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瑞李丰:全球流动性见顶之后,这一轮AI周期往哪儿走?
泡沫破了,AI应用的机会才真的到来


九月中旬,全球三大央行在同一周内完成了同向转身。
9 月 18 日,日本央行宣布加息 25 个基点,利率升至 31 年来的最高水平,这是其年内第二次加息。前一天(美国时间 9 月 16 日),美联储三年多来的首次加息正式落地,利率区间上调至 3.75%–4.00%;再往前一周的 9 月 10 日,欧洲央行也将欧元区三大关键利率同步上调 25 个基点,同样是年内第二次。
至此,美、欧、日都转向加息,全球流动性的总闸门,正被一道道拧紧。
加息听起来离我们很远,但它的回声就在身边。
过去一年,朋友圈里刷屏的话题,从"新模型又多了什么功能",悄然换成了"某只股票今天涨跌多少""某家公司估值翻了几倍";在硅谷大厂和创业公司,工程师们热衷讨论的不再是技术参数,而是某家公司的估值到底虚不虚,以及"手里这份期权,该去 A 公司、O 公司,还是 X 公司"。
这些日常的细微变化本身就是信号:一轮由天量流动性驱动的美元资产周期已行至尾部,AI 产业周期正在进入后半段。
这正是本文想要讨论的。素材主要来自「高能量」播客《宏观漫谈》栏目和丰叔近期的分享,围绕三个问题展开:全球资本市场此刻站在周期的什么位置?AI 产业在这个位置上处于什么坐标?拐点之后,机会将从哪里生长出来?
这是「宏观漫谈」专栏2026年的第四篇图文内容,我们希望分享一种观察视角,欢迎各种不同角度的交流。也欢迎移步小宇宙App / 苹果播客,搜索「高能量」收听完整的节目。





要判断一轮周期走到了哪里,先来简单回顾一下它从哪里来。
本轮AI热潮在金融层面的起点,不是2022年11月的ChatGPT,而是2020年的全球放水。
2019年,全球股票总市值与全球GDP之比仍在100%左右,处于"巴菲特指数"的合理区间;2020年为应对疫情,美国开启无上限量化宽松,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央行在前后一年内印出了超10万亿美元基础货币。这些钱经银行体系3到4倍的乘数放大后,相当于全球流通货币总量凭空多出了百分之十几。这在金融史上几乎没有先例。全球股市和一级市场随之在2020年下半年到2021年普涨走高。
这笔钱被集中推向美元资产,发生在2022年:俄乌冲突让欧洲难以配置,中国面临疫情等不确定性,占全球GDP近三分之二的三大经济区域中有两个去不了,天量资金于是涌向美元资产。
与此同时,美元加息又推高了美元及美元计价资产的升值预期:2022年3月,美联储首次加息25个基点,5到7月又连续加息200个基点。同年11月,ChatGPT的出现,更是给资产价格上涨提供了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此后2023到2025年,全球资金持续增配美元资产,堆出了一轮规模越来越大的市值上涨。
我们来看一组数据:全球股市市值从2019年的89万亿美元上涨到2025年的148万亿美元,其中美股市值占全球股市市值的比例从2019年的38%上涨到2025年的47%。(关于这一轮金融周期的详细由来,欢迎阅读《峰瑞资本李丰2025年年终分享:AI投资的逻辑与展望》)

这一轮资本周期可以分为三段:2024年底之前是第一阶段,全球资本市场总市值普涨;2025年中开始进入第二阶段,即存量博弈——通胀在全球成为普遍现象,没有人能再大幅印钱,于是纳斯达克涨的时候道琼斯不涨,道琼斯涨的时候纳斯达克不涨,A股也差不多;第三阶段则是资金的再配置。
判断这一轮美元主导的金融周期走到了哪里、流动性是否开始见顶,依据的是一个朴素的逻辑:任何一个大类资产要持续涨价,都需要越来越多的增量资金流入,因为价格越高,再往上推一层所需要的钱就越多;一旦新钱不够了,市场就难以继续普涨,而会变成"A涨B跌、A跌B涨"的轮动。
当下,全球流动性应该已经接近见顶,新钱开始不够了。
