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季:北坡计划

《信号与噪声》播客特别季

10 个月前,播客《信号与噪声》发布了首期节目。

此后,我们陆续对话了李善友、兰小欢、张巍、汪铂言等 8 位学者与创业者,记录他们的世界观、价值观,以及他们在 AI 时代对 "信号与噪声" 的判断,对生命力的理解。

今天,节目进入特别季:北坡计划。 所谓 "北坡",并非修辞,而是指向一条更陡峭、变量更多的登顶 AGI 之路。我们将关注一群正在推进全球具身智能发展边界的研究者与科学家,他们所面对的技术路径、尚未解决的问题、他们的生命观,以及正在用行动创造的未来。

本期节目,借由与投中网编辑蒲凡的对话,与大家分享这一计划的初衷、起点与边界。无论内容与形式如何变化,不变的依旧是在这个 AI 时代与大家,以心印心,参赞生命力。

以下是投中网文章节选,Enjoy

想要攀登珠穆朗玛峰,理论上存在两条路线。

一条路线从尼泊尔卢克拉出发,经昆布冰瀑、西库姆冰斗、希拉里台阶登顶,被称为 "南坡路线"。另一条路线的起点是西藏定日县大名鼎鼎的珠峰大本营,登顶前需要穿越大风口、山坳冰壁,再越过三大台阶,也就是 "北坡路线"。

但如果你真的打算极限挑战一次,无论是靠 "保送登顶" 养家糊口的当地导向,还是专业的登山队,几乎所有人都会推荐你选择 "南坡"。因为南坡开发时间长,商业服务配套齐全,早就成为了成熟的旅游路线。更重要的是,喜马拉雅是一条地处北半球、东西走向的山脉——这是一堵行星尺度的高墙,足够将暖湿气流拦在了南亚次大陆,将极端的高原极地气候留在了北面。

大风、冰崖、暴雪、峭壁,远超人类生理极限的极寒与缺氧,还有大量无法被准确预测、无法用工具进行准确探测、随时都处在变化当中的未知因素,这就是当你选择 "北坡" 时所需要面对的一切。1960 年那支人类历史上首支完成北坡登顶的登山队,下撤时几乎全员冻伤、失明,处在截肢边缘。

风险投资行业有一个经典说法叫 "长坡厚雪",用来比喻一个创业赛道周期长、壁垒高,一不留神就会越陷越深。但如果找对了方法,也完全有可能得到 "滚雪球" 的机会,加速、狂奔,几何倍的放大。比如消费。

那么,目前什么样的创业赛道适合用 "北坡" 来定义?

年前我们做了一次 中国风险投资行业播客横向评测,根据播客内容的思考深度、分享广度等因素做了排名。

绿洲的《信号与噪声》排名第一。

在去年的 10 期节目里,绿洲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 "世界观" 上,聊如何保持好奇心、如何回归生命力。最近他们即将开启特别季,定向邀请了具身智能领域的科学家与创业者,并定下了有趣的名字:"北坡计划"。 意思是通往 AGI 这个终极梦想有两条路,一条是大模型,一条是具身智能。张津剑觉得 "具身智能" 这条路像极了攀登者们面对的 "北坡",往前的每一步都是 "挑战未知","困难" 永远会超过你的预期,开拓者们越靠近山顶、眼前的景色就更迷离。

《信号与噪声》的参照意义在于超越了基金视角,访谈对象既包括了被投企业逐际动力的张巍,也涵盖了李善友、兰小欢这样的大学教授;内容从 AI 发展到道家内丹派生命观,贯穿其中的是真实流淌出来的 "活人感" 和绿洲对生命力的 "审美"。不同个体勾勒了 AI 大时代下的不同解法,"温暖而治愈"。

说到 "北坡计划" 特别季,绿洲资本也确实很适合聊。绿洲从 2023 年开始投资具身智能,Portfolio 包括千寻智能、Hillbot、逐际动力、HyperShell(极壳)、因克斯等——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开拓者。 比如投资 HyperShell 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质疑 "外骨骼是什么东西";千寻在天使轮融资最困难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 "机器人能不能跳舞、能不能走路",几乎没有人讨论如何复制人类的 "动物神经控制意识"。

