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把能够挖出金子的铲子,肯定不会先给别人用”|对谈开物纪陆子恒:用AI发明新材料

只要折腾,就还有希望。

👦🏻 播客采访:Koji

🥷 整理编辑:十字路口

🧑‍🎨 排版: Zeoooo

🚥 本周,十字路口的嘉宾是开物纪创始人陆子恒

他们刚成立就拿到数亿元的种子轮融资,投资方阵容强大:Monolith 领投,光合创投、集富亚洲跟投,高瓴创投、IDG、蓝驰创投、BV 百度风投、L2F 光源创业者基金等老股东超额加注。

开物纪的使命是用 AI 更快发现并验证能够"改变人类命运"的新材料,并让它们从实验室走向可量产、可商用。

子恒会和我们介绍:当我们讨论 AI 发明材料时,AI 究竟在"发明"什么,瓶颈在哪里,商业化又将如何展开。

子恒也在中关村学院带 PhD,我们聊到了 AI 时代的学习和人才:在工具与范式都快速变化的今天,应该如何学习?读 PhD 还有必要吗?又该如何判断自己适合走学术路线,还是去产业一线?

最后,虽然这一期聚焦 AI for materials,但它对所有想把 AI 用在垂直行业的人都有启发:从如何定义问题、积累高质量数据,到如何把 AI 大模型的能力嵌入业务流程,形成可持续的交付与商业闭环,这些方法论都能迁移到其他行业。

更进一步说,几乎每个 AI+垂直行业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当你终于造出一把能挖出金子的"铲子"(模型与能力)时,是把它交到别人手里,还是选择自己下场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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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问快答

👦🏻 Koji

我们从老传统快问快答开始,帮大家更快地了解你。请问你的年龄?

👨🏻‍💻 子恒

34。

👦🏻 Koji

毕业院校?

👨🏻‍💻 子恒

本科是南京理工大学,博士是香港科技大学。

👦🏻 Koji

MBTI 和星座呢?

👨🏻‍💻 子恒

MBTI 我知道我是 E 人,星座是摩羯座。

👦🏻 Koji

一句话介绍一下开物纪和你们在做的事情。

👨🏻‍💻 子恒

开物纪希望用 AI 发现那些能够改变人类命运的新材料。我们 scale AI 模型,做材料的发现、量产和商业化。

👦🏻 Koji

目前有收入和利润了吗?

👨🏻‍💻 子恒

没有,0。

👦🏻 Koji

团队规模呢?

👨🏻‍💻 子恒

十个人左右。

👦🏻 Koji

公司成立多久了?

👨🏻‍💻 子恒

去年 9 月份注册的。

👦🏻 Koji

创业前在做什么?

👨🏻‍💻 子恒

创业之前在微软 MSR,做 AI for Science 这个方向。同时,国内成立了几个国家人工智能学院,我也深度参与了其中,特别是北京中关村学院物质方向的建设。

现在我还有一个身份,是北京中关村学院的首席材料科学家和物质方向的负责人。

👦🏻 Koji

厉害,还要带学生。子恒,你们这一轮融资金额非常大,消息一出来,很多人都觉得"哇,太牛了"。你觉得大家投你们,是在投什么?

👨🏻‍💻 子恒

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大家投这个领域,更多是看到一个时间节点到了:过去几年,模型的能力有了巨大提升,以至于未来几年,有可能真的诞生出改变人类文明的材料——这是我们的理想。

更有可能的是,我们能发现那种把一个行业、一个产业往前拉一大步的材料。这可能是很多人投资的底层逻辑。当然,也有人说投团队,我也认。

一块材料,能值多少钱

👦🏻 Koji

可不可以稍微展开一下,当我们说到用 AI 发明材料时,到底在发明什么?特别是为完全不了解这个行业的人介绍一下。

👨🏻‍💻 子恒

这也是个非常好的问题。材料是什么?回归第一性原理,材料就是一堆原子。

我们做的事情,最本质上,就是在白纸上放原子,放完就是一个材料。

但这有很高的要求:第一,放出来的结构能量不能太高,要能被合成,否则都是假的;

第二,它还得具备我需要的基础性质,并且最终能被做出来、实现商业化。

Fundamentally,这就是一场放原子的游戏。

👦🏻 Koji

这个材料做出来,会成为某种材料 IP 吧?可以讲讲历史上最赚钱的材料 IP 是什么吗?它是大众知道的吗?

