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天赵德力:在世界相信之前,他先飞了起来 | 心星 PORTFOLIO

一扇通向天空的门。

早在文字出现以前,人类就已经开始仰望天空。

他们看飞鸟掠过,看云层奔涌,看日月星辰循着亘古的轨迹升起又落下。于是,仰望生出了想象。

庄子写下"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鹏,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凌空而行,达·芬奇则反复描摹鸟翼。真正离开地面以前,人类已经在神话、诗歌与梦境中飞行了数千年。

1903年,莱特兄弟在北卡罗来纳的沙丘上飞行了十二秒。

十二秒,在漫长的进化史中不过一瞬,却第一次为人类推开了通往天空的门。从那一刻起,飞行不再只属于鸟与神明。人类开始相信:天空不仅可以仰望,也可以抵达。

七十多年后,在中国湖南,洞庭湖畔,一个农民的孩子蹲在田埂上看蜻蜓。

那个孩子叫赵德力。

那时的他不知道莱特兄弟是谁,也不知道多年以后,自己会坐上亲自研发的全球首架飞行摩托,一次次验证飞行的可能。他只是看见,蜻蜓可以悬停,可以倒飞,可以忽然转向,去往任何地方。

他羡慕极了。

许多改变世界的念头,最初并不宏大。它可能只是一个孩子最朴素的憧憬:鸟有翅膀,蜻蜓会悬停,天空没有道路,却通往所有方向。

憧憬让人抬头,但真正让人迈出第一步的,却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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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初识赵德力

2026年5月,韩彦来到广州。

他参观了汇天新落成的展厅。站在入口处,他停下脚步,沿着产品墙慢慢看过去。

展厅很新。一侧的产品墙上,灯光安静地落在一代代飞行器上:从早期的探索机型,到如今的"陆地航母",再到面向未来的高速长航程飞行汽车。它们沿着时间依次展开,像一条从想象流向现实的河。

韩彦曾经坐过其中的旅行者X2。

那时,"飞行汽车"听起来仍像一个属于遥远未来的词。如今,"陆地航母"已从概念走向工程化与产业化;更远处的一体式飞行汽车,则指向一个尚未到来的时代。

展厅里没有出现的,是赵德力最早的飞行摩托。韩彦一直记得它:开放式结构、钢管骨架,像一个被直接焊进现实的概念。

那是他认识赵德力的开始。

2021年,韩彦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何小鹏口中。

作为小鹏汽车最早的投资人之一,韩彦见过太多创业者:聪明的、激进的、精于计算的,也有极富感染力的。

但何小鹏说起赵德力时,语气和往常不太一样。

何小鹏的评价很直接:赵德力对飞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随后,他给韩彦看了一段视频。

画质并不清晰,像是用手机随手拍下来的。画面里,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一具简单的金属架上,几组螺旋桨高速旋转。没有舱体,没有护栏,人的身体几乎完全暴露在桨叶和气流之间。

机器缓缓离开地面,悬停,平移,然后重新落下。

视频很短,却让人很难忘记。

韩彦的判断始于事实,却不止于事实。工程师的背景和麦肯锡的基因,让他善于拆解问题、辨认因果;而作为投资人,他更习惯沿着这些事实与逻辑继续向前推演,去想象一个尚未发生、但可能被技术一步步实现的未来。

眼前的产品显然还很早期:技术路线、应用场景与商业化路径,都有大量问题等待回答。

不久后,韩彦去了广州,第一次见到赵德力。

见面的地方是一个不起眼的厂区。赵德力从车间里走出来,身形很瘦,颧骨很高,身上还带着机油味。

他带韩彦去看那台最早的飞行摩托。

实物比视频里更具试验感。钢管焊成开放式骨架,桨叶边缘留着反复试飞的痕迹。它还不是一件完整的产品,更像一个尚在验证中的念头,被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焊进了现实。

"你飞了多少次?"韩彦问。

"两三千次吧。"

"摔过吗?"