截止目前,国内估值超过百亿元的具身智能公司至少有 9 家,分别是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银河通用、Hillbot、星海图、智平方、千寻智能、自变量机器人、逐级动力。尤其是春晚之后,具身智能的市场狂热达到了一种顶峰,国内相关融资事件超过 90 起,其中亿元级别以上的融资事件超过 40 起。已经没有人再去讨论 "机器人会不会摔倒"、"机器人会不会听不懂指令" 了。

你看,绿洲资本其实是有机会提前看到未来的领跑者,是最应该乐观的拓荒人,可他们却认为具身智能是一条艰难的 "北坡"——这是为什么?

榜单发布的第一时间,我们联系到绿洲资本,希望听他讲讲《信号与噪声》和 "北坡计划"。

为什么认为具身智能是艰难的 "北坡"?

蒲凡: 聊聊 "北坡计划"。是什么让你决定做第二季?

张津剑: 有两个核心原因。

第一,从播客本身来看,第一季我们聊了很多世界观、生命观,听众留言说很受启发,同时也提出新诉求:希望看到这些理念的实践。所以如果说第一季是 "知" 的过程,那么第二季想展现的就是 "知与行" 的结合——看到前沿探索者的未来图景,看他们如何行动,行动背后的认知逻辑,让听众把对生命的理解,落实到具体行为上。 我们的听众群里,很多人反复听播客,写很长的感悟,获得能量后想付诸行动,希望知道前沿从业者如何把力量与实践结合。所以播客层面,我们想在 "行" 和世界观的 "世界" 层面做更多探索。

第二,关于 AGI。回到之前的对谈(《对话张津剑:4 年前没人相信 AGI,MiniMax 如今活出 3000 亿》),现在市场逐渐形成共识:大语言模型的多模态是一条路;具身智能是另一条路。因为所有学习本质分两种:一种是通过思考、阅读学习,另一种是通过实践学习。就像人不可能在岸上学会游泳,如果把人丢进水里,他会在实践中迭代出蛙泳、仰泳等姿势,找到最优路径。通过与真实物理世界交互,以更多模态 "在体验中学习",而非单纯研究、学习,我们相信这是通往终极智能的另一条路。现在有人叫它 Physical AI(PAI),本质都是通往AGI的不同路径。

现在来看,大模型走在更前面,也更加成熟,是南坡。而我相信在具身智能这个 "北坡" 触发,中国是有巨大优势:北坡探索需要硬件与软件同步迭代,需要大量数据收集。目前具身智能领域的训练数据约 20 万-30 万小时,GPT3 的数据量是 GPT2 的 100 倍,这意味着如果具身智能刚走过 GPT2 阶段,迈向 GPT3,就需要 1000 万-2000 万小时的数据。这些数据涉及人才组织、设备收集、数据清理,中国在这些方面有天然优势:设备成本、大规模数据运营的经验,都遥遥领先。基于这些数据迭代,我们有望更快逼近 GPT3 的水平,现在已有很多中国团队投身这条赛道。

真正难点在于你是否相信这条路,是否相信这条路的顶峰是 AGI,你是否相信比做这件事本身还要重要。 如今南坡的成功,让北坡探索者看到了可能性,激发更多人敢于从北坡出发,这本身就是巨大能量。

这条赛道还有个特点:科学家成为核心力量。美国顶级 AI 公司的核心是 AI 研究员、科学家,中国也是如此,这批科学家大多是 1995 年前后出生,非常年轻,是拥有全球视野的中国新一代青年科学家,他们来自各大高校,正引领全球具身智能领域的发展。这是非常有意的事。

而且即便在北坡赛道,科学家们的观点也截然不同:有人认为 VLA(视觉-语言-动作)是未来,有人认为 VLA 毫无价值,坚持做世界模型;有人走其他技术路径,甚至对数据的定义、优质数据与脏数据的区分**,每家都有不同理解,堪称百家争鸣、逐鹿中原,这件事本身就很美。**