👨🏻‍💻 子恒

我举几个例子。比如早一点的,单晶硅。现在整个 AI、电脑这些东西,都是那一个单晶材料催生出来的。

你说这个材料值多少钱?晶圆本身就很值钱。

👦🏻 Koji

甚至硅谷都跟着"硅"姓。

👨🏻‍💻 子恒

Silicon Valley 嘛。再近一点,2011 年,几个日本科学家发现了一个由锂、锗、磷、硫四个元素组成的材料。这个材料有个特别 unique 的性质:它是个粉末,但如果压成一个片,质地跟这桌子有点像,比较硬。

可你很难想象,锂离子在里面穿梭的速度,和在水里穿梭的速度差不多。什么意思呢?我要穿过一堵固体的墙很难,但在水里游泳很简单。这个性质非常 unique,就这一个材料,把整个固态电池产业都带起来了。

👦🏻 Koji

在这个过程中,它能捕获多少商业价值?

👨🏻‍💻 子恒

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目前固态电池本身还没有完全商业化,但在 BOM (物料清单) 里,它可能占的比例还是比较大的。到去年这个时间点,它一吨大概能卖七八十万,还是比较贵的。

👦🏻 Koji

那发明这个材料的科学家,怎么参与分成?这是个什么样的商业模式?

👨🏻‍💻 子恒

这也是我们特别关心的。在那个时间节点,那几位科学家当时应该是东京工大的,基本上是被丰田这家公司"养"起来了。最早也是丰田资助了他们,所以至少他们的研究是 free 的,个人我想也财务自由了。

👦🏻 Koji

我们现在要用 AI 去寻找类似的新材料。历史上大家可能是用别的方法找到的。到目前为止,有没有 AI 找到新材料的成功案例?

👨🏻‍💻 子恒

AI 找到的材料是有的。我们过去几年在微软做 fundamental research,也找到了一些材料。有些被别人验证了,比如散热领域的一些晶体材料;有些是我们自己验证的。

但是,目前看这类用 AI 发现的新材料,科学意义很重,但可能还没到能引起行业变革的商业价值。

反而在我们公司,有两点很有意思。第一,我们做的是非常前沿的大规模 AI research 和材料的 fundamental science research。

第二,这个商业模式其实没人做过,所以我们也在摸索,寻找那一类能带来巨大商业价值的原始 IP。

👦🏻 Koji

这我蛮意外的,原来发现新材料的人,大多是在科研机构?就没有一个专门的商业组织,使命就是发现新材料吗?

👨🏻‍💻 子恒

据我所知,如果单纯是这个使命,我不是那么 aware。你看材料研发,其实分两段。

第一段是发现原始的化合物,或者说原始 IP。

第二段是这个物质的工艺放量,后面就是卖钱了。

你会发现,过去绝大部分商业公司,在第二段非常强。第一段也做,像陶氏、巴斯夫也做一些有机材料,但好像完全 focus 在这种特别新的原始 IP 的公司很少,绝大部分都发生在高校和研究所。

而且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这些重磅 IP 往往发生在少数几个人身上,一个人能做好几个,别人都做不出来。比如 Goodenough,锂电里的主材没多少个,但他一个人就做了四五个,而且都是非常不一样的材料。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聪明。这也是我们试图改变的事:我不那么聪明,但我要让 AI 这么聪明。

👦🏻 Koji

培养一堆 AI 版的 Goodenough?

👨🏻‍💻 子恒

僭越了。

👦🏻 Koji

你们做开物纪之后,有主攻方向吗?比如,你有没有去 bet 未来十年最有可能改变人类生活的材料会出现在什么方向?电池、散热、PCB 还是其他?

