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柯宇事件调查01

我们正在做更多的工作。

@刘旌 陈之琰 吴睿睿 郭允骁

「elsewhere」发布了田柯宇的播客后,收到了大量不同说法。我们的初衷是,在这样一个公共事件中,提供一些信息增量,而在过去两年 ,田柯宇本人没有接受过访谈。这也是我们以视频播客这种形式呈现的原因。

但事后我们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关键不仅涉及田柯宇和字节,同样关键的还有"实习生A",以及一群受此影响的人们。田柯宇的表述只是一方叙述,我们在发布前的交叉核实存在欠缺。

我们正在做更多的工作,希望尽可能呈现事件的全貌。

此前田柯宇一直强调有一个"实习生A"存在。但三天前,被他指控的人公开回应道:"实习生A"并不对应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是"把几位受害者的特征拼在一起,再加上与事实不符的负面描述,用来给田某的行为提供一个看似合理的动机"。

发帖回应的是田柯宇攻击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也是最早发现代码攻击、并公开到debug群里的人。他说,如果一定要说这个形象指向谁,那应该是他。原因正是基于以上两点。

在看到网络上的"受害者陈述与证据整理"以及"实习生A"的回应后,我们联系到了更多相关方。根据和他们的访谈,以及数十篇论文、十余个GitHub仓库、更多其他公开信息,我们试图还原田柯宇事件2024年至今的关键节点。

为了更清晰地呈现,以下我们列出了文中反复出现的一些名词:

实习生A:田柯宇同期的实习生。田柯宇称因不满于"实习生A"的行为而发起的攻击。

VAR:田柯宇在争议期间的主要研究项目。

Goku:"实习生A"主要负责的团队研究项目。

GitHub01:这是GitHub上第一个对田柯宇的指控,发布于2024年10月18日前后。

GitHub02:主要指控VAR论文存在学术不端,发布于2024年12月10-11日。

GitHub03:"受害者陈述与证据整理",发布于2026年10月13日。同时有其他账号持续回应问题。

我们的追踪还在继续,如有相关信息请联系:info@elsewhere.news。

以下是这个系列的第一篇文章。

2024年7月31日

这是Goku项目组确定攻击模型训练的人是田柯宇的一天。

田柯宇对Goku进行了恶意干扰是字节、Goku组以及田柯宇自己均认可的事实。但其攻击行为具体是什么,却出现了多种说法。

在字节于2024年10月19日发布的声明中,其行为定性为"恶意干扰模型训练任务"。紧接着的11月5日字节内部发布的年内第四份《企业纪律与职业道德委员会通报》中,称田柯宇的行为是"编写、篡改代码等形式"。

据「elsewhere」侧面了解,字节对田柯宇的起诉被受理后,向法院给出了具体说法,将找到的攻击代码与最终模型训练中断、训练进程终止等结果建立了因果联系。

在GitHub03中,受影响的Goku组员则给出了更具体的证据,将多个攻击代码本身、攻击效果以及难以debug的原因分别予以了展示和说明。

在其叙述中,这些攻击呈现出隐蔽、刁钻的特点,"是将人为破坏伪装成随机出现的软件故障、数值异常或基础设施问题"。具体来说涉及多个层面,包括对于训练集群中PyTorch源代码的直接修改、对于训练任务部分进程的随机终止,以及利用checkpoint作为载体登录后门,使得后续攻击得以自动触发。

据我们近几日对参与调查人员的访谈,攻击行为可直接定位到田柯宇的相关账号和机器。

这些说法与田柯宇在我们10月13日上线的视频播客中自述的只是"让程序停掉或卡住""手动、点状地停掉了对方的程序""大概十天左右的时间里,总共(攻击)五次左右"有极大差别。

我们目前尚未看到对于 GitHub03 举证的有力质疑。

更关键的是背后的攻防。

在GitHub03中,Goku组员称田柯宇一直参与出现问题后的排查和debug,并利用调查成果不断调整和破坏。这也是认为田柯宇在攻击之外"性质更加恶劣的一点"。

GitHub03中罗列了田柯宇的八种攻击方式,其中并没有呈现攻防特点的。

也有参与调查的人员告诉我们,田柯宇被发现后,并没有立即被撤销所有权限,只撤销了其GPU相关的部分。但他没有停止自身行为,仍"登录别人机子,被Security给抓住了",这才被停止了所有权限。

以上是我们在这几天内了解到的攻防相关信息,与田柯宇此前对我们说的"不涉及攻防""当我被发现的时候,权限很快就被撤掉了,我已经登不上整个系统了"不符合。

由于缺乏debug期间的聊天记录和攻击日志等信息,攻防问题仍需要更多的书面证据。到目前,有没有攻防行为除了田柯宇自己的陈述外,我们没有找到支持他说法的证据。

我们此前多次询问过田柯宇,他表示当年的录音、庭审过程材料,可以说明投毒和攻防等存在夸大捏造。但由于和字节有保密协议,且案件系不公开审理,他暂时无法公开这些材料,"披露是违法的"。