"摔啊,经常摔。"

赵德力说得很平静。对他而言,摔下来不是故事里的惊险情节,而是研发过程的必经之路。

后来,赵德力邀请韩彦体验当时最新的飞行器旅行者X2。

X2已有双人座舱。两人坐定,赵德力说:"韩总,我们走。"

螺旋桨轰然转动,X2缓缓升空。飞行器在离地几十米的上空盘旋。韩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绷紧。落地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心率一百五十。

当时产品的技术路线、应用场景和商业化路径都没有清晰答案。韩彦要判断的,不只是眼前这台机器,而是赵德力能否把一个足够超前的设想,持续变成技术、产品和产业。

赵德力已经为此试飞了数千次。他相信交通终将从二维走向三维,汽车终有一天会长出翅膀。

韩彦最终选择支持赵德力。2021年,他成为汇天A轮投资人之一。

一个人的仰望,从洞庭湖开始

1978年,赵德力出生在湖南常德农村。

家离洞庭湖不远,走上几公里,便能望见沅江的水。父母务农,日子过得清苦,能够给他的资源有限,但却给了他一样后来颇为难得的东西:自由。

许多人的志向是被人教出来的,赵德力不是。他的志向,是自己抬头看见的。

他关于飞行最早的记忆,是运-5,一款中国生产的轻型多用途运输机。

每逢湖区芦苇长得茂盛,运-5便会飞来喷洒农药。那种双翼飞机飞得慢,也飞得低。年幼的赵德力追到堤坝上,仰着头看,有时甚至能看清驾驶舱里的人。

那不是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他坐在轰鸣的机器里,从村庄、河流和田野上空掠过。

赵德力第一次知道,天空并非只属于鸟。人也可以上去。

飞机给了他远方,蜻蜓则给了他另一种想象。

夏天,他常去河边钓鱼。洞庭湖流域水汽丰沛,蜻蜓成群地贴着水面飞。它们可以突然停在半空,也可以侧移、倒飞,在毫无征兆的一瞬间改变方向。

他想不明白:蜻蜓为什么能够停在半空?为什么不需要道路和轨道,就能自由地去往任何方向?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停留了三十多年。后来,它们成了汇天研发团队持续钻研的命题。

童年的想象自然不止于此。

他喜欢看美国动画片《特种部队》。少年时在田里干活,脑子里却忙着缩小火车、缩小飞机,想象自己骑着乌鸦大小的飞行器穿过树林和山谷,去往更远的地方。

多年以后,赵德力用AI视频生成软件,把这些童年画面做成了视频。画面里,他骑着一只巨大的蜻蜓,穿行在张家界的悬浮山峰之间,能悬停,能后退,也能随时转向。

"我把小时候的梦境,做出来了。"他说。

赵德力说起这些时,并没有成年人回望童年时惯有的自嘲。他的神情认真,眼睛仍然发亮,仿佛那些事情不是发生在四十年前,而是昨天。

后来的韩彦再回看这段经历,最打动他的,是赵德力身上少见的连贯性。从洞庭湖上空的运-5,到水边的蜻蜓,再到早期飞行摩托,他始终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人能不能离开地面的道路,自由地飞翔?

只是,童年可以只谈梦想,成年以后,每一个梦想都要结账。

赵德力决定做飞行摩托时,已经三十多岁。

更早之前,他在东莞开过饭店,赚到人生中的第一个一百万元。继续开店、扩大生意、买房换车,他原本可以沿着一条稳妥的路走下去。

但他把钱全部投进了飞行。

2013年,他从航模和无人机做起,摸索动力、结构和飞控。2016年,载人飞行器的研发进入实质阶段。他焊出机身骨架,装上螺旋桨和飞控系统,一次次试着让那台早期样机离开地面。

从那以后,他不再有收入。

但赵德力后来却说,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两年。

每天从家到实验室,两点一线。机器最初只能颤动,后来能够离地,再后来可以悬停、移动。他看着它一点点长出能力,像看一个孩子学会站立与行走。

贫穷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

当时的中国,很少有人把"飞行汽车"视为一门生意。投资人问市场在哪里、客户是谁、如何量产,赵德力都答不上来。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这件事最终有没有商业价值。

他的目标朴素到只有一句话:先让它飞起来。

"能飞起来就行,让我自己爽一下也好。"

钱越来越少,飞行器却仍然不成熟。赵德力给自己定下了一条期限:到2018年,如果还是没有起色,就停下来。

那一年,他将满四十岁。

最难的时候,支撑赵德力的,不是什么宏大的理论,而是几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人。

