外有成熟原型,这是第一种判断维度;另一个人可能会说,这人没什么创新思维,产品设计上看不到太多自己的想法。

作为一个新人,这两种观点哪个对、哪个错?你根本无法判断。拿美团来说,早期的团购商业模式确实也是 copy 来的;但创新重要吗?当然也重要。

在真正做投资决策时,你的 taste 到底被哪种观点所主导?哪种决策因子的权重更高?这极其关键。跟错了人,taste 可能就学偏了,7、8 年之后才发现投出来的项目都不尽如人意。

如果以 8 年为一个周期去验证自己有没有学对,成本代价实在太高了。所以我甚至觉得一级市场并不是一个很适合常规培养人的地方,哪怕加入一家初创型的投资机构,我也建议一定要跟着世界级的合伙人去学。因为 taste 无法在短期内速成和验证,只有跟着成熟且顶尖的合伙人,你的成长才最具价值。

👦🏻 Koji

在美团龙珠应该和王兴一起工作了很久,你们之间应该会有很多投资上的讨论。他在投资上的风格是什么样的?

👩🏻 于红

王兴在投资上最显著的有三点。

第一点是非常纯粹的长期主义。 我们平时聊长期,一般说看 5 年、10 年,王兴会说 5 年、10 年哪算长期,30 年才叫长期。这种极度的长期主义非常令人佩服。

第二点是慢思考。 人类大脑有两种思考系统,一种是快思考,一种是慢思考。王兴极度强调慢思考,对很多事情都会做极其极致的剖析。

他见一个创业者,通常是两个小时起步。很多一级市场的投资人为了效率,恨不得聊半个小时就快速下判断,但他不是。他会极致地探究事情的底层逻辑与长期趋势,从第一性原理出发,不断推演各种定义和商业模型。

第三点是严苛的投资纪律。 他基本要求在每个项目里都要做最大的外部股东。事实证明,即便某些项目表现平平,但只要投成了几个核心案子,因为持股比例足够大,最终换回的投资回报就会极高。

比如后来的智谱、宇树这些 AI 与前沿科技公司,美团龙珠投资时都尽量要求争取最大的外部股东份额。这里说的最大并不代表争第一的虚荣心,不是为了满足某种 ego,而是纯粹的投资策略:既然看准了,就要尽可能多投,这样单个项目最终带来的绝对回报才能最大化。

👦🏻 Koji

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要投一家公司,就必须对它有绝对的信心,尽可能重注,而不是犹豫摇摆,绝不能抱着可投可不投、先放一点钱看看的心态?要投就必须有极强的 commitment,有了 commitment 就要尽可能多投。

👩🏻 于红

是的。它既是一种风格,也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投资策略。这种策略在很多传统 VC 里并不常见,所以说投资的 taste 确实需要言传身教,跟着不同的师傅,形成的打法完全不同。

👦🏻 Koji

刚才提到情感教育中有一点是接纳情绪,并且要敏锐地识别快乐情绪并且去拥抱它。那在过去的投资生涯里,最让你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 于红

投资中最让我快乐的,就是验证自己的判断。

当年在双减政策之前,作业帮的估值就已经达到了百亿美金;满帮上市之后,市值也是百亿美金。当时整个中国互联网领域,真正上市或者在特定阶段估值达到过百亿美金的公司,你猜一共有多少家?

👦🏻 Koji

你说的是在 IPO 或某个阶段达到过百亿美金规模的?

👩🏻 于红

对,在某个时间段内曾经到达过百亿美金的。你感受一下。

👦🏻 Koji

这么问的话应该非常少。估值 10 亿美金的独角兽可能有几百家,百亿美金的可能也就 20、30 家?

👩🏻 于红

我们当时复盘测算过,其实只有 14 家。

能投中百亿美金公司的概率极其微小。当时有人问我:这些公司成长到今天的体量,你是不是感到很惊喜?