2024年6月28日

据田柯宇所述,这一天在部门内部召开了一次会议,会上,管理层明确要将更多算力向Goku组倾斜。

其背景是Sora和Kling的先后发布,而Goku是该部门负责视频生成模型领域的研究组。据我们了解,2024年6月前后,字节内部有多个团队在推进视频生成模型领域的工作。

根据接近诉讼情况的人士称,字节提交给法院的材料、以及法院后来认定的攻击事实,都以6月28日为起始日。在大量田柯宇事件相关的公开资料中,其攻击动机也都被描述为"对团队资源分配不满"。

该部门中和字节业务相关的两个大型研究项目,一个是"实习生A"的Goku项目,属于视频生成方向;另一个则是田柯宇负责的VAR项目,属于图像生成方向。

我们了解到,田柯宇和"实习生A"是当时该部门的两个super intern,不同于其他实习生资源和权限有限、以完成研究为主要工作,他们二人拥有千卡级的资源,并需要在研究中阶段性交付成果。

这一背景很容易得出"田柯宇因自身资源被调整,而心生不满,转而攻击Goku"的判断。

不过这中间仍然存在几个问题:

首先,田柯宇VAR论文2024年4月首次公开,6月完成了第二版并公开,至少论文内呈现的大规模训练已经完成。此时是否存在争夺资源的必要?

其次,多个立场不同的信源都向我们表示,田柯宇本人"从不缺卡"。Goku相关的是新增算力,不对其研究项目造成影响。那他这么做是因为什么?

还有,假设资源争夺存在、Goku项目可能因攻击减少算力,田柯宇如何保证之后所释放的资源会转到自己手中?

在田柯宇的叙事中,其他同事"被实习生A关停了程序"是他实施攻击行为的动机。

根据"实习生A"在GitHub03 Issues#9的回应,他确实停过一些程序,但和田柯宇的表述和理解存在显著区别。

田柯宇认为,"实习生A"有意停掉"性格比较内向的、软的"实习生的程序,并称被关停程序的人表达过不满,他和这些实习生也向直属领导反应过此事。而"实习生A"回应称,这属于经过直属领导同意的正常资源调度,不只有他一人进行过此类操作,且并未收到不合规的提醒。

根据公开论文信息,除了Goku和VAR,该部门同期的确存在一些小算力规模实验项目,它们算力消耗大致处于十到百卡规模以内。

所以,田柯宇所见的情况和"实习生A"的表达确有可能同时存在。或许因为各人所掌握信息不同、视角不同,会形成不同解读。不过,我们曾反复追问田柯宇那些被帮助的人在哪、是谁,他的回答是"离开的那天有人送我下楼"。

2024年3月

这是GitHub03指出田柯宇最早在部门内实施攻击的时间点。

2024年3月,同组研究 LlamaGen 受到攻击,攻击的形式为直接篡改训练所需的开源模型(flan-t5-xxl(3))的权重。GitHub03显示,攻击代码向权重混入随机噪声,再恢复原有范数,使篡改后的张量在整体数值规模上与原权重一致。而此项证据的来源是7月31日之后的调查,查到田柯宇在内部GitLab上的一条commit记录。

如果说田柯宇和"实习生A"的资源矛盾要在6月28日才点燃,为什么3月他就攻击了其他同事负责的项目?

LlamaGen项目的论文公开于2024年6月初,其训练过程在在时间上与田柯宇的 VAR 训练确实有重合。但是据GitHub03 所述,3月的攻击发生时,LlamaGen仍处于小规模训练阶段,使用的 GPU 数量不超过 100 张。

另据我们了解,作为一个"小项目",LlamaGen的体量也是无法与田柯宇在VAR项目上掌握的资源相提并论的。

公开信息显示,VAR 的 v1 版本论文首次公开于2024年4月。根据多方口径和粗略估算,这是一个千卡规模的研究。理论上,与论文直接相关的训练消耗应当发生在 v1 版本公开之前,也就是2024年4月之前。当然,VAR在应用阶段仍有大量算力需求,但这已不再直接导向 VAR 这一学术成果。

在3月这个时间点,Goku尚未立项、LlamaGen算力需求很小,理论上VAR都还没与这两者开始算力竞争。"实习生A"停掉其他人程序更是无从发生。那田柯宇为什么就已经发起了攻击?