一个是"旗袍先生"崔万志。身患小儿麻痹症,生意失败,负债累累,最后靠卖旗袍重新站了起来。

另一个是湖北农民画家熊庆华。他画了二十多年,长期没有收入和名声。后来,一群老同学把他的画拍下来放到网上,他才终于被人看见。

赵德力在手机上反复回顾他们的人生。

这些故事给他的启示很简单:一个尚未被看见的人,并不等于他做的事情没有价值。

"他们坚持梦想能坚持二十年。"他说,"我这点算什么?我还有饭吃。"

还有一个卖螺旋桨的供应商。

试飞最费的就是桨叶。赵德力使用的规格特殊,几乎没有别的客户。有一次,他很久没有下单。隔了一段时间再联系,对方接起电话,第一句话便是:

"你怎么还活着?"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或许是摔死了,或许是终于认了命,不再折腾那台危险的机器。

赵德力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没钱了,能不能赊给我?"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新的螺旋桨又寄了过来。

他后来戏称自己为"在淘宝上能赊到账的人"。

那大概是赵德力创业早期最真实的信用。没有机构背书,没有漂亮的报表,只有一个远方的供应商愿意相信:这个人虽然穷,却不会赖账;虽然经常摔,却大概还会继续飞。

2018年,第一次真正的载人试飞前,赵德力看了一眼日历。

三天后,是母亲七十岁生日。

他立刻停下工作,回了湖南老家。父母一直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赵德力只说自己在搞无人机。和许多在外打拼的人一样,他习惯报喜不报忧,给父母的生活费也从未断过。

回家那几天,他陪母亲吃饭、说话、散步,没有提试飞,也没有提风险。他并不是不怕死。恰恰因为知道危险,他才特意回去,把母亲的七十岁生日安安稳稳地过完。

生日之后,赵德力回到东莞。

没有记者,没有投资人,也没有围观的人。他找了一个傍晚,独自走到那台飞行摩托前。

钢管焊成的骨架,裸露的电线,高速旋转的桨叶。它仍然粗陋,离一件真正的产品还很远。但那一天,没有人可以替赵德力坐上去。

他启动系统。

发动机响了起来,桨叶开始加速,气流卷起地面的尘土。机器先是剧烈震动,随后一点点挣脱地面。

赵德力飞了起来。

这是后来的汇天最重要的起点。没有发布会,没有掌声,也没有人知道它将通向哪里。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亲自完成了飞行摩托早期载人飞行的验证,完成了对自己半生念头的第一次证明。

飞起来,让世界看见

飞起来了,故事才真正开始。

赵德力知道,这台飞行摩托只能证明一件事:一个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专业团队的普通人,也可以造出载人的飞行器。

可从"能够飞起来"到"成为一种产品",中间横亘着技术、资金、人才和产业化。这个距离,已经不是再多飞几千次就能跨越的。

他首先要做的,是让人看见。

赵德力开始四处寻找媒体。他在新闻媒体的后台留言,给记者发私信。但大多数消息石沉大海。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的普通人,要让媒体相信他真的造出了一台载人飞行器,难度并不比让那台机器飞起来更小。

直到一个名叫周煜晴的记者回复了他。周煜晴当时在广东卫视《今日一线》栏目工作。她问赵德力的第一句话是:

"是真的吗?"

"是真的。"赵德力说。

第二天,她便带着摄影师找到赵德力。

他们拍下了飞行摩托起飞的全过程。两天后,节目在晚间播出。

节目播出以后,一切突然变了。新华社、人民日报、环球时报等媒体陆续联系周煜晴,寻找赵德力的联系方式。那是赵德力第一次被大规模地看见。铺天盖地的新闻里充斥着"东莞打工仔造全球首款飞行摩托"、"湖南农民造全球首款飞行摩托"的标题。

远在湖南的母亲也看到了儿子的新闻。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儿子口中所谓的"搞无人机",其实是在亲自驾驶一台自己造的飞行摩托,完成载人试飞。

她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段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外人无从知道,一个母亲在沉默里想了些什么;或许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前不久回家陪她过七十岁生日的儿子,心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新闻带来了最初的声量。此后,赵德力带着飞行摩托登上很多电视节目和公开舞台,每到一处,他都尽可能当着主持人、嘉宾和观众的面起飞。

螺旋桨一旦转起来,巨大的轰鸣便会充满整个演播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具金属构架上。而赵德力坐在中间,神情平常,仿佛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产品演示。