👨🏻‍💻 子恒

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也涉及到两个 domain。一个是商业化上什么能挣钱,什么能导入,让别人真的愿意买,这不单纯是科学问题。

第二个是,有些材料可能短期不挣钱,但能改变人类文明。这两类都是我们的 target。简单说,一类是我要发财,另一类是我要 show muscle,向世界证明我们能行,世界要变化了。

第一类我稍微说得虚一点,真能挣钱的肯定不能说。但我们看的方向有几个:首先是能源。你看 AI,它 fundamental 的驱动力就是能源,最后拼的也是能源,这里面一定有机会。

那些理想型、梦想型的材料,比如超导,就和这个相关,还有核聚变的第一壁材料。这类材料既有商业价值,也代表了人类最高端的文明,我们都会看。

第二个方向,苏锡常附近有很多化工企业。比如胶水,远洋货轮里装甲烷、天然气的大球形舱,在极低温、极高压下,里面要刷一层胶水。那个东西附加值极高,也是被"卡脖子"的。我只是举个例子。

这类附加值高、又有技术 bottleneck 的东西,也是我们关注的类别。

👦🏻 Koji

过去,做这类高价值材料的公司,是做成一个跨品类的平台,还是专注某个单品,比如只做胶水或某种能源材料?

👨🏻‍💻 子恒

你如果追溯每一个大材料公司,不管是现在的巨无霸,还是新晋的赚钱公司,第一天成立时,基本都是靠一个单品。比如 Polyimide (聚酰亚胺),是杜邦那几家做的。还有尼龙 66,当年都是靠一个品类做起来,后面有了资本优势,再慢慢演进成多个品类。

👦🏻 Koji

我之前做消费品牌,研究床垫、枕头时才发现,小时候听大人说的"的确凉",其实是杜邦的一个材料,叫 Dacron,一种涤纶。这个材料也帮杜邦赚了很多钱。

👨🏻‍💻 子恒

对,就是这类,当年就是一个大单品,突然就爆了。这一类就是我们想做的单品,希望能做成。

材料界的 Flagship Pioneering

👦🏻 Koji

你会用一种什么方式来比喻自己的公司吗?比如材料界的药厂、台积电,还是 AWS、字节跳动?

👨🏻‍💻 子恒

我们出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一家基金特别有意思,叫 Flagship Pioneering。它主要是孵化药物管线,从最前面的 Lead Compound 一直做到临床卖药。

最后大部分管线都死掉了,但做成的那些不再是一个药,而是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公司,比如大家一定知道的 Moderna。

Flagship 在药里面能做成这样,我们在材料里有没有可能也做成一个类似的东西?孵化出几个顶天立地的公司。

当然这是理想,但也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对得起大家对这个行业的高期待。有难度,但值得去做。

👦🏻 Koji

如果要成为这样的公司,你们最终交付的是什么?材料专利,还是一套研发管线?这个目前有一些设想吗?还是一边走一边看?

👨🏻‍💻 子恒

"一边走一边看"更能描述我们的状态。目前我们的认知是,希望能自己从头走到尾,至少先走成一个。做工具、做模型,就像你有一把能挖出金子的铲子。如果真能挖出金子,我肯定不会先把铲子给别人用,我得先自己挖。

另外,这个行业特别需要一个从头打到尾、打穿的范例,让大家认识到这东西真的有用,才有可能去做所谓的平台企业。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目前可能更 prefer 在某个节点,我或者团队里的一部分人要去当厂长,去卖材料。

👦🏻 Koji

你发现这个创业机会时,看到了什么信号?

👨🏻‍💻 子恒

过去两三年,我们大部分时间在研发模型。过程中,也尝试用模型做一些材料设计。我自己不信只做虚拟筛选,必须得真的拿到东西才信。

我们有两三个材料,是真的做到了能拿到手上的状态。就是这些东西 trigger 了我们,让我们感受到模型能力变好了,有一个大的变化正在发生。

👦🏻 Koji

全世界范围内有多少人在做类似的事情?

