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iginFlow 秦深涛:寡于欲者天机深
过去两年,具身智能的钱大多流向了机器人本体:人形、四足、灵巧手、机械臂。机器人越来越像人,能走、能跳、能抓取,视频里的动作也越来越流畅。但真正进入工厂、家庭和服务场景时,问题很快暴露出来:**机器人缺的并不只是身体,它还需要学会人类如何使用身体**。



过去两年,具身智能的钱大多流向了机器人本体:人形、四足、灵巧手、机械臂。机器人越来越像人,能走、能跳、能抓取,视频里的动作也越来越流畅。但真正进入工厂、家庭和服务场景时,问题很快暴露出来:机器人缺的并不只是身体,它还需要学会人类如何使用身体。
人怎么拿起杯子,怎么拧开瓶盖,怎么判断力道,怎么在手滑的一瞬间调整动作,怎么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靠身体完成任务。这些经验对人类来说太自然,几乎不会被记录下来。但对机器来说,它们正是最稀缺的数据。
大语言模型吃掉了互联网上几十年沉淀的文本,图像和视频模型吃掉了海量视觉数据。到了物理世界,机器人需要另一种语料库:人和真实世界交互时留下的动作、力量、意图和反馈。
OriginFlow 想做的,就是这座语料库的入口。
这家公司成立还不到一年,团队已经超过一百人,完成数轮融资,Monolith 领投了其中一轮。
它的创始人秦深涛,今年五月刚满二十五岁,还在清华读博。秦深涛是个不难被识别出的 outlier,但他身上有一种很难一眼看透的矛盾感,他出生在山西晋城,父亲是工程师,从小就是个重度游戏玩家,十二岁之前每天泡在游戏里六个小时以上。十八岁时,他觉得生命没意思,想"删号退游",靠读《周易》、《老子》、《庄子》、看《海上钢琴师》重新构筑了自己生命的底色。他微信名叫"寡于欲者天机深",但曹曦说他有着极强想赢的欲望,甚至是他见过的创业者里最极致的 1%。
带着这些好奇,Monolith和秦深涛做了一次深度对谈,试图理解这个总把自己丢进更难副本里的年轻人。

对谈前,我们先走进了OriginFlow 在海淀的办公室,去感受这家创业公司实际运转的状态。
这完全不像一家刚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办公室里有不少看上去比秦深涛大二三十岁的人,节奏很紧:一边有人戴着设备做数据采集,重复一些看似日常的手部动作;一边是研发,几个人围着屏幕上的信号曲线讨论;走廊里摆着各种机械手、机械臂和机器人终端。
让人停下来的,是一位肢体有残障的员工在操作一只灵巧手。
他动一下自己的手,机械手跟着复现出相应动作。人的意图从身体里出来,被一只戴在手腕上的手环捕捉,再经过模型解码,落到机器身体上。
那一刻,"在人身上长出一个新器官"这句话,突然落到了地面。
OriginFlow 当前最重要的产品形态,是一只自研神经肌电手环——它采集的是 sEMG(surface electromyography),表面神经肌电信号。简单来说,一个人想做动作时,大脑先发出神经信号,神经信号传到肌肉,肌肉募集收缩,再带动骨骼和手部运动。
今天大多数机器人学人干活,靠的是摄像头。但摄像头看到的是最后的动作,OriginFlow 想读到的是更早的一层:动作发生之前,身体里已经出现的发力意图。
秦深涛给我们举了个例子,一个人端起半杯水,手指需要给杯子足够的压力。力小了,杯子会滑;力大了,杯子可能变形。
人类完成这个动作很自然,因为我们从小就在身体里积累了关于重量、摩擦、接触和反馈的经验。但机器人没有这些经验。摄像头能看到手指的位置变化,看到杯子被拿起来,却很难还原那一刻到底用了多大的力。
因此,OriginFlow 选择从身体更上游的位置取信号。手环戴在手腕,采集肌肉活动产生的微弱电信号,再通过模型反推出动作和发力意图。这类信号可能比最终动作提前约 50 毫秒——这意味着机器有可能第一次提前感知人的动作意图,而不是等动作发生后再被动识别。
但难点也在这里:越接近源头,信号越本真,噪音也越大。肌电信号弱、复杂、个体差异大。这有点像从一张模糊照片里重建出清晰照片——人手运动虽然复杂,但关节之间高度协同,只要信号足够多,系统足够强,就有机会把有用的部分提取出来。
OriginFlow 内部把这件事叫 Human Tokenizer。大语言模型需要 tokenizer 把语言切成 token,到了物理世界,机器人同样需要 token,只是这些 token 来自人的身体:动作、发力、意图、接触和反馈。OriginFlow 想做的,就是这个物理世界的 tokenizer。
手环只是入口,sEMG 是当前路径,真正的目标是让物理世界里的交互数据能够 scale up。
秦深涛给这件事打过一个更大的比方:乔布斯当年给人类外挂了一个器官,你得把手机攥在手里,那是一个额外加上去的、带着妥协的器官。他想做的,是在人身上长出一个真正的新器官——它不需要你握着,它就长在你身上,能读到你的意图、你的力、你和世界接触的每一个瞬间。
这个方向终极的图景是:设备免费送,基模做订阅,全球八十亿人 always on,身体无时无刻不在产生数据,反哺一个万亿参数的神经基模。最终,人和机器的交互变得像机器与机器之间一样毫无摩擦——没有面板,没有按钮,也没有对话框。