为了融资,他还参加过一些创业路演节目。当时的项目尚没有成熟的商业计划,也没有足以说明未来的财务数据。他最有说服力的材料,仍然是那台飞行摩托。

于是,他又在台上飞了一次。

活动结束后,他加上了几位投资人的微信。此后隔三差五,便把新的试飞进展、技术改动和新闻报道发过去。

发着发着,对话框旁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多年后,赵德力讲起这段往事,放声大笑:"这也很正常,我只考虑自己,总想着告诉人家,项目又有新进展了。"

那些当年足以令人难堪的拒绝,如今回头再看,不过是故事尚未被人相信时,留下的几个红色感叹号。

媒体愿意报道一个"农民造飞机"的奇闻,电视节目愿意展示一场惊险的现场起飞;但当灯光熄灭,真正愿意相信这件事能够成为一家公司的投资人,仍然寥寥无几。

韩彦和赵德力的相遇,就发生在这片喧嚣与沉默交错的缝隙里。

相信,在未来尚未抵达之前

那时的汇天仍处在极早期阶段。厂房不大,设备有限,几个年轻人在零件、电线和工具之间忙碌。组织尚未成形,产品尚未成熟,商业化路径也没有被验证。

但赵德力对下一步想得很清楚。

他告诉韩彦,公司需要航空航天领域的总师,需要更多博士和专业工程师;结构、动力、飞控和安全,都要建立真正的技术体系。今天靠一个人把机器飞起来,明天要靠一支队伍,把它做成普通人也能安全使用的产品。

他说的不是故事,而是缺口。

缺什么人,补什么能力;哪项技术还不成熟,接下来如何解决。赵德力没有急于证明自己,也没有刻意描绘宏大的未来,只是把横在路上的问题逐一说清楚。

这让韩彦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项目。

单看当时的产品,风险与不确定性都显而易见:机器仍在早期,市场尚未形成,监管和商业模式也几乎没有现成答案。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构成否决理由。

但早期投资不能只看眼前有什么,还要判断未来会发生什么,以及谁有可能把它做出来。

韩彦首先判断,方向是成立的。

汽车解决的是地面二维交通,而人类对天空的需求从未消失。随着新能源、自动驾驶、人工智能和新材料逐渐成熟,交通从二维向三维延伸,将不再是概念,未来很有机会成为多项技术共同推动的长期产业方向。

方向之外,更重要的是人。

韩彦见过不少聪明的创业者。他们能够分析趋势、计算市场,也善于讲述商业逻辑。但在一个没有教科书、没有成熟路径的领域,聪明并不足够。

创始人必须既有判断,更有一种深刻的驱动力。

赵德力并不是只凭热情向前。他能亲手把机器造出来,也能在两三千次试飞中不断面对和解决技术问题。那时的他已经意识到,个人探索无法支撑产业化,下一阶段必须依靠人才、体系和组织。