👨🏻‍💻 子恒

最近几个月开始多起来了。海外有 Periodic Labs,贝佐斯做的 Project Prometheus,老 Max Welling 做的 CuspAI,还有 Orbital Materials。国内有深度原理,还有更早一点的深势科技。

那一天,大家吃完饭随手测了一下

👦🏻 Koji

你当时提到看到了模型的一种可能性,具体是什么?

👨🏻‍💻 子恒

有一个很好玩的 trigger。我们当时有个做凝聚态物理的同事,我非常 respect。我们有个模型叫 MatterSim,想做一个普适的模型,能根据任何材料的原子结构,zero-shot 地 infer 出它的基本物化性质,比如热力学性质。

这事有点像预测万物。当时那位同事就说:"别说什么预测万物了,你就把一个最简单的物理性质,叫 Phonon (声子)——也就是原子在晶体里的振动模式——给预测准了就行。" 这在高中物理里,对应的就是比热容。他说,你要能用模型把任意材料的比热容都预测得很准,他就不信。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打鼓,因为这要求模型有极强的泛化性。我们一开始都不信,大家就闷着头做,做的时候还互相指责,这玩意到底 work 不 work?花这么多功夫去 scale 模型。但有一天,我们就随手测了一下,吃个饭的功夫,测完以后,大家的状态可能就不一样了。

👦🏻 Koji

那是哪一年?

👨🏻‍💻 子恒

应该是 2023、2024 年的时候。那个时候再回头看,发现是不太一样的。它当时的能力,真的超过了所有专门针对那个 domain 训练的模型。

我们没有针对那个性质去训过,也没有针对某一类材料体系去训过。但 somehow,好像有一天,能力突然就跨过一个坎儿了。

这对我们是个很大的 trigger。GPT-3.5 给我们的 hint 是,通过 scaling 确实能把模型的泛化性做得很好。

那在材料领域,我们能不能通过类似的方法把泛化性也做起来?当时就在纠结这一点。在那个时间点,大家没有明面上说,但心里还是觉得比较震撼的。

👦🏻 Koji

为什么没有明面上说?

👨🏻‍💻 子恒

都是一帮非常 decent、比较闷骚的科学家。

👦🏻 Koji

你们去年发了篇《Nature》,是在讲 Scaling Law 在材料模型里的应用吗?

👨🏻‍💻 子恒

这可能有点误传。那篇文章其实是我们比较早地用生成模型去做材料、化学药品的物质生成。物质生成不是新鲜事,之前已经做了很多年。但早期的模型,更多用的是像 VAE 这种比较老的、不 scalable 的架构,效果没那么好。

大概一两年前,DALL-E 2、DALL-E 3 出来以后,给我们的 hint 是,Diffusion 模型是可以 scalable 的,能吃进大量数据。那篇文章的特色,就是通过用 Diffusion 模型去 scale 之后,产生了比较好的效果,能力大幅超过了之前的模型。

文章里没直接写 scaling,但底层的驱动力是这个。

差异化?现在还没到竞争那一步

👦🏻 Koji

我们非常依赖基模的智能,那理论上,咱们可以用基模研发新材料,别的团队也可以。如果都依赖基模,我们的差异化和优势在哪?

👨🏻‍💻 子恒

这个问题特别好。一个前置条件是,今天大家不应该把"用 AI 做出好材料"当成一种竞争,还没到那个程度。现在行业急需的是,任何一个人,用任何一个模型,只要能验证,把一个突破性的材料做出来并商业化,整个行业的人都会非常好过。我们还在共同创造蛋糕的过程中。

在这个之外,就是您说的,你能做我也能做。那就看大家信不信自己造的铲子。对我们来说,我们觉得 scaling 模型——不管是通过 synthetic data,还是创造 scalable 的实验环境——最终是要做出非常好的基模。在这一点上,各家的认知还是有区别的。

👦🏻 Koji

认知的区别,最后会形成什么样的差异或优势?