这家初创公司的愿景很大,但落地从最"笨"的事做起。
OriginFlow 找到的参照系来自自动驾驶。特斯拉曾经跑通过一种叫 Shadow Mode 的机制——车在路上开,人类驾驶员正常操作,系统在后台持续记录,不打扰人,却把真实数据源源不断带回来。OriginFlow 想在具身智能里做类似的事。
保洁阿姨怎么擦桌子,熟练工人怎么拧螺丝,厨师怎么处理食材——这些动作每天都在发生,却几乎没有被有效记录过。今天大多数机器人公司的数据仍然来自实验室、遥操作或者昂贵的专用设备,太贵、太少、离真实场景太远。
在与一家全球超大型制造业客户的交流中,一个典型痛点被反复提起:产品型号切换时,因为柔性制造能力不足,产线可能停两三个月,损失达数亿元。OriginFlow 正在做的,是在不打断正常生产的前提下,把熟练工人的经验沉淀成机器能学的数据。
这里面真正的难点是,采集不能干扰人。没有人会因为戴一块表而改变拧螺丝或擦桌子的方式——手环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它是非侵入式的设备。OriginFlow 的手环重量约 55 克,8 小时的续航,未来还会变得更轻、更自然。
对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来说,这些进展意味着它已经开始从一个很大的技术信仰,走向一个可以被产业客户检验的闭环——前端采集人的真实动作和神经肌电信号,进入模型训练,再进入机器人控制,最终进入工业或家庭场景。
秦深涛对商业化有很高预期。他希望今年能在工业场景里拿下一次真正有效的验证,并让收入快速追上甚至超过 Surge AI这样明星 AI 公司的早期斜率。
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短期收入本身没有价值。有些看起来很大的订单,反而会牵扯团队精力,能不接就不接,"交给时间好了"。对他来说,收入是这套系统能不能进入真实场景、形成数据闭环的证明。公司融到的钱也不该躺成理财。"投资人要买理财,为什么不自己在二级买?我必须把每一分钱都变成陡峭斜率的一部分。"