与此同时,前面已经赚到钱、想止盈离场的人也越积越多。最近一个月的几个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欧美日韩英等主要发达经济体的债券收益率同时飙升(收益率上升意味着债券被抛售),美国下场干预日元汇率,美国科技巨头不管交出多好的财报,股价都有点涨不动了。
一组数字可以说明,这轮上涨吃掉了多少钱。
美股总市值从2019年疫情前的34万亿美元涨到今天的约75万亿美元。考虑到并非所有筹码都在时刻流动,多出的40万亿美元市值,可能需要五到八万亿美元级别的净流入来支撑。债与股不同,每一笔债背后都有一笔真实的钱在买:同期全球债务规模从约250万亿美元增长到350万亿美元左右,增加了约100万亿美元;其中美债从约23万亿增长到约40万亿美元,对应17万亿美元的现金流入。
当钱的总量不再增长,市场上的资金会同时出现两种心态:恐高,和追逐热点。于是同一体量的钱开始"从这个坑蹦到那个坑",指数不再普涨,板块之间轮动的速度和幅度都在加大。这种轮动甚至发生在半导体行业内部:一会儿涨CPU,一会儿涨存储,一会儿涨GPU。轮动加剧,说明存量博弈已经充分展开;而接下来要讨论的增量资金枯竭,则说明这个阶段正在走向尾声。

存量博弈的根源,是美元资产的增量资金来源正在耗尽。
先看美国自己的账本。联邦财政收入约5万亿美元,按当前利率水平推算,全年国债净利息支出约1万亿美元,再加上约0.9万亿美元的国防开支,仅这两项就占掉财政收入的近40%。赤字预计还会继续扩大,美债因此只能越发越多——美国财政部预计,2026年6到9月将发行超过7000亿美元的国债。
但买家却在减少。过去两年,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降低美债在储备中的占比。剩下的主要买家日本,又因日元贬值到40年来的低点而自顾不暇。美国号称要帮日本稳汇率,但财政部不经国会就能动用的汇率稳定头寸只有小几百亿美元,本质上是在管理预期,实际作用有限。
供给多、买家少,市场要求的利率自然就高:当前美债10年期收益率升到5%左右,30年期突破5.2%,接近或达到2007年以来的高位。
于是形成了一个"敏感而脆弱的三角":美国需要大规模发行国债;美债的中标利率又不能太高;同时,日本不能以不买或抛售的方式引爆流动性。
周期尾部最难的问题是没有钱了。对美联储来说,加息会抬高偿债成本,降息则会暴露弱势。美国财长与联储主席正竭力维持"美元适当强势"这条比钢丝还细的通道,但真正能用的手段已经不多:一是鹰派喊话、管理预期,二是在全球风险升温时,坐收避险资金回流美元之利。
2026年3到6月的一个小循环,正好验证了这套机制及其极限。
2月底美以伊冲突爆发后,全球资金先是恐慌性地配置现金,随后配置美元和美债,4到5月美元指数快速上涨,美股存储芯片板块同步急涨。这场危机客观上让全球资金又向美元资产集中了一轮。但这一次能抽的体量已经不多,抽不动之后,美债和美股都进入了宽幅波动。即便日韩的杠杆被打爆,所能抽走的资金相对于75万亿美元的美股来说,也已不足以驱动下一轮上涨。
雪上加霜的是,这些有限的钱正被几方同时拉扯:美债需要流动性支撑,这是第一优先级;75万亿美元的美股要再往上推,需要持续的资金流入;AI数据中心的融资需求也在快速膨胀,私募债规模正向万亿美元级别靠拢。
而全球其他主要经济体同样自顾不暇:欧洲央行已重启加息,日本央行也在缓慢收紧、日元资金回流本土,都难以再像过去那样为全球资本市场输送大规模流动性。

在估值高位、流动性边际收紧的情况下,黑天鹅往往不是从具体公司的基本面恶化开始,而更可能由外部流动性与地缘冲击引发。
第一只黑天鹅是日元。
过去一年多,日本一直是美元流动性的主要提供者。日本本身就是美债最大的海外持有者之一,更关键的是"套息交易":日本长期维持近零利率、又没有资本管制,全球投机资金从日本低息借入日元,换成美元去买美债美股,这是过去一年美元资产的一大流动性来源。
而套息交易大多加了杠杆,随着日本持续加息,这些交易可能被大规模平仓;日本的保险等机构也会集中抛售美元资产、回流本土,以享受日元升值的收益。
第二只黑天鹅是数据中心私募债。