我说完全没有,因为它们本就符合我最初的判断。

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事物的发展验证了我当初的预判,这是最让我兴奋的。至于后续是否敲钟上市、个人能分到多少投资回报,说实话我并不太关心,金钱对我的内驱力其实很弱。

人一定要深度了解自己,当投资赚了一大笔钱,或者亏损了一笔钱,我情绪上基本没有太大波动。

说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我先生自己有个股票账户,前几年行情好时他偶尔操作一下。他每次兴冲冲地跟我说:你看,我这个账户又赚了多少钱。我每次都会问:那你原本里面有多少本金?同样的一问一答,一年之内能重复 5、6 次。

后来他开玩笑说:在你这里能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因为每次把账户给你看,你都会一脸好奇地问原来到底有多少钱。

我大学是学计算机的,对数字其实很敏感,但账面盈亏这些东西就是进不到我心里去。

很多同行可能觉得,做投资最开心的时刻是分到 carry,或是见证公司敲钟上市。但我最快乐的,永远是验证了自己的判断。这也是我目前做儿童成长教研感到非常幸福的原因。

如果说一级市场投资跟教育有什么底层共性,那就是它们都在锚定未来。风险投资看的是未来 10 年的变化,而教育跨度更长,是在构建一个影响孩子未来 20 年甚至 30 年的模型。

我现在每天研究的,正是怎样通过科学的模型去深远影响一个孩子未来几十年的成长,这让我特别有获得感。而且家长完全可以信任我们,因为我们有一群真正专业的人,在用严谨的科研态度去做预判和产品设计。

什么是投资中最不快乐的事? 👦🏻 Koji

那在过去的投资工作中,最痛苦、最不快乐的事情又是什么?

👩🏻 于红

最难受的莫过于 FOMO,也就是害怕错失机会的心态。

这是一级市场投资人最普遍的心理状态——唯恐漏掉任何一个潜在机会,拼命要求自己去覆盖每一个新赛道、每一个案子。但我天生不是这种人,我喜欢给自己做减法,我的习惯是先把很多干扰项排除在外,挑出真正值得深挖的方向,然后花极长的时间专注钻研,最后得出自己的判断。

当年看移动互联网时,我专心看了在线教育,深入研究了物流并投出了满帮;看出海方向时,投了 Musical.ly,也就是后来的 TikTok。当时有同行很诧异,觉得我为什么能跨越多个完全不同的行业,而且每个行业都能投出不错的项目?

其实逻辑恰恰相反,不是我涉猎广,而是我足够专注。在看教育时,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沉下心研究,哪怕当时市场上各种风口层出不穷;看物流时,我又专心研究了一整年。

👦🏻 Koji

当时有哪些行业共识极高、满大街都在看的赛道,你是完全没花时间去碰的?

👩🏻 于红

有些已经记不清了,因为不在关注范围内的东西我根本不会在脑子里留存。

👦🏻 Koji

比如当年的 O2O、SaaS,或是后来的 Crypto?

👩🏻 于红

Crypto 我没看过。还有早期的 P2P 互联网金融,以及满大街的 O2O,我基本没花精力。

当然这也涉及机构内部的分工,团队有其他同事在覆盖这些方向。我不能假装说那些风口我天生就不屑一顾,那样太假了。

但以当时的跨境电商为例。那一阵子洋码头等一众独立跨境电商 App 迅速崛起,资本非常追捧。但我当时的判断是,跨境电商本质上依然是电商,虽然踩中了消费趋势的风口,但并没有根本性改变用户的购买习惯与商业底层逻辑。

不同之处无非是商品品类变了。我的结论是,这类独立平台最终大概率还是会被天猫、淘宝、京东这些品类更综合的超级巨头蚕食掉。后来的商业演变也确实印证了这一点。

所以 focus,保持聚焦极度重要。 我也曾重点研究过 B2B 交易平台,当时整个创投圈都在疯狂下注。我花了差不多大半年时间做深度调研,最后果断放弃了,因为我得出结论:这个赛道并不适合风险投资机构。