👨🏻‍💻 子恒

认知分两层。

第一层是模型层面, 大家对"什么样的模型能真正驱动材料行业,发现那个特别贵、特别值钱、特别能带来变化的材料"的看法不同。

另一层面,是对模型能力边界的认知。 比如我做了一个模型,它在每个 domain 里到底能产生什么样的商业价值?能不能找到那个东西?这个甚至会形成壁垒。

这取决于团队的构成:是做材料的和做 AI 的人天天待在一起,对两边边界都非常清晰,还是靠两个团队互相交流?这会形成不同的文化和认知能力,直接影响最终能不能找到那样的材料。

所以,至少在我的认知里,做模型的、做统计物理 simulation 的,和实验室的老法师,必须得天天在一块。

克级、公斤级,然后呢

👦🏻 Koji

我们来聊点具体的,帮大家更好地理解你们在做什么。可以选一个你们正在跑的材料任务,讲讲从头到尾,如果成功了,会是什么样的过程吗?

👨🏻‍💻 子恒

我用一个假设的案例来讲。比如,我要在锂电池里找一种新的负极材料,要求容量比原来大、功率密度更高、电压更低。我从商业上认知到,由于大型储能等行业的需求,这种材料有市场。

那我首先会通过模型去生成或筛选出它认为符合我要求的 fundamental IP,也就是那些化合物。接下来,并不是用 AI 去过度优化这些 IP,而是和我们自己的老法师坐下来开会,看一个几百个候选物的单子,一个一个过,挑出那些明天就能下实验室做的。做完就赶紧反馈。

比如我做到克级,装到电池里,反馈不错。下一步,就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做到公斤级。做到公斤级以后,真正使用这个材料的客户就可以拿去试用了,在他们的生产线上去试。

试的过程他们会有反馈,一旦有了好的反馈,就代表着我们可以自己或由他们来放量,这个东西就有机会了。就是这样一个流程。

👦🏻 Koji

AI 在这里面最关键的角色是哪一步?

👨🏻‍💻 子恒

我们认知到的是,在最前端发现那个颠覆性的、重磅的 IP 那一步,它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 Koji

这个"发现"可以再展开讲讲吗?

👨🏻‍💻 子恒

我找材料,不是要把整个空间都搜完,我只要有一个能卖钱就行了。所以最好的情况是一击即中。但目前看,这比较难。

所以我们真正在做的时候,是让生成模型、数据库搜索等并行着跑。生成模型不断生成 candidate,同时我也会把人类已知的材料数据库都拎出来,用我们的预测模型去评估。

这样形成一个队列,我们一个一个快速地看,快的几十秒,慢的几十分钟,这都是在单卡上完成的。

👦🏻 Koji

你们的生成模型是基于 Transformer 还是?

👨🏻‍💻 子恒

目前更多是用 Diffusion 的过程去做,而且是基于 graph 的,它不像文本是 sequence。sequence 也可以做,但相关数据可能没那么多,不够训基模。

👦🏻 Koji

你们用的数据是什么?

👨🏻‍💻 子恒

人类合成过的所有能收集到的材料,以及我们认知上有可能被合成的那些材料结构。最终,模型要学的就是,在一个高维空间里,找到那个可以被合成的材料所在的 manifold ,然后在里面去采样。

👦🏻 Koji

听起来还挺暴力美学的,就是大力出奇迹?

👨🏻‍💻 子恒

是大力出奇迹。到今天,所有 AI 发生变革的领域,基本上走的都是大力出奇迹,从 AlphaFold 到 Large Language Model,再到现在的具身智能。

👦🏻 Koji

你们的第一个里程碑,预计什么时候会发生?