苹果、谷歌这类账上趴着上千亿美元现金的公司,原本是美债的重要买家。但今年二季度,除现金流最稳的微软外,谷歌、亚马逊、Oracle等互联网及科技巨头都因资本开支过高,自由现金流转负,从美债的买家变成了自己发债抢流动性的一方。发债最多的是Oracle,去年发了430亿美元债券,今年预计再筹200亿美元,其企业债的交易利率已持续走高。
一旦这类私募债爆雷,就可能引发对整个资产类别的连环抛售。
第三只黑天鹅是霍尔木兹海峡。
6月备忘录带来的"部分重开"窗口已经关闭,海峡目前重回接近停摆的状态,而全球能源和大宗商品市场今天的抗压能力,远弱于两个半月前。如果封锁局面持续,大宗商品价格将面临更大的上行压力(9月9日,布伦特原油期货自7月24日以来首次突破每桶100美元),整个市场都可能被拖垮。
即使不直接影响美国,它也会波及美国遍布全球的供应链。依据业界估算,中国的石油战略储备能力已扩大到四个月,加上新能源的发展使能源来源更加多元(如数据中心多用绿电),相对安全;日本、韩国等则很难说。
判断周期是否已经翻转,有两个可跟踪的指标。
第一个指标是"只看第一名":只要头部公司(比如2000年的思科)的股价还能创新高,资本周期就还在向上;一旦第一名股价不能再创新高,就可能已进入下行周期。
第二个指标是黄金与美元的跷跷板:市场预期美元走强时,资金优先去有利息、流动性高的美元;美元表现出弱势而风险担忧仍在时,资金就转向黄金。
在周期尾部,最难赚的是最后一波钱。
当大类资产进入高波动或下跌阶段,很难指望某个子类别逆势快速上涨,就像过去四年房地产普跌时,几乎找不到能长期独立上涨的商业地产。但见顶并不意味着立刻下跌,大类资产会持续宽幅波动,直到某一天流动性真正逆转。
至于黑天鹅从哪里、何时飞出,实在不好预判。


把镜头再拉远,这轮金融周期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
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后,央行印钱不再有硬约束,各国央行越来越激进地用扩表来干预危机。有一本书叫《货币之手》,描述的正是全球央行行长们如何用自己那只"神奇之手"制造出流动性。但凡有潮起潮落,就上手段。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的量化宽松(QE),美国分了三次半、用三年半逐步试探,基本是不够就再印一点,相对审慎。2020年则不同,一上来就是降息至零加无限量QE,七八个月就完成了上一次用三年半才完成的QE总量。
2008年印出来的钱,本应在2017年开始的加息、缩表周期中逐步出清,但特朗普政府对美联储政策的干预打断了这一收缩过程。随后2020年疫情又叠加了一轮规模更大的放水,结果是"至少一次半的泡沫"堆在了一起。后果是:除中国外全球通胀难抑;资产价格高企(75万亿美元的美股市值,对应的只是30多万亿美元的GDP);以及贫富分化加剧(有资产者受益更多,没有金融资产的人没法受益)。
由此悬着两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泡沫破裂,理论上要"破一次半",届时全球的一二级市场都会受到冲击;但央行行长们已经习惯了自己那只干预之手,很可能更快出手,再堆起一个更大的泡沫,代价则是长期滞胀与难以逆转的社会分化。
AI技术能解决当前困局吗?
这显然是个过高的期待,而这种期待本身,又放大了AI叙事的泡沫。需要区分的是:AI技术有价值,不等于AI公司及其股票就有价值、或值那个价。热点的形成和估值的弹性,很大程度上受流动性影响——在流动性的上行期,一些线性增长的技术,也能获得非线性增长的估值。

撇开技术本身,从金融视角看,由技术创新驱动的金融周期通常分为两个阶段:
在一个技术周期的前半段,一般是搞金融的人竭尽全力去讨论技术;
在周期的后半段,则是搞技术的人竭尽全力在讨论金融。
具体到AI,开头提到的那些日常变化——朋友圈从讨论模型参数转向讨论股票涨跌,硅谷的工程师从讨论技术转向讨论估值与期权——就是这种阶段切换的写照。
从这个角度看,这轮AI产业周期正在进入后半段。就像爬山,有上山,就有下山。
那么,由AI技术创新引发的金融周期,不同阶段的投资标的有什么不同?