他有一种少见的能力组合:足够坚定,敢于进入无人区;又足够清醒,知道一个人的探索最终必须被转化为工程能力。

韩彦后来把这种特质概括为"既用脑,也用心"。

如果只用脑,赵德力很难熬过那些没有收入、没有融资、前路完全看不清的日子;如果只用心,他又不可能把一个粗糙的想象,一步步变成真正能够载人飞行的机器。

这是一项高度不确定的早期投资。

但韩彦决定支持他。不是因为产品已经成熟,而是因为赵德力能够持续把未知变成可解决的工程问题,也知道何时必须从个人探索走向组织化能力。

他要让一群人,一起飞起来

五年过去了,韩彦再次来到广州。

在赵德力新的办公室里,二人聊了起来。赵德力仍旧清瘦,颧骨很高,说话带着湖南口音,谈到兴奋处,双手便不自觉地挥动起来。

韩彦很快发现,他变了。

五年前,赵德力最爱做的事是飞。何小鹏来了,他说:"上来,我带你飞。"投资人不相信,他便把机器推出来,飞给他们看。

那时,他只需要证明一件事:这台机器能够离开地面。

如今,再有人提出飞行,他反而谨慎起来。

从前,他要打破边界;现在,他要建立边界。这是创业者必须经历,却很少被外界看见的一次转身。

赵德力已经不再每天飞行。他如今花时间最多的事情,是找人。

找航空、汽车和制造业中最优秀的人,把他们吸引进来;人来了,还要设计制度、搭建流程,让不同领域的人能够共同工作。

"制度要符合人性。"他说。

公司已经成长为约两千人的团队。产品如何持续迭代、核心技术如何储备、有限资源如何支撑研发节奏——这些问题,都要由他作出判断。

还有政策。

对于管理部门而言,低空经济同样是一个新事物。技术边界在哪里,安全如何保证,新的产品应当如何被管理,都没有现成的答案。

汇天需要围绕技术边界、安全保障和产品管理反复沟通,在理解与共识中寻找可行的路径。

赵德力把它称为"最难的事"。

韩彦听着,想起早年那个守着一台飞行摩托的赵德力。

那时,他的驱动力是兴趣。能飞起来,他就快乐。现在不同了。

"以前是兴趣驱动,现在是责任驱动。"赵德力说,"我希望家人过得好一点,跟着我打仗的兄弟们能拿到结果,投资人也能从这个项目里,收获值得骄傲的一笔。再往后,让中国的低空经济走向海外。"

韩彦接过他的话:

"以前拼命就够了。现在还要拼心力,拼耐力。"

赵德力点头:"对。"

从一台早期飞行摩托到一家约两千人的公司,增长的不只是产品和人数,还有一个企业家必须承担的重量。

过去,赵德力可以只对自己的梦想负责。今天,他要对员工、股东、合作伙伴和一个正在形成的新兴行业负责。

他不再只是那个亲手驾驶机器升空的人。

他要让一群人,一起飞起来。

人类对于天空的向往,一直都在

当韩彦问起五十年、一百年后的世界,赵德力几乎没有停顿。

他先从交通讲起。

"未来的汽车会长出翅膀,交通将从地面二维走向空中三维。住宅的阳台会变大,成为飞行汽车的停靠平台;城市与郊区之间的距离将被重新定义;汽车与飞行器的边界,也会逐渐消失。"

"自动驾驶这一仗打完以后,车厂往哪里卷?"他说,"必须长出翅膀,往天上卷。"

再往远处,赵德力的想象从天空延伸到太空。

月球基地、火星基地、氦-3、可控核聚变,以及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的可能。

赵德力还谈到更遥远的可能:人类能否造出足够好的航天器,在宇宙中找到第二个家园,让文明走向更远的地方。

他说的是人类文明的存续。那些宏大的命题,在他的语言里却仍然朴素。

没有口号,也没有刻意煽动。他只是沿着自己理解的技术演进方向,把所看到的未来一层层说出来。

五年前,他最关心的是飞行汽车能否真正被造出来。

五年后,他的视线投向更远的空间。

所有飞行,最终都通往故乡

谈话临近结束时,赵德力提起了父母。

两年前,母亲生日,他安排了一架直升机回到湖南老家。

那天,洞庭湖畔飘着毛毛雨。赵德力亲自驾驶,载着年迈的父母升上天空,在沅江与湖区上空飞了一圈。

那是父母一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也是父亲唯一的一次。

赵德力五六岁时,父亲曾问他:"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我想开飞机。"

父亲大概不会想到,许多年后,这个在田埂上仰头看飞机的孩子,不但真的开上了飞机,还造出了飞行器,他更不会想到,儿子有一天会把飞机带回家,亲自载着他们飞过洞庭湖。

从空中望下去,田野、河道、堤坝与芦苇荡铺陈开来。父亲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了一生,儿子也曾在这里追着低空掠过的运-5奔跑。几十年后,父子第一次从天空俯瞰这片熟悉的土地。

对于赵德力来说,这趟飞行不是一次展示,更像是对父亲多年前那个问题,迟到了几十年的回答。

母亲坐在一旁,举着手机,兴奋地给全村人直播。她一生第一次飞上天空,驾驶飞机的人,是她的儿子。

去年,父亲去世。

"我没有遗憾,"赵德力说,"他肯定也没有遗憾。"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停顿,也没有渲染悲伤。

后来韩彦提起这个故事时说,赵德力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通向天空的门。

一个在田埂上仰望天空的孩子,几十年后亲自驾驶飞机,带父母飞向了天空;母亲通过一部手机,把美好的风景分享给整个村庄。科技、家庭与故乡,在那一刻连在了一起。

科技最动人的时刻,或许不在于飞机飞得有多高,也不在于参数多么精准。它终究会回到人的生活里:让一个孩子实现童年的梦想,让两位老人在生命的晚年,从天空看见自己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

无论科技走得有多远,最终抵达的,仍然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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