👨🏻‍💻 子恒

里程碑可能分两类。

第一类是 fundamentally 驱动整个人类材料科学的工具类进展。

我们希望未来一两年能把"物质自由能"这个东西打穿。一旦做出来,我们就可以对任何材料,非常准确地 infer 出它在热力学上能否被合成,这能代替很大一部分实验,对整个科学是往前走了一大步。

第二类是管线上的,什么时候能做出那种改变世界,甚至改变商业生态的材料。

这个说实话,我们自己不太确定。

👦🏻 Koji

感觉是,把正确的事情用正确的方法论做了,然后慢慢相信美好的事情会浮现出来?

👨🏻‍💻 子恒

对,这也是我们过去几年的一个体会。感觉大的路是对的,但因为大家都是非常 decent 的 researcher,所以都非常 skeptical。可是每次模型有大进展时,总会给我们一些 trigger,会觉得:"唉,这个事情好像有点对……又对了一点",是这样一个感受。

👦🏻 Koji

你之前在微软研究院,一个相对没有商业压力的环境。现在自己创业,也是研究驱动,但有了商业目标。你怎么看一个有商业目标压在身上的研究驱动型公司?它需要什么样的文化?

👨🏻‍💻 子恒

这事我们还在探索。但你会发现,做世界上最好的 research,是极端有意思的事。同时,摸索一个新的商业模式,也是 extremely exciting 的事情。

这两个事情是不是能有机地结合?真的用 fundamental 的技术大突破去驱动商业,这是最值得追求的。

当然,我们也有相当的敬畏心,管理上的事肯定要做。因为最终有了商业反馈,它反而能把技术驱动得更好。你看这几年发生的技术革命,都是由商业反过来驱动的。

DeepSeek、具身智能,包括现在的核聚变、超导,都是因为有强烈的商业诉求,资本才特别集中,大家诉求重了,技术迭代就真的快很多。这是好事,但压力也大。

开了三张 offer,手都在抖

👦🏻 Koji

你们融了那么多钱,钱会"贵"在哪里?准备怎么花?

👨🏻‍💻 子恒

这里面最贵的有两个。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最贵的是算力和 AI 的人。今年我开了三张 offer,说出来都唏嘘,开的时候我手都在抖。算力上,一年几千万是要烧的。

反而你做材料管线,一个实验室没多少钱,大几百万,做到公斤级也没很贵。在公斤级之前,AI 和人占大头。但一旦要放产能,后端的投资就特别贵,可能上亿。

👦🏻 Koji

所以目前是算力贵,人贵?

👨🏻‍💻 子恒

AI 人才很贵,比其他行业要贵一大截。

👦🏻 Koji

算力贵是因为要用 SOTA 模型吗?还是说必须自己训?

👨🏻‍💻 子恒

烧算力多,不是因为"用"模型,是因为"训"模型。我们的模型在某些能力上,还没到我们认为的拐点。

我们还没到那个工具上的 milestone,所以要持续迭代模型,这个很花钱。Inference 反而还好。如果哪天只做 inference 了,成本马上就降下来了。

👦🏻 Koji

那前面要花多少钱,目前是未知的?

👨🏻‍💻 子恒

大概有个数,但也挺贵的。

👦🏻 Koji

刚才提到 AI 的人很贵。一个商业化的科研驱动公司,需要把很多不同领域的优秀角色揉在一起。你希望公司是什么样的文化?

👨🏻‍💻 子恒

我觉得更多的是大家有共同的 believe,觉得应该一起去做一件特别伟大的事情。这个"伟大",一方面是技术,另一方面是通过技术驱动巨大的商业价值。

到今天,公司大部分人是有底层技术信仰的,觉得这事儿未来几年会有大变化。

比如我们做化学的老法师,他之前一直有个理想:在没做实验的条件下,就能把实验结果猜个七七八八。这在他的认知里是不太可能的。但我们聊了以后,他认为未来一两年,甚至现在某些技术已经能实现这个点了。

那对他来说,是整个技术生涯的转折点。这样的人会聚集起来,去迈向下一个技术锚点。这就是我们能吸引到人的原因。

👦🏻 Koji

你们需要很多交叉人才,这种人在市场上多吗?还是得自己培养?