"对团队资源分配不满"似乎不能解释所有。

2021年-2024年

2021年9月,田柯宇到字节实习。他身处的是一个怎样的团队?

这个部门后来被称为字节"商业化GenAI"。据「elsewhere」对田柯宇的前采和多方了解,这个部门的实习生组与一些高校有合作,不同学校的学生来到这的主要任务是做研究、发论文。

字节对于商业化GenAI的作用定义是"为广告主,机构和创造者提高创意效率。"实习生们在做研究同时,有时也需要支持这个部门中正职员工的工作。非常合理地,这个部门的卡要先紧着正职用,所以实习生组的算力池是会因不同竞争环境、leader的考量有所起伏。

字节在 2024 年的通报中也印证了这一点,通报把涉事项目称为"研究项目",不影响"商业化的正式项目及线上业务",也不涉及字节的大模型。

随着AI技术发展、大模型越来越重要,团队意识到年轻研究者比有大厂经验、强部门协作能力的人更适合训模型。于是,一批批实习生出现在了商业化GenAI部门。其中,田柯宇和"实习生A"因为突出的科研能力,被安排在了更重要的位置上。

田柯宇说过,他是这个组最早的实习生。他来到这个组的时间是2021年,但其后两年多在北大读书,2023年开始经常来到工区。2024年3月,"实习生A"来了。

此外,除了部门leader,实习生在校导师也会在论文上署名。这可以理解为一种如今在大厂中常见的校企合作模式。核心原因是大厂的算力资源远高于高校。

理论上,在2024-2025年间发表论文、论文author list出现了部门leader、且这期间有在字节实习经历的人,就是跟田柯宇和"实习生A"同期过或有过交集的实习生。

我们做了一系列的检索,比对出了和田柯宇同期的实习生名单,其中有4人是同门;来自北大的有两人,除了田柯宇,还有一位他的同门。但后者没有参与田柯宇主导的项目,而是出现在了Goku项目中。

2024年10月17、18、19日

时间来到2024年8月,田柯宇被字节辞退。事情没有归于平静,一场舆论战突然爆发了。

目前最早可追溯到9月15日:一个微信群聊开始议论此事,其中关键词有"8000多张H100的GPU集群""病毒""报复"等等。

10月则是一场更大范围的发酵。

10月17日,又是一个群聊,除了和上次雷同的字眼之外,还有田柯宇"进局子了""千万美元成本"的说法。

第二天,在Youtube上,一个名为“JusticeFighter”的账号发布了一个名为《田柯宇集群攻击事件部分录音证据》的音频。对话中有两人,一人声音疑似田柯宇,另一个是问话人,主要内容有:

“......这个东西确实它会涉及到一些程序的一些运行情况......修改完了之后就会,造成一些后果。”

“你为什么想让它......去攻击另外一个组的进程?”

“这个......就是前面两个因素导致了,我们都非常不满。”

“因为发泄自己的不满。”

“嗯对。”

同一日,GitHub上出现了一个帖子 (GitHub01) 公开也称“田柯宇在实习期间为了抢夺集群资源,背刺同事和公司,在至少2个月(目前可追溯)的时间内对集群代码持续发起恶意攻击”,并列出五项具体内容。

但对于上述内容,田柯宇坚持认为“谣言”。期间他还报过警。

当时有聊天截图称田柯宇不是实施攻击的人,而是被栽赃的。这也就是后来他被诟病的“甩锅”,以及所谓“反转又反转”的节点。但田柯宇此前对我们说,这种说法不来自于他。

直到10月19日,字节发布公告,官方定性称,涉事实习生恶意干扰商业技术团队研究项目的模型训练任务,但“涉及8000多卡,损失上千万美元”严重夸大。

1个多月后,海淀区人民法院受理了字节对田柯宇的起诉。字节的诉请是802万元赔偿,及公开赔礼道歉。

这是一起民事诉讼,也是后来很多人感到疑惑的一点:如果田柯宇被指控的事实确凿,为什么不走刑事途径?我们就此问过多位字节人士,一个普遍说法是,这与字节不想泄露更多商业秘密和技术细节有关。

2024年12月10日

与争议直接相关的工作之一是 VAR ,也就是后来的 2024 NeurIPS Best Paper。

简单来讲,VAR把自回归图像生成从逐个 token 预测改为由粗到细、按尺度生成,让图片生成得更快、更好,也更容易扩大模型规模,和语言模型上已验证的 Scaling Law 达成统一。

根据公开报道,相关工作起始于2023年,论文作者们包括:田柯宇,以及他的领导和导师。

如前所述,这篇论文的 v1 版本公开于2024年4月。公开后, VAR 即引发了关注,坊间普遍认为有机会冲击奖项。6月 v2 版本公布,增补了一些实验和细节。09月26日,VAR 获得了 NeurIPS 的 Oral 录用。