OriginFlow 是一家成立才半年多的公司,它的创始人秦深涛 2001 年出生,今年五月刚满二十五岁,博士还没毕业。
曹曦说,自己在秦深涛身上很早就观察到一种强烈的想赢冲动。在他见过的很多创业者里,这种赢的欲望也排在很前面,接近一种极值状态。
秦深涛说,这股劲来自小时候打游戏。十二岁之前,他是一个重度游戏玩家,喜欢靠技术赢,不喜欢氪金。他尤其喜欢逆风局,赢下ELO机制里想让你输的局,那种爽感让他上瘾。
他后来总结:**顺风不鞭尸,逆风不摆烂。**如果队友想赢,而你没这个心态,不如去打匹配。放在创业里就是:没想清楚就别上桌。但只要上了,就只能 go big。
秦深涛是山西晋城人,父亲是工程师,在上万人的厂里拿过技术第一,去过俄罗斯,在他六七岁时就对他说:一件事如果有人做成过,你就该做成;如果从没人做成,你就要做第一个。
他很早就把人生也看成一场更复杂的游戏。初二那年,一个班主任把他叫过去,说他天赋很好,如果想从太行山里走到更大的世界,就要学会 solo,去做那些身边人很长时间都不会做的事。
但那时候他还深陷在游戏里。上学日每天六个小时,假期十几个小时,整个人泡在里面。直到有人对他说,**你这么想赢,为什么不去玩"世界 Online"?真实世界才是最难的那个游戏。**这句话击中了他。
不久之后,他决定戒掉游戏,戒断的第一周浑身发痒。但想到真实世界也是一个游戏,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做 NPC——按部就班 overfitting 一套规则,知道所有答案,寻求局部最优,他要把真实世界当成了自己的主线任务。
戒了游戏以后,也没有一帆风顺,过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高三那年,他又撞上了第一次极致的迷茫——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游戏"没啥意思",想"删号"。父亲没说什么,只在外面给他租了一个几百块钱一个月的房子,让他一个人想清楚。
在外面住的这一年,有三样东西重新塑造了秦深涛生命的底色。
一是读**《周易》《老子》《庄子》**这种书,秦深涛说读这些书,让他仿佛窥探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把变化、约束、选择和结果放进同一个系统里看,易的本质是变化,是推演,很多内容他读完就忘了,但内化成了自己人生的算法。
二是**《海上钢琴师》**,电影里那个钢琴家一辈子没有走下那条船,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岸,他说,陆地上的琴键是无限的,无限的琴键弹不出音乐,那是上帝的钢琴。他看完泪流满面,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不需要一副无限的键盘才能弹出好东西,因为有限的条件里已经藏着无穷的可能。
三是马斯克早年的一段采访——几近破产、被前辈看轻、当众落泪,却说这件事我一定要做,除非我彻底失去行动能力。这个采访让他看到了自己想追求的最好的生命状态——被质疑本身就是一种礼物,因为这意味着你站在了一个有巨大成长空间的地方。
这三样东西,把一个想"删号"的年轻人重新留在了游戏里。
后面真正把他推向 OriginFlow 的,是在清华读博期间的一次认知转向。
他最早在清华做的是自动驾驶方向,也曾经按学术路径往前走。但越往产业里看,他越觉得,真实世界的问题比理论呈现的更加复杂。**2023 年前后,scaling law 对他的冲击很大:当一种数据足够多,模型会开始自己分辨什么是信号,什么是噪音。**那一刻他意识到,神经肌电信号这种过去被认为很难泛化、很难清洗、噪音很大的数据,也可能在规模足够大之后长出新的能力。
这成了 OriginFlow 最关键的起点之一。
从那以后,他选了一条更笨更慢的路:去采真实世界里脏、累、重复、非标的数据,去处理噪音很大的神经信号,去做那些短期不一定好看、但可能真正决定行业上限的底层工作。
曹曦提到侯孝贤的一句话:"只有背对观众时,创作才真正开始。"其实,做公司、做投资也是一样,背对 LP,背对同行和媒体,直面世界的才是有力量的。


创业以后,秦深涛被问最多的问题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怎么让一群比自己资深得多的人跟着他干?
团队里不少人比他年长一二十岁,甚至已经超过他父亲的年纪。
秦深涛一开始以为,大家来 OriginFlow,是因为这件事足够有意思。很多人已经不缺一份普通工作,缺的是一个值得重新投入的难题。后来他发现,还不止如此,一些比他年长一二十岁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像被重新点着了,重新熬夜、争论、兴奋,重新有一种二十岁时才有的生命力。
OriginFlow 的组织风格也很直接。秦深涛称之为"极致的 top down",把最上面和最下面压到同一层。他的解释很简单:如果一个判断是对的,它就应该第一时间被执行,不该被层级和流程消耗。
在创业公司里,经验有价值,但不能变成权威。在这里做技术讨论时,秦深涛只认数据、研究能力和真实问题。公司把八成研发资源放在一个叫 OriginBrain 的内部部门,部门下面还设了Neuro Science团队,专门去触碰那些最底层、最难定义的问题。
OriginFlow 想找的人很明确,人群里 1% 是极客,极客里 1% 是疯子。这里要的就是最后这帮人。 这个人可以是科学家、工程师、产品型人才,也可以是能把系统从 0 搭到 1 的 builder;不一定有最漂亮的履历,但要对世界有强烈的问题感,对技术有近乎偏执的判断力,也要能长期忍受不确定和痛苦。
这样一群人凑在一起,会是什么状态?**秦深涛用了一个词:Rockflow。岩浆在地底流动,高温,高压,但有生命力。**不是忙乱,也不是表演式的奋斗,而是一种长期持续的、带着温度和压力的流动。
这可能也是 OriginFlow 真正想要的气质。今天还很难判断它会走到哪里,但这家公司已经具备一种早期公司少见的样子:问题足够大,路径足够硬,创始人足够不安分,团队也不像临时拼起来的队伍。
很多年前,在哈尔滨的冬天,秦深涛常常一个人走在哈工大去科技园的路上。那是一个接近极北之地的地方,天很冷,雪很厚,路上几乎没有人。他后来回忆,那些深夜里,自己一边走,一边想很多关于生命、选择和未来的问题。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创办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也不知道会有一百多人跟他一起做一件没有答案的事。他只是隐约觉得,真实世界里还有更难的副本,更大的系统,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他走进去。
现在,他打上了难度最高的副本。雪地里留下的,却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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