👨🏻‍💻 子恒

我们要的人,不是每个领域都懂一点,而是那种在一个 domain 里面特别特别硬核、超级专业,同时他的视野又很广的人。

👦🏻 Koji

在一个领域是专才,但知识面很广?

👨🏻‍💻 子恒

对,应该说"硬核",我们特别看重这个词。

面试的时候,我现在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 Koji

这两年中国出现了很多新的 AI 人才培养组织,比如你深度参与的北京中关村学院。你觉得你们需要的人才,能从这样的机构里出来吗?

👨🏻‍💻 子恒

很有可能。我在中关村学院也参与培养学生,我看到博士生们进来的第一天就进项目,在做的过程中成长,很像一个 startup。AI 是个很特殊的工具,学习方式也变了。

比如我最早做生成式模型,一篇文献都没看过,就是一直问 GPT 和 DeepSeek,追问下去,把自己的数理框架建立起来了。

👦🏻 Koji

今天模型已经拥有海量知识,学习方式和目标都在变。过去我们说"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好像知识就等于能力。但今天知识和能力在解耦,那要怎么学、学什么呢?

👨🏻‍💻 子恒

这个我真的没有答案,我也特别迷茫。我们面试时也一直在想,我到底面什么?问知识性的问题,GPT 全都能答,而且知识面比我强,这有意义吗?还是说,要面试他解决一个新问题的能力?

我们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但到今天,我们还是会问那些特别硬核的 domain 知识性问题。为什么?因为至少在过去几年,他能答得出来,说明他还是能学会的,这也是某种能力。

但在未来,这个边界感会很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您怎么看。因为 AI 的知识性太强了,是不是以后每个人都要学着当产品经理?

👦🏻 Koji

首先,主动性很重要。当知识唾手可得时,你是否主动去用了?历史上也有图书馆、Google,但不是每个人都把这些资源用得最好。

其次,对创业者来说,企业家精神很重要,比如韧性、领导力、愿景和感染力。还有就是大家都在讲的 taste,也就是审美。

👨🏻‍💻 子恒

对对对,这个特别重要。

👦🏻 Koji

这不只是抽象的美,做学术、做科研,背后也有审美。

👨🏻‍💻 子恒

您这点讲得特别有意思。这样说来,taste,特别是做 research 的 taste,好像会变成最重要的东西。

👦🏻 Koji

Taste 是一种选择,它会折射在方方面面。

👨🏻‍💻 子恒

我之前面试所有人,都会问一个问题:假设给你无穷多的资源——比如 10 亿人民币,100 个人的团队——你想干什么?这能筛选出这个人有没有想过,有没有 vision。

这是我觉得在这个时代可能比知识更重要的东西。

👦🏻 Koji

你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 子恒

我们肯定有这样的愿景,不然不可能出来创业,压力很大的。

👦🏻 Koji

如果今天一个 PhD 听完这期播客,想投身 AI for 材料,你会建议他去学什么?

👨🏻‍💻 子恒

好问题。至少到今天,我觉得视野面一定要广。第一天就参与到一个重大课题里,做最核心、最硬核的部分。

你可以做模型开发,但要做得很深,细节很懂;也可以做合成,比如给我一个新的物质,我硬搓几个月就是能把它搓出来,特别难合的我也能合出来。

到今天还是这样。你说读哪个专业,我觉得现在看来,每个专业只要足够硬核,都可以。

👦🏻 Koji

所以你看重的是挑战最难的事情,以及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下来的东西?

👨🏻‍💻 子恒

对,这也是对人能力的一种反馈。不是每个地方都 touch 一点,做组合优化,而是在一个点上锚定,去解决那个最核心、不可拆解的难题。

👦🏻 Koji

我们最后几个问题。如果今天你的弟弟说想申请 PhD,你会建议他去吗?还是直接来工业界?