第一阶段,技术创新刚起步,大家投的是最大的技术创新节点,也就是大模型。
第二阶段,大模型阵营大致成型之后,大家投的是这项技术"最有想象力"的应用:在美国是通用Agent(或者此前常说的AGI),在中国还多一条赛道——具身智能机器人。前者替代人在数字世界的工作,后者替代人在物理世界的工作。但"最有想象力"的另一面,就是没那么容易落地。
只有当前两个阶段走完,大家不再关心谁能讲最大的故事,而开始关注"谁能用技术真正赚到钱"时,才会进入第三阶段。
我认为,AI正处在技术投资从第二阶段向第三阶段过渡的临界点。从2026年5月开始,我个人判断拐点已经临近,于是在基金内部鼓励同事们转向"谁能用上AI、并且靠它赚到钱"的方向。

支撑今天AI相关产业这些"高楼大厦"的底层,是全球AI资本开支的持续投入。高盛的数据显示,到2026年底,全球AI领域的累计投资总额将达到1.8万亿美元。这样的资本开支能否持续?答案或许要交给时间检验,但眼下已经能看到一面镜子和五个信号。
这面历史的镜子,是2000年的思科。
互联网泡沫时期,市值创下全球纪录的不是互联网商业模式公司,而是做交换机的基础设施公司思科,最高时达5500亿美元。当时的逻辑是:互联网再怎么有泡沫,总要建基础设施、总要买交换机,何况思科手里还有几百亿美元的在手订单和客户定金。
思科在2000年还推出了一项业务:向购买设备、建设基础设施的互联网公司提供设备租赁和贴息贷款。是不是和最近我们看到的一些新闻很像?泡沫破裂后,最大的打击恰恰来自那几百亿在手订单——其中大部分不再执行,客户宁可损失定金也不再扩张,思科市值一年之内跌去了80%多。这里没有影射任何一家公司的意思,只是回顾一段早年的故事。
如果说思科的例子比较特殊,我们不妨再看看全球资本开支正在转折的五个信号。
第一个信号是资本市场态度的逆转。
2026年一季度,全球主要AI科技巨头和中型互联网公司在"谁激进就给谁高估值"的氛围下,纷纷宣布激进的数据中心资本开支计划。二季度则是全产业链"最FOMO"、花钱最狠的季度:所有人都相信存储一定会涨价,于是囤库存、砸真金白银。
但从7月下旬二季度财报陆续公布以来,风向似乎从"谁花钱激进谁厉害"变成了"谁激进惩罚谁"。对于上半年资本性投入超过自由现金流的中大型互联网公司,资本市场都给了折价,谷歌也没能逃过。
7月22日,谷歌母公司Alphabet公布二季度财报:收入增长24%,云业务增长82%,但资本开支同比翻倍至449亿美元,自由现金流首次转负(-59亿美元),并将全年开支指引上调至1950亿至2050亿美元。次日股价下跌7.1%,单日市值蒸发约3000亿美元。
第二个信号是成本压力。
二季度主要科技公司的毛利受涨价影响相对较小,是因为卖出的产品用的还是一季度之前备好的低价库存。到了三季度,原有库存消耗殆尽,再加上英伟达因存储成本飙升而上调AI服务器价格,成本压力开始集中传导至终端。
从公开报道看,苹果在日本市场两度上调iPhone售价,华为、小米、荣耀等国产安卓阵营的多款产品也在9月初宣布涨价,原材料涨价的影响开始显现。
第三个信号是基建不达预期。
美国2026年初宣布的大批数据中心,因为更严格的环评、州政府审批、电网与配套发电设施、周边居民投票等因素,在进度和规模上普遍受阻:仅一季度就有超过75个项目(总价值达1300亿美元)被取消或延迟。到了二季度,反对数据中心的声浪和行动还在持续扩大,以至于特朗普总统8月底甚至出面回应——在他看来,数据中心是那只会下金蛋的鹅(Golden Goose)。
目前,美国2026年宣布的12GW数据中心容量中,已有六成(7GW)被取消或延迟,处于活跃施工状态的仅约5GW。
第四个信号是巨头启动"以租代买"策略。
英伟达与第三方金融公司合作,帮客户获得贷款或为体外贷款提供担保,再把GPU租给用户使用。《金融时报》的评论指出,这本质上是"老式的供应商融资"——英伟达在给客户开支票,让他们多买产品,或者买得起原本买不起的产品。思科和北电在互联网泡沫崩盘前的半年,也用过同样的方法。
第五个信号与之相关,是巨头的现金流。
《巴伦周刊》发文追问:英伟达财报炸裂,但现金流去哪了?依据最新财报,英伟达净利润亮眼,但自由现金流环比腰斩,应收款项激增(半年增加约246亿美元),远高于历史水平,长期借款单季度翻了四倍。