我的节奏是:阶段性地深度聚焦在一个领域,吃透之后再 move on 到下一个行业,绝对不会在同一个时间点盲目铺开看很多摊子。

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加入美团龙珠能适应得非常好。王兴对产业研究的颗粒度要求极高,虽然刚去时我的研究深度未必能完全匹配他的标准,但我天生就热爱把商业本质彻底琢磨透,吃透一个行业,再去解构下一个。

如果整天被 FOMO 情绪推着走,觉得这个也没看、那个也错过了,整个人会陷入极度的焦虑和内耗。偏偏一级市场又极度看重捕捉风口的变化,而市场上的绝大多数喧嚣和所谓变化,其实是我不喜欢、也不认可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转型做教育感到特别踏实。因为人性的底层规律在过去几百年里并没有发生剧烈变异,不会明天突然冒出一个基因突变,逼得你必须立刻推翻认知去追风口。

比如 SEL 涉及的心理学与社会情感技能,很多理论框架在过去 100 年的实证科学中已经沉淀得非常扎实了;再往前推几千年,很多哲学与宗教智慧早就把人如何获得长久幸福的底层逻辑讲透了,我们要做的只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它不需要你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今天漏掉一个新理论、明天又错过一个新模型。

👦🏻 Koji

这样挺好,彻底跳出了 FOMO 的内耗泥潭。

你过去接触过大量优秀的创业者,你觉得有哪些品质是创业者身上不可或缺、但学校教育却完全缺失的?在你们的儿童教育或 SEL 体系里,可以通过家庭和社会去补足吗?

👩🏻 于红

这实在太多了。在我看来,创业者身上 90% 以上的核心能力,传统学校里全都没有教过。

我过去梳理过一个创业评估模型:衡量一家初创公司,最核心的要素无非两点,一是商业模式,二是创始人本身。

抛开纯商业维度,单看创始人特质,我认为有三个至关重要的维度:

第一是 visionary,远见与愿景力;第二是领导力;第三是开放性。

visionary 指的是一个人能否走一步看三步,具备全局观和对终局的预判能力。这既高度依赖深刻的自我认知,也离不开严谨的批判性思维。

自我认知不仅包括探寻当下的自我,更包含了对自身未来的规划和判断。寻找自我的过程,必然伴随着对外部世界的深度理解,因为真正的自我实现绝不是躲在密室里闭门造车,你必须置身于复杂的社会网络中去交互、去碰撞。

同时批判性思维极为关键,它要求你用客观冷静的方式解构一件事,而不是被自己一厢情愿的偏见绑住。

第二点是领导力。领导力本质上是一种社交能力,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是冲突解决。很多人虽然主观上不惧怕冲突,但往往缺乏更高级、更具建设性的沟通策略去化解冲突。

第三点是开放性,这一点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创业者在智力层面都极其过人,但聪明人往往都有一个致命的盲区:极度固执,缺乏开放性。因为他们一路走来太习惯拿第一了,习惯了做全场那个最正确的人。

但他们往往搞混了一件事:你到底是在追求证明自己是那个最对的人,还是在追求把这件最对的事给做成?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天差地别。

这也是为什么我非常钦佩王兴。他身上有一种极罕见的特质,就是兼听则明,他能极度包容、极其开放地倾听所有不同的声音。

👦🏻 Koji

开放性在你的评估体系里居然拥有这么高的权重?

👩🏻 于红

在我看来,开放性不仅对创业者至关重要,它也是衡量任何一个人能否持续优秀的终极标准。

人的学习能力主要取决于两个核心维度:一个是智商,另一个就是开放性。

智商决定了自驱学习的上限,比如你通过阅读、吸收资料来自我精进的能力;而开放性,则决定了你向外界、向他人学习的带宽和效率。

越是绝顶聪明的人,越需要刻意打磨自己的开放度。当一个人的认知足够开放时,他就会顿悟:自己是不是永远正确根本不重要,事情能不能走向正确的方向才最重要。

一旦放下心里那个庞大的 ego,一个人面对挫折的脆弱性就会骤降。他在抛出观点时,会天然地意识到这只是一个阶段性假设。

我以前带投资团队时,为了彻底破除大家的思维定势,我甚至会刻意重塑团队的日常话术。我规定:大家以后少说我有一个想法,改成说我有一个假设。

当你表述我有一个想法时,潜意识里是在捍卫它,觉得它必须是对的;

