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
听见自己的声音。

@陈之琰
2024年,曾有一份年轻创业者的榜单。当时,和33岁的王兴兴、30岁的杨植麟、34岁的闫俊杰、30岁的彭志辉排在一起的人中,有个叫凌天格的。他是所有人最年轻的那个:那年他24岁。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没再听到凌天格的新动态。创投圈的风口转了几回,也不知道他的创业如何了。
直到最近,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创业第五年,凌天格做过月入百万的线上剧本杀项目,做过PC端AI变声器,又在软件应用基础上闯入硬件行业,开始做AI耳机、优化声音模型和Voice Agent。
此前,我们关注到凌天格,除了因为他极年轻就投入创业、有知名机构押注、做出了不错的成绩,还因为他的另一重身份:创二代。
凌天格的父亲凌海是中国第一代互联网创业者,曾任盛大游戏总裁。年轻时,凌海被陈天桥赏识,从长沙来到上海,加入盛大一路做到总裁,亲历中国网络游戏最狂飙突进的年月。离开盛大之后,凌海创办游戏公司蝴蝶互动,尔后卖给了百度。很多年后,财富自由的凌海成为儿子的天使投资人。

凌海与凌天格
然而,这又不是一个典型00后"创二代"顺遂的创业故事。
凌海把凌天格带进游戏世界,给了他第一家公司,也成了他创业最早要反抗的人。这两年凌海反复住进 ICU,那套原本在父亲影响下建立起来的秩序开始松动,凌天格要独自担负起一家公司的命运。
冥冥之中,他又走到了父亲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上。
这一期的 elselier 是天格的故事。
谁的创业?
最开始创业是因为疫情。
在卡内基梅隆大学(CMU)读大三时,凌天格回到国内上网课。课业应付得来,闲下来就和同学搞 side project ,也不停把想法讲给父亲听。
比如,做一个"反面的大众点评",大家聚在一起吐槽、差评;一个给留学生用的AA拼单工具,等等。
几乎每一个,都被凌海骂回来。唯一被认可的是线上剧本杀。
凌天格原本就是剧本杀爱好者,当时线下玩不了,他和朋友就在腾讯会议上玩,"体验意外地好"。当时,每个线上剧本杀的群都是满的,QQ群动辄几千人。但却缺个专门的产品。
于是,凌天格创业做了 Halo 剧本杀——"首个真人声优级DM线上带本"的 app 。团队找来大量声优,把线下体验一比一搬到线上,高的时候一个月做到将近三百万收入。
但这场创业,似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他。
那时的凌天格有产品的 sense ,但对公司治理、商业模式、长期战略几乎没有概念。凌海不只他的天使投资人,还替他组了早期团队,安排两位自己的老搭档做儿子的合伙人,"其实他俩都听我爸的"。
父亲在幕后,儿子在台前。凌天格说,回头看,那更像是父亲借着儿子在二次创业。

尽管都穿着格子衬衫,一开始,凌海更像是真正的掌舵者
不出意外,裂痕出现。
一次会议上,凌天格发现一位合伙人并不了解剧本杀。他对对方说:"你自己应该先玩两把剧本杀,再来做。"
对方回答:"你应该对我尊重一点。"
凌天格将矛盾归结为两代人不同的管理方式。
在父亲创业的年代,创始人拥有绝对权威。"(父亲)把事情想明白,其他人干就好了。"当时的游戏产业,创始人拿到IP、版权和渠道,判断一个产品能不能成立,再把目标拆解给团队执行。在那套系统里,强势意味着效率。
而凌天格面对的是另一类问题:线上剧本杀应该是什么样?年轻人会如何使用?答案只能从用户中长出来。他需要合伙人进入现场,而不是等自己下达指令。
这种团队间的矛盾很快转化为父子之间的冲突。显然,凌海认为,资金、经验和"顾命大臣"是对儿子的支持。而凌天格在一次吵架后,生气地说:"你不支持我,我能做得更好。"
而两代人还没分出胜负对错,疫情骤然结束了。
绝境、苟活与转机
玩家回到线下, Halo 的月收入从接近三百万掉到一百万,而公司却已经按照一家传统互联网公司的方式,配齐了产品、运营、市场和商务,养着三四十个人。
真正让凌天格慌的不是这些个数字,而是他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剧本杀是个好需求,却不是个好生意。
用户既为剧本付费,也为声优付费, ARPU 甚至比线下还高——而这恰恰是陷阱。赚100万,要分50万给声优、20万给剧本版权方。
双边市场的边际成本本应随着规模扩大不断下降,但剧本杀又是一个垂直品类,规模不够大,成本也就无法被真正摊薄。
PMF 强,用户体验好,商业模式却烂在根上。