二级市场的情绪会传导到一级市场,因为一级市场的财富效应,归根结底受二级市场影响。
今年以来,中国的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有点像:不是普涨,估值增长集中在AI与中国产业政策有交集的领域,如机器人、具身智能、世界模型、量子计算、可控核聚变。热点转得也很快,很短的时间里就能积累很高的涨幅。
最近一两个月,这些热门赛道在一级市场出现了降温的迹象。
首先,新钱在减少。
此前能把机器人企业的估值推到上百亿,是因为有足够多的钱涌入;现在国资因54号文有不同程度的刹车,发改委和超长期特别国债出资的几百亿母基金也要求投早、投小、投特定估值以下,中后期所需的更大规模资金出现了缺口;美元基金上半年激进了一下,在追平进度之后,有的也开始观望。
其二,财富效应的传递在逆转。
2025年上市的公司到2026年下半年陆续解禁,大家发现上市时几百亿港币的故事,到解禁时只剩几十亿或百把亿的市值,财富效应远不如预期。
其三,港股"打新"市场的赚钱效应降温。
港股打新通常不是高概率赚钱的事。然而今年上半年,港股新股首日破发率只有14.3%,为近三五年来的最低水平,吸引了大量短期投机资金去打新炒作。打个不严谨的比方:当打新几乎稳赚、两周就能赚百分之几十时,谁也不愿意等一年去赚10%。
因此,破发率何时回到"正常水平"(大约一半),可以视作港股能否回归投资属性的一个观察指标。
7月以来,这个指标开始变化:7月港股共有17只新股上市,首日破发率超过40%;8月仅2家公司挂牌,上市节奏放缓;在经历了8月下旬约两周的空窗后,9月初当周仅有的两只新股首日双双破发,首周均跌去两成。截至9月中旬,5只新股中4只首日破发,破发率达80%。这或许是港股打新赚钱效应消退的开始。
总结一下,AI产业在当前宏观环境中的周期坐标可以概括为:
金融周期处于第二阶段(存量博弈)的尾部;技术投资处于第二阶段(最具想象力的应用)向第三阶段(谁能赚钱)过渡的节点;支撑科技公司估值的资本开支自我强化机制(只要开支不停,收入和股价就能互相喂养,估值就能维持),已出现了与2000年相似的裂缝。
每到泡沫尾声,总会有人搬出那句老话:"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这轮AI和上一轮互联网有什么不同?烧钱的位置确实不一样。
互联网时代,绝大多数人没用过互联网,互联网公司必须用补贴把用户拉上来,钱烧在前台,用来教育用户;后来市场要求这些公司证明当期能赚钱,烧钱一停,有些公司就倒了。今天用户已普遍使用移动互联网,许多公司只需在产品里加上AI功能即可,钱主要烧在了后台——也就是大模型相关的技术上。
但烧钱的位置不同,并不意味着结局不同。如果有一天,市场要求大模型公司证明当期的赚钱能力,它们同样要开源节流:减少资本开支,想办法让每一个Token都能收到钱。
这正在开始发生,不管是国外还是国内的大模型,都已经开始收费,或在考虑收费。
一旦大模型公司开始对Token收费,大模型与互联网的一个重要差别就会凸显:互联网用的几乎都是静态数据库,一次处理、多次复用,单次服务的边际成本很低;大模型则是每一个问题进来都要实打实地消耗算力算一遍,输出答案时还要再动态算一遍,两者的成本结构差距很大。
所以,如果市场真的要求基础模型公司赚钱,结局会是什么样,是值得我们持续关注的问题。
判断周期处于尾部,并不等于看空技术。泡沫破裂只是一个金融周期的概念,有泡沫不意味着技术没价值。
蒸汽机从成为工业革命的象征到被广泛使用,中间隔了大几十年;互联网经历了若干次泡沫破裂,并不妨碍它今天在应用层面无处不在。说AI技术有泡沫,也不是否定它对商业和社会的深远影响。
拐点之后该往哪里看?在资本上行周期,大家投的是叙事,看谁的故事大;过了拐点进入下行周期,技术叙事没那么重要了,大家投的是谁能赚钱。
因为一级市场不能随时交易,所以我们需要先做一个判断:如果认为还在资本上行周期,可以接着投故事大的;如果认为快到拐点了,就要多投能赚钱的。
那么问题来了,投什么能赚钱?