更有意思的是,全球 PAI、通用机器人、特斯拉 Optimus 项目的核心领导者,大多是华人;中国的创始人、华人科学家,也都来自伯克利、MIT、斯坦福等全球顶级实验室,从顶级实验室走向全球,在最好的年纪投身 AI 时代,共同推动创新,像 "一花开五叶" 般开枝散叶。

所以今年我们想把这群人呈现给大众:他们不仅是科学家,也是企业家;不仅代表中国创新,也代表全球创新;不仅是年轻人,更代表全球最前沿的探索。因此我们取名"北坡计划"。 今年计划访谈十位具身智能领域的全球顶尖青年科学家,展现他们的勇气、创新,以及他们的未来认知、生命力与生命观,把他们未经验证、未形成共识的 "知" 与 "行" 分享给大家,交给时间检验,相信会给每个人的生活带来启发。

蒲凡: 我有个担心。在我看来,一个人之所以能够被称为 "科学家",是因为他工作的终点是科学,把研究向本源推进。他的世界观和所习惯的思维高度必然和普通人有距离。如果对谈锁定科学家,会不会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

张津剑: 这是 AI 时代带来的巨大变化:AI 是超级工具、社会变革,也是超级杠杆,会把每个人变成超级个体。无论优缺点,都要活出真实的自己,用 AI 放大自身价值。

科学家的本质,是探索前沿与边界的人。未来,边界以内的事 AI 一定比人做得好,人的价值在于探索边界——小到探索自身边界,大到探索文明边界。 这是个残酷又美好的时代:不探索边界就没有价值,但每个人都能极致发挥想象力与创造力,探索边界。

科学家代表着对边界的探索,未来是大科学时代,每个人本质上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科学家,都在探索世界边界。 GPT 推出后,深度研究(Deep Research)功能让普通人也能接触前沿研究,拓宽认知。未来的明星,会是科学明星。我们记录这些年轻科学家的思考、生命观、价值观、世界观,对每个 AI 时代的个体、创业者,都有巨大价值。他们做的事是否正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探索什么、为何探索。

具身智能还在 "山脚下"

对很多困难还一无所知

蒲凡: "北坡计划" 让我想到珠峰北坡、吴京的《攀登者》。这部电影讲的是 1960 年中国首次北坡登顶珠峰,但因设备有限未留下完整记录,不被世界承认,于是团队发起第二次登顶,寻找痕迹证明壮举。现在提到北坡,我总会下意识地想到困难、艰难,想到电影里队员掉进冰崖的惨状。

我在想,以 "北坡" 为名是不是绿洲在给具身智能降温?尤其是春晚之后,具身智能彻底火了,几乎每天都有十亿级融资,没人再问机器人会不会摔倒、能不能听懂指令、走路笨不笨拙,春晚机器人打醉拳的表演太震撼,所有人都信心满满。你用 "北坡" 命名,是不是在提醒大家:具身智能的发展没那么顺利,很多困难被低估了?

张津剑: 你说得很对。首先,我们离登顶还远得很,甚至还没遇到真正的冰冻地带。客观来说,我们刚在去年下半年走过 GPT2 的阶段。如果一切顺利,还需要 1000 万-2000 万小时的数据(包含预训练与后训练数据),最快明年年中,才有可能进入 GPT3 阶段。最终具身智能的 ChatGPT 时刻会呈现什么形态,没人知道。如今 GPT 已经迭代到 5.4,我们仍认为它离 AGI 还有很长的路,更何况是具身智能?