但当你把它定义为一个假设时,心态瞬间就变得开放而客观,所有人都能心平气和地基于事实去推演探讨,即便这个假设被证伪了,你也不会产生我怎么又犯错了的沮丧与挫败感。

很多人之所以拒绝更新认知,就是因为死死守着面子,害怕承认自己是错的。

在我们制作的儿童教育内容里,小主角兔咚咚就经常传递一个观念: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把事情彻底讨论明白,这里面根本没有对错之分。

👦🏻 Koji

如果要送给孩子一个面向未来、永不过时的核心底层能力,会是什么?

👩🏻 于红

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积极心态。这也是我们整个 SEL 体系中收官的一个关键模块。

如果一个孩子拥有了真正稳定的积极心态,他未来步入社会就已经能够自主消化绝大多数难题了。积极心理学本身是一门极其严谨的独立学科,但平时大家听起来往往觉得有点鸡汤、有些模糊。

拆解到底层,积极心态首先是一种解释世界的视角。怎样才能系统化地培养出积极心理?核心在于学会敏锐地品味当下微小的快乐。

比如在吃半个橘子、在吃一顿普通的午餐时,你能不能全然地沉浸其中,捕捉到那一刻细微的愉悦?一个人大脑中存储的正面快乐记忆越多,对大脑神经通路的正面重塑就越深刻。

其次是学会主动回忆快乐。当开心的时刻过去之后,有意识地把它在脑海中重新调取、细细回味一遍。每天哪怕只做几次这样的微小训练,每次只有短短十几秒,长期下来大脑的神经回路都会产生实质性的神经可塑性改变。

从演化生物学来看,人类天然更容易对负面情绪和危险记忆保持深刻印象。因为远古时期在野外狩猎采集,没摘到果子无非饿一顿,但要是碰上猛兽被吃掉,命就没了。

所以经过优胜劣汰,人类大脑天生就被基因塑造成对恐惧、焦虑等负向刺激更加敏感、记忆更牢固。

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在后天更加刻意地练习对正向体验的感知:

第一,增加积极体验;

第二,经常主动回忆过去的积极体验;

第三,永远保持对周围一切的感恩之心。学会持续不断地感恩,会持续强化个体的积极体验,从生物学层面深刻塑造大脑结构,最终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 Koji

聊到这里我发现,哪怕身处当下的 AI 时代,人性的底层逻辑依然没有改变。内心丰盈、积极行动、积极心态,这些素质似乎并不受 AI 技术的直接冲击?

👩🏻 于红

它们与 AI 时代的真正连接点在于知识获取门槛的断崖式下跌。

在没有 AI 的过去,一个人要想掌握核心技能,必须先往脑子里塞进海量的前置专业知识,这个知识积累的周期被拉得越来越长,这也是全社会教育内卷越来越严重的根源。

但在未来,知识已经变得唾手可得。只要学会跟 AI 高效协同,它可以帮你承担越来越多的事情,我们知识学习的时间被极大地压缩了。

这就倒逼教育发生转向:关于自我认知、积极心态的培养,在孩子早期的阶段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 Koji

因为孩子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探索自己?

👩🏻 于红

是的,孩子拥有了更多探索自我、感知世界的空间。他们不需要非得把所有知识死记硬背在大脑里才敢迈出实践的第一步。

比如想了解造火箭,我没有任何资料的话需要从头开始学,但是现在借助 AI 工具,我可以极快地学习它,效率得到大幅的提升。

而在去探索我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一部分,现在完全可以且应当从小就开始系统训练,越早介入对一个人一生的正面影响就会越深远。

👦🏻 Koji

今天非常感谢于红的深度分享。也希望在 AI 时代,大家都能和孩子们一起,成为内心丰盈、积极行动,每天快乐的人。

👩🏻 于红

谢谢 Ko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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