👨🏻‍💻 子恒

我会让他去读 PhD。PhD 至少对个人发展来说,是一件特别好的事。它相当于是:有一个人给你一笔钱,不用还,让你去探索你觉得有意思的事。天下除了 PhD,还有这么好的事吗?这是人生最好的去探索各个领域、发现你想做什么事的一个阶段。

之前有人问我,读完 PhD 是不是年纪太大、就业困难?我说不要这么想,PhD 是给你发着工资,让你去做你觉得厉害的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去大厂打工那是要回报的。

给 10 年后的自己:还折腾得动吗

👦🏻 Koji

最后一个问题。现在是创业第一年,一眨眼可能就十年了。如果现在有机会给十年后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想说什么?

👨🏻‍💻 子恒

开心吗?还折腾得动吗?我是真的觉得,到那个时间节点,只要还能折腾,就会开心。

👦🏻 Koji

肯定折腾得动。

👨🏻‍💻 子恒

是吧?过去几年,我感受到的就是自己挺能折腾的。读本科时,我的目标就是月薪 3000 块,娶个老婆生个小孩。

👦🏻 Koji

3000 块是怎么来的?

👨🏻‍💻 子恒

因为在我认知里,我爸妈当时两三千块钱就过得挺爽的。就这个目标。快读博士时,有了出国的机会,整个人又开始变了。

读博快结束时,我说不行,我要去当教授,做学者能为世界做贡献。读完博当了老师,又觉得不行,我要做产业化,那才能真正改变行业、能落地,还能挣点钱。

再往后是在深圳,那地方影响我非常大,把我从一个非常 research-oriented 的人,变得开始接触市场,市场力量真的很大。我 18 年到 20 年在深圳住了三年。

👦🏻 Koji

那时在做什么?

👨🏻‍💻 子恒

在中科院深圳先进院,有自己的 research 团队,做电池研究和一部分产业化工作。

👦🏻 Koji

深圳怎么影响你那么大的?

👨🏻‍💻 子恒

深圳很有意思,整个城市都非常有热情,它的运行逻辑是 build on 一个经济的 ecosystem。比如在先进院,你要过得好,就要自己去外面拿经费,不管什么方式,可以孵化企业反哺,也可以拿国家的、横向的经费,但必须得能反哺。

这个逻辑特别好,压力很大,但只有能满足这个逻辑的,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research。这事对我影响非常大,加上深圳当年有大量的人创业。再往后,拿了个机会去了剑桥,2021 年,逆着疫情去搞 research。回来拿了一圈教职 offer,最后都没去,而是去了微软研究院。

因为感觉 AI 来了,必须得在大厂才能做事。

你看,折腾是没错的。到现在又出来折腾。只要折腾,就还有希望。包括现在看很多大厂在瞎折腾,回过头来,瞎折腾也是好事。

👦🏻 Koji

我觉得瞎折腾是好事的原因是,只有折腾,才会扩大所谓的"运气面积"。

👨🏻‍💻 子恒

对对对,真的是这样。

👦🏻 Koji

你自己这么爱折腾的精神,有源头吗?比如来自教育,还是环境影响?

👨🏻‍💻 子恒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觉得有一部分是,我非常感谢我父母。我爸妈对我特别好,我有一个特别好的家庭环境,小时候他们特别爱我,甚至有点溺爱。

以至于到什么程度?我跟我老婆聊起,她问:"你没有想过家吗?"我说我这一辈子到处跑——英国、美国、香港、深圳,这么多年,想家的次数可能一次都没有。

我原来以为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后来发现,就是小时候被保护得很好,我安全感非常强。

👦🏻 Koji

诶,这个好有意思,安全感强的人不会想家?

👨🏻‍💻 子恒

我真的不想家。可能刚创业那两天压力巨大时,会有一点点想。但是这么多年在海外,各个地方漂,睡那种很奇怪的房子的时候,都没想过家。

👦🏻 Koji

所以你觉得这其实是来自安全感?

👨🏻‍💻 子恒

这是我的感觉,父母是我非常非常强的后盾。

👦🏻 Koji

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 子恒

大学老师。

👦🏻 Koji

好的,那今天谢谢子恒。也希望开物纪尽快做出牛逼的材料。

👨🏻‍💻 子恒

好,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