12月初,开始出现该论文获得 NeurIPS Best Paper的传言。直至12月10日,NeurIPS官方博客确实了这个消息。

官方公布后的第二天,第二篇指控田柯宇的GitHub帖子 GitHub02 发布,并在 VAR 仓库发起 Issue#104 。相较于 GitHub01 ,这是一篇长文,其开宗明义地指出这是“关于2024NeurIPS最佳论文奖的伦理质疑”。其中除了谈到了田柯宇的“投毒”、法院诉讼之外,还称“这些行为均处于彻底排除竞争性研究方向,以及独占所有可用资源”“对其他获奖论文造成不公平”等(上述表述由英文翻译)。

关于这篇论文本身的程序正义问题、以及这项技术后续应用的诚信问题,都仍存在一些质疑和争议。在这篇内容里我们不过多展开。

因 NeurIPS 论文评审采用盲审机制,不受作者现实中的争议事件或法律纠纷影响。因此,该奖项并未被撤销。

以上所有,引出了一个支线:这篇 Best Paper,对整个事件的走向以及其中的当事人们,产生了哪些微妙的影响?或许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2026年6月5日

一年半之后,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要求田柯宇赔偿字节50万元,驳回了其他诉请。

由于案件不公开审理,我们无从知晓法院认定的事实性内容具体是什么。但有人向我们转述,法院有一段大意如此的表述:作为专业技术人才,田柯宇应该知晓计算机安全问题,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无论是否造成严重后果,任何攻击、篡改等行为,法律层面都是否定的态度。希望他引以为戒。

另外,这里有个问题需要解释一下:诉讼是字节和田柯宇之间,但这件事的相关方除了字节,还牵涉到许多人——就比如所谓的“实习生A”、Goku团队,以及参与排查的字节其他团队等。不同方面认为重要、确凿的事实,并不一定都在法院的审理范围内。

所以各方对事实理解和认定的侧重,其实也并不完全相同。

一审判决和字节原本提出的802万显然有较大差距。所以而后,字节又提起了上诉。

据我们的多方了解,田柯宇在播客中描述的事实经过,和他对字节、对投资人、对法院的所述,大体逻辑是接近的,但在攻击细节上有一定的区别。

10月13日,播客发布的第二天,GitHub03发布。这也是截至目前对田柯宇最详实的指控。文末有五人实名作为信息来源。

某种程度上,这和2024年10月前后的情况是类似的:在错误的程度、影响范围、后果,以及动机上,田柯宇认为的——至少他口头表达的,和更多人认为的,始终有很大差距。

就这样,这个发生于2024年夏天的事件,一步一步地,成为一个越来越多人知道、讨论、谴责,乃至如今逐渐不知如何收场的社会事件。

主要的参考资料:

[1] TIAN K, JIANG Y, YUAN Z, et al. Visual autoregressive modeling: scalable image generation via next-scale prediction[C/OL]//Advances in Neural Information Processing Systems 37 (NeurIPS 2024), 2024. https://proceedings.neurips.cc/paper_files/paper/2024/hash/9a24e284b187f662681440ba15c416fb-Abstract-Conference.html. DOI:10.52202/079017-2694.

[2] CHEN S, GE C, ZHANG Y, et al. Goku: flow based video generative foundation models[C/OL]//2025 IEEE/CVF Conference on Computer Vision and Pattern Recognition (CVPR), 2025: 23516–23527. https://openaccess.thecvf.com/content/CVPR2025/html/Chen_Goku_Flow_Based_Video_Generative_Foundation_Models_CVPR_2025_paper.html. DOI:10.1109/CVPR52734.2025.02190.

[3] SUN P, JIANG Y, CHEN S, et al. Autoregressive model beats diffusion: Llama for scalable image generation[PP/OL]. arXiv (2024-06-10)[2026-10-19]. https://arxiv.org/abs/2406.06525. DOI:10.48550/arXiv.2406.06525.

[4] GitHub01: https://github.com/JusticeFighterDance/ 目前该账号已不可见,根据网络信息,该账号于2024年10月18日前后发布 https://github.com/JusticeFighterDance/JusticeFighter110

[5] GitHub02: https://github.com/var-integrity-report/ 该账号创建于2024年12月7日,于2024年12月10-11日前后发布 https://var-integrity-report.github.io/ ,目前该仓库已删除

[6] GitHub03: https://github.com/keyu-tian-sabotage/ 该账号创建于2026年10月12日,次日发布 https://keyu-tian-sabotage.github.io ,并有其他账号在仓库 Issues 中回应了一些问题

封面来源:Sidney Paget, I Carefully Examined the Writing, 1891, The Strand Magaz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