"声音"是凌天格第一个产品 Halo 的核心关键词
更糟的是,凌海病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时候他清醒,能听懂公司发生了什么;有时候又无法理解。过去那个总能给出判断、提供资源的人,逐渐从公司的决策里退出。
公司账上见底,凌天格自掏腰包,垫了所有员工一两个月的工资。
几乎是绝境里,救命稻草来得毫无预兆。
那段时间,凌天格把团队拆成两组:三十个人继续维持剧本杀,另外十个人做一个新项目——AI变声器"大饼AI",海外版叫 Dubbing AI 。
这个想法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做线上剧本杀时,凌天格发现,好的声音能带来极高的溢价。用户不只为剧本付费,也为声优制造的情绪和沉浸感付费。一旦声音与角色匹配,人的体验会发生明显变化。
如果声优能拥有这种能力,普通人是否也可以?
十个人的小团队很快做出了一款PC软件,上线过程极度简陋。没有宣发、没有造势、没有投流,"就是上线了官网",再买了几个"变声器"的搜索关键词。
然后,一名《永劫无间》的头部主播偶然用了它。
这名男性主播把自己的声音变成"小姐姐",在游戏里假装操作很差,随后突然展现真正的水平。声音和操作之间的反差制造了足够好的节目效果。弹幕不断追问:这是什么软件?
主播在直播镜头里露了一下产品。
那个月,涌进了二三十万用户。更多主播开始使用它,产品很快增长到百万用户量级。
困难中,凌天格早就想裁员了,但一直忍着没动。
"在 momentum down 的时候调整,你又差,还裁员,公司就完蛋了。"他一路"苟着","苟"到新产品爆发,新一轮投资的钱打进账上,才做了转岗和优化。
然后,凌天格告诉留下来的人:"我们还可以。"
他说,从那一刻起,他好像才真正地成为了一个 founder 。
从声音到表达
很快,"大饼AI"在国内、国外累积了五百多万的用户。海外多是在 Minecraft 、 Roblox 、 Fortnite 等游戏里的玩家,本身就有场景角色扮演的需求;而国内更多是竞技游戏和主播。"给社恐、i人用一个声音的滤镜,就可以用一个虚拟的声音,就能更好开口。"
传统变声器大多依靠调节音高、混响,只能生成"小黄人"、"擎天柱"式的非自然声音;而另一种"语音转文字、再合成语音"的路径,又容易丢失情绪,增加延迟。
"大饼AI"则采用 Transformer 架构直接做 voice-to-voice ,在实时更换音色的同时保留语气、停顿甚至笑声,并把早期近30%的CPU占用降至个位数。
但PC端很快撞到了天花板。
之所以能在电脑上变声,是因为它把系统的麦克风代理掉了,而手机做不到这件事。可移动端的游戏用户,比PC要多得多。
"不是我想做硬件,而是不得不做。"凌天格说。
问题是,怎么做?
2024年,凌天格给硬件项目划了一百万元预算:花完还做不成,就不做了。
第一代产品是一个插在手机上的"小尾巴"。团队把模型部署在盒子里,用户还要另外连接一副蓝牙耳机。
这样一个近似"半成品"的东西,也卖出了一万多台。一方面证明需求确实存在,另一方面也暴露了几乎所有问题:用户要断开原来的蓝牙,插入设备,下载app,再把手机、盒子和耳机连接起来。
更麻烦的是,硬件完全外包。
固件出问题要向供应商提工单;卖得好时无法立刻扩产,卖得不好时也停不下来。凌天格的产品节奏按周计算,硬件厂商却有自己的排期。
第一个一百万花完,东西"还可以"。凌天格又投进更多个一百万。
他招来供应链和驱动工程师,自己做固件、找零部件、对接工厂,包下两条产线。产品也被改造成最容易理解的形态:一副有线耳机。
插进手机,打开 app,就能变声。
为了不在耳机里塞进昂贵的AI芯片,团队设计了一套私有协议:耳机一头连接app,由手机完成模型计算;另一头通过标准协议,把处理后的声音送回游戏、电话或者直播间。团队为此适配了过去近五年的大量手机。
截至今年7月底,这款耳机累计售出超过十万台。今天,押注他的投资者名单在变长,从源码资本、奇绩创坛,到 PeakXV Partners (原红杉印度及东南亚)、绿洲资本、IDG。
但凌天格显然不是想做一家游戏耳机公司。
从剧本杀、到变声器,他想要解决的是"用什么声音说话";做出口音转换和情绪增强后,解决的是"怎样把话说得更好"。
再往前一步呢?
凌天格和团队发现,即使给一个人完美的音色、标准的口音,他仍然可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一张完美的嘴,脑子跟不上还是不行。"
发现这个问题后,他们最初尝试让AI在对话中给用户提示,告诉他下一句应该怎么说。
这个功能很快失败了。没有人愿意一边聊天,一边看AI的指导;即使看到了,人也未必愿意照做。
于是,凌天格把关系反了过来——不让AI教育人,而是让人指挥AI。这个新一代的产品被叫作"AI嘴替"。
现在,带上大饼AI耳机的用户只要给出一个目的——帮我和对手理论、帮我活跃会议气氛、帮我与陌生人搭话—— Agent 就会直接进入对话。用户可以在旁边听,随时纠正,也可以中途接管。