中国的AI应用就是答案之一。以前中国在技术周期的前半段通常落后,到了应用阶段才开始领先。这一轮AI则不同:中国在技术阶段已经不太落后,到了应用阶段更有长处。
中国的优势在于数字化基础设施完善、产业链齐全、产业环节和场景多,外加产业政策的驱动:从2025年下半年以来,产业政策已经开始导向AI+应用。
2025年8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2026年4月28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要求"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7月30日的政治局会议在科技论述中,也把"人工智能+"放在了非常重要的位置,还强调了发展智能经济新形态,完善人工智能治理体系。
AI+的故事也许没有机器人那么宏大,也不是当下的投资热点,但当具体行业加上AI之后,提质增效、开源节流的故事,同样值得投资。
关于AI技术溢出的路径,我有一个初步判断:今天的热度都集中在数据中心租赁与服务、半导体设备和芯片这些与AI直接相关的领域。但世界终究是公平的,经济终究是多元的,任何一个大经济体都不可能只靠一个主轴驱动,所以各个方向都会有机会。我认为市场热度会向更广义的领域蔓延,例如AI+消费、AI+服务、AI+工业和制造业,扩散到那些既用得上AI、又能赚到钱的方向。
另一个角度的答案,是投那些又大又便宜、目前可能无人问津的资产。
不论一级还是二级市场,多年验证下来的一个道理是:买在无人问津,卖在人声鼎沸。所以要看"哪里大、哪里便宜、哪里无人问津"。我们完全可以乐观一点:又大又便宜,就决定了它不可能一直无人问津。
我举两个例子。一个是生物医疗与AI的交叉。
峰瑞投了多轮的生物医药企业炎明生物,用六年多做出了十几条全新靶点的First-in-Class管线,其中5条已进入一二期临床。这家公司做了六年,估值却与另一家我们今年才投了6个月、估值已翻了十几倍的世界模型公司几乎一样。
听起来有点不公平,但这个世界迟早会公平。所以从5月起,我一直在内部鼓励同事们多投生物医疗,尤其是生物医疗与AI的交叉。
8月,AI和生物医疗行业迎来了一条鼓舞人心的重磅新闻:Moderna用AI筛选做出了人类首个个性化的黑色素瘤癌症疫苗,股价一天涨了近两倍。它用的是一项故事不够大、但确实与AI有关的技术,完成了核心的筛选工作——AI在这里是真的有用。
从产业侧看,当下中国的管线类药企都在积极license out(对外授权),这也是今年中国生物医药license out金额突飞猛进的原因(已占全球医药研发license out总金额的2/3)。这个趋势会倒逼或鼓励更多药企提高管线研发的速度、广度和效率:既要快、又要多、还要好。为了达成这个结果,它们会竭尽全力用上更多新的效率工具,AI自然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例子是SaaS。
SaaS这个行业一向不太被看好,大模型起来之后,更有一种声音认为SaaS会被AI淘汰。我的看法有点不同:SaaS公司有自己的数据与资产积累、客户积累以及工作流积累,一定会有很多SaaS公司走向AI化,变成新一代的软件服务公司。
总结来说,本轮AI热潮在金融层面,是2020年的天量流动性在2022年被迫集中配置于美元资产的结果,ChatGPT只是这笔钱恰好找到的理由。到2026年三季度,增量资金即将耗尽,全球流动性开始收紧,美元主导的资本市场走到了存量博弈的尾部。科技巨头的AI资本开支出现了与2000年思科相似的裂缝,一级市场的热门赛道也开始降温。
不管这次是否真的与以前不一样,只有当大模型驱动的金融周期进入后半段,市场才会开始关注到底谁真的能用AI赚到钱,而不是谁能拿AI讲一个最宏大的故事。到了那个时候,AI应用的机会才会真正到来:普遍、巨大,且持续。
(以上内容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投资和金融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