当年珠峰登山热潮时,山脚下的人也热情高涨,买装备也很容易,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目标是登顶,是坚定走这条路。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难度极大:硬件与软件架构、操作能力(Manipulation)、移动能力(Locomotion)、与大语言模型的融合,从大模型的推理到 VLA、移动能力,不同模块的频率、逻辑不同,如何整合为真正的具身智能,还有大量问题待解决。

我们现在还在山脚,连山腰都没到。所谓的冰冻地带是数据,我们只有概念,却不清楚它们的真实形态、核心问题,融合时会遇到什么风险、能否补救,这些问题都还没遇到。

现在行业很热闹,但必须清醒认识到,前路漫长。这也是它的魅力所在:这些顶级青年科学家,面对火热的市场保持冷静,外界觉得他们融资顺利、聚光灯加身,实则他们也在焦虑,解决着从未有人攻克的具体问题;他们既是科学家,也要处理企业组织管理的现实问题,在多重角色冲突中,完成 "知" 与 "行" 的融合。

这就是我们今年想做的事:聚焦全球具身智能领域的华人科学家,探索他们的生命力,以及成长过程中的信号与噪声。

蒲凡: 这个答案非常好,也很重要。你回应了我最开始的疑问:为什么绿洲资本在行业火热时,仍认为具身智能是 "北坡";具身智能的困难被高估、误读的地方有哪些;绿洲想传递什么信号。这些答案对很多人都至关重要,你思考的不是单一机构、行业、被投企业的问题,而是具有通用性的核心问题。

张津剑: 对,我们也没想过最终会呈现什么样子。这些年,逐际创始人张巍、千寻智能联合创始人高阳、Hillbot 联合创始人苏昊等,都是各领域顶尖科学家,也成为了创始人,共同探索世界。外界看到的是上市、融资、顺利发展,近距离接触才会发现,他们在解决无数具体、从未有人攻克的问题。有些问题,他们在美国时根本没有机会解决,回到中国,有完整产业链支撑,才得以突破,这本身就很有意义。

还有一些我们接触过但未投资的科学家,比如姜旭、许华哲,他们都是顶尖研究者,走不同技术路径,都在为领域付出心血与认知。这件事对行业、投资、《信号与噪声》的听众,都有价值。

我们能做的,就是真实呈现他们的状态,不做评判——我们也不知道答案,只知道有一群人在这条路上前行。但 "前行" 本身,就充满价值与意义。

希望未来有位年轻人因为这个节目

梦想成为科学家

蒲凡: 在第二季栏目里,你的个人风格会变吗?会更侧重技术和业务,还是像第一季一样聚焦个人故事?

张津剑: 最终落脚点还是个人故事,但会增加技术前沿创新、中美创新策略的探讨。如果说第一季聚焦世界观、价值观,第二季会先聊 "世界",再聊 "世界观"。

蒲凡: 如果给第二季 "北坡计划" 设目标,做到什么程度算及格?满分又是什么?

张津剑: 录完第二季,如果有一个学生说,我的志愿原本是金融,现在想改学自动化、理工科,想成为科学家,推动全球具身智能领域的创新,那就是满分。

蒲凡: 及格线是第二季在榜单上还保持第一名,对吧?

张津剑: 不,不能有这个预期,有预期就会有包袱。很多事都有两面性,我们不会刻意关注榜单,回归初心:看有多少人实实在在受到启发。我们内部考核《信号与噪声》的核心指标,不是粉丝数、播放量,而是完播率和分享率——有多少人完整听完,有多少人听完后分享给他人,这两个指标才代表内容的启发价值,其他数据都不重要。

蒲凡: 这相当于给想做播客的机构朋友提供了操作手册,回答了如何设置 KPI 的问题。

张津剑: 是。如果大家都围绕这两个指标迭代,行业内容会越做越好,更多人会获得启发。

蒲凡: 更重要的是,把这件事做好,风险投资就不再是充满金融感的另类投资,而是创业、求职、生活的一部分,消除大众的距离感。

去年我最大的感受是,硬科技投资刚兴起时,大众对风险投资污名化,认为是投机、炒题材,把风险投资人和逐利的投机客等同,这让我很失望。

做好播客,是很好的突破口。风险投资本应是帮助每个人兑现对世界美好预期的工具,是连接未来想象的跳板,现在我们还没做到,至少需要有人先行动。 我特别为津剑的努力点赞,希望更多 VC、PE 行业的朋友听到这期后,大胆尝试,共同让风险投资回归理想状态。

张津剑: 对。做播客一定要有平常心,没有那么高大上,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做喜欢的事,就很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