在最早的一批测试用户里,有人先和Agent聊很久,让它了解自己,再说"你爱怎么聊怎么聊";有人要求它学习自己的说话方式;还有人把不同的人设混在一起,让语言风格像罗永浩,情绪表达像林志玲。
用户原本以为自己在训练一个工具,后来却把创造这个人格本身也变成了游戏。
凌天格告诉我,在团队内部,他们把用户下达的目标叫作 intention ,把 Agent 真正和别人发生的交流叫作 conversation 。
一次对话没有做好,用户就修改要求; Agent 再说,用户再纠正。在这个过程中,真正有价值的不只是某一段语音,而是一个人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以及这句话最终有没有达到目的。
这也是凌天格认为,声音在这一轮AI中仍然被低估的原因。
语音转文字最终仍然回到文本,是大厂熟悉的战场(这也是他不直接做同声翻译的主要原因)。实时voice-to-voice却不一样:它要保留情绪、语气和身份,要足够低延迟,还要理解游戏、电话、会议等不同场景。
在凌天格看来,声音不是文本的附属品,而是 AI 进入真实关系的接口。
他认为,这个产品"有机会长成一个 Agent Layer 的微信。"
"直接再做一个微信肯定是做不过的。但我觉得 AI-native 的微信要解决的是另一个需求:让用户基于场景,做属于自己的表达。"
在他的设想中,未来的人或许不再亲自处理每一次沟通,而是把目的交给 Agent ,由它找到合适的应用,用你的声音、按照你的习惯,替你完成一场场的对话。
在线上,它可能藏在一副耳机或者一个 app 里;在线下,它也可能进入机器人,成为一个人的物理分身。
从这个意义上说,硬件只是桥,声音只是入口。凌天格真正想造的,是一张能够理解主人意图并完成最好表达的嘴。
父亲、童年、在盛大
故事讲到这里,有一个奇妙的回环。
多年前,在凌海离开盛大后,最早尝试的创业方向,也是声音。
2013年前后,凌海做过一款叫"抬杠"的 app 。产品每天给出不同的议题,用户用语音争论:一场比赛是否公平,一个公共事件该如何评价,任何问题都可以吵起来。
"抬杠"试图抓住的,同样是人表达自己的欲望。
但那时太早。凌海最终离开声音,重新回到更熟悉的游戏领域。十多年后,凌天格从游戏出发,又走回了声音。
两代人从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同一条河。幸运的是,凌天格赶上了模型、算力、实时通信和端侧硬件同时走向成熟的时刻。
这个故事还可以被回溯到更早以前。
2003年,凌海还在长沙一家软件公司做高管。那时的盛大如日中天,陈天桥把凌海从长沙挖到了上海。后来的很多年里,凌海成为盛大总裁,帮着陈天桥,把PC端的《传奇》搬上手机,搞定IP、搞定版权、搞定渠道。
不过,这些故事都是凌天格后来才拼凑起来的。他真正记得的,是盛大的那间上海办公室。
受父亲的影响,凌天格三四岁时就接触电子游戏了。六岁开始就常常出现在盛大的办公室里。父亲是高管,"也没有人管",于是他在不同项目组之间串门,玩一款又一款游戏。"每个游戏都有无限的资源。"
凌家的旅行方式也不太一样。每到一个城市,父子俩要么去当地网吧,看那里的人都在玩什么;要么去 GameStop ,看哪些游戏正在热卖。
凌海当然喜欢玩游戏,但他也始终在观察:用户为什么喜欢,为什么留下,又为什么愿意付费。
凌天格至今也保留着这个习惯。
还有一个小学时代的夜晚,被凌天格记了很多年。
那天,他和父亲在家里玩《真·三国无双》。电视正对着床,两个人坐在床边,一关接一关地打。到了夜里很晚,有一关无论如何也过不去。凌天格困得受不了,对父亲说:"爸,我要睡觉。"凌海不让他走。
"你睡了我怎么办?我们是队友,和你一起打,才能打过呀。"
还是小学生凌天格被父亲提前拉进了一种"战友"关系。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父亲说的不只是一局游戏。

2010年,凌天格跟着父亲走遍了当时美国最好的互联网公司,这是一个10岁孩子视角下工作中的父亲
后来,凌天格确实创业了。只是他必须先离开父亲的指挥,换掉父亲安排的队友,找到自己的产品和打法。
凌海曾经告诉凌天格,一家公司真正结束的时刻,不是账上没钱,而是创始人自己放弃。只要人还在,就总有办法。后来,公司最困难时,凌天格也开始反复对团队说这句话:"总有办法。"
凌海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变差。凌天格说,如果父亲现在是清醒的,他肯定会为自己自豪。然后他又接着补了一句:"但如果他一直是清醒的,我可能也不一定会是现在的我。"
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是父亲不让凌天格睡,两个人是队友,必须一起把那一关打过去。今天,凌天格有了自己的游戏、自己的队伍,自己的声音。
这一次,轮到他想把父亲叫起来。"快点起来,看看我做的这个。"
封面来源:Winslow Homer, Breezing Up (A Fair Wind), 1873–1876,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