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狩猎人生
参赞生命力

人们在博弈中追求 "射击" 快感,而 Inatai Foundation 的首席投资官王鹏先生,选择在荒原与市场的交叉点上,完成一场人生的"狩猎" 。
从物理学学生到掌管百亿规模的 CIO,王鹏构建了一套极具个体色彩的底层逻辑。他曾在阿拉斯加 40 迈的飓风中枯坐五天只为等待棕熊出现,也曾在 2023 年市场极度悲观的噪声中,守住 20% 的逆向仓位。对他而言,大重量健身、极地狩猎与复杂投资决策,本质上都是一场名为 "练神经" 的修行。只有在生理与心理的极致磨砺(Suffer)中,通过审美与纪律,过滤掉诱人却平庸的信号,才能在面对那只 "The Deer" 时,平静地扣动扳机。
本期对话中,我们试图理解一位职业投资者是如何塑造自己的思维系统。王鹏分享了他在极端环境下习得的 "狩猎审美":为了寻找真正符合标准的投资机会,必须具备忍受长期颗粒无收的底气。在智力被大规模让渡给 AI 的时代,他依然坚持对 "为什么*(Why)" 的追问与 "责任感(Accountability)*" 的担当,认为这才是人最后不可逾越的护城河 。
在这个充满噪声的时代,王鹏提供了一种人生活法:在自己设计的独特系统里,迭代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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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客原文约 28000 字,文章经删减整理后约 110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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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 你是学物理的,现在在做投资,然后又要管很多 Portfolios。其他人可能在想,我要去训练我的规划能力,或者我建模的能力。但你其实第一件事情强调的是 "在当下的能力"。
为什么 "当下" 对你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
王鹏: 我觉得其实投资更像是艺术,而不是 Science。艺术就需要有审美,投资比较重要的是审美、纪律,还有就是不要自大,不要 Ego。活在当下和打坐都会提高这三个方面的认知。
绿洲: 因为你是一个理工科学生,但刚才的那番话很就听起来很不理工科,你为什么会有这些、或者说你这些认知说从哪来的?
王鹏: 其实科学和艺术最后也是相通的,所谓的 "一个物一个道",我觉得是不矛盾的。
绿洲: 不矛盾,对你而言这就是一层窗户纸,但对很多人而言,可能一直戳不破,很痛苦。然后这两个语言对他而言可能也是有冲突的。
王鹏:可能物理和数学是用方程来描述很多东西,但其实方程的含义你是可以用语言和艺术表达出来的。 就看你在什么层次上,有的时候需要用那些具体的公式来算一些东西,有的时候你只需要明白一个大的道理,你的出发点很重要。

王鹏: 你可以查一下 "美国野生火鸡" 是个非常好的环保案例。以前的农民会很讨厌火鸡,因为它们会抢饲料,造成各种破坏,所以有一段时间野生火鸡几乎要灭绝了。美国有一个叫 NWTF*(The National Wild Turkey Federation)*的国家野生火鸡协会,他们发起了很多活动,每个地方都有很严格的打猎制度。甚至你要买子弹的话,好像有百分之二十几的钱也要被抽取,用来做环保。因为火鸡有商品价值,很多人也会花时间去调整、去经营,把环境经营成一个很适合火鸡生长和繁殖的地方。
绿洲: 这其实很符合美国市场经济的手段,他其实用了一种很市场的方式,去拯救了一个物种。
王鹏: 对,这是一个很经典的案例。马鹿也是一样,之前几乎灭绝,你说要环保,没有人保,真的没有人保。现在一旦它价值上来之后,有了需求,它的供给很快也就跟上来了。所以其实打猎是美国环保之所以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但很多人不知道。
绿洲: 因为很多人就第一听到 "打猎" 这个词,会首先跟杀动物放在一起。大家第一反应其实是给了它在局限信息下的评判。但上次我听你讲之后,发现这事情还蛮有功德的。
王鹏: 要从整体看物种变化,这绝对是功德很大的一件事情。

王鹏: 其实我很多时候在想,就是你没有打到猎物其实比打到猎物,对自身认知的提高要高更多。就像你不会做的题、你做错的题,对你的成长来讲可能是更有帮助的。因为那一次,我觉得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猎人。要看你最终目的是什么了,你最终目的有一部分是要打到猎物,另外一部分是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猎人。要想成为更好的猎人,往往是这些失败的案例和经验,才能让你能成长地更快。
绿洲: 当时在那次失败里,你学到了什么呢?
王鹏: 很表面的就是说,火鸡一旦要掉头,立刻就要开枪。
绿洲: 就你现在有了一个 Principle。
王鹏: 对,有 Principle。但其二就是,应该对动物行为有更深刻的认知、不要固化、不要有一个 Preassumption*(预设)*觉得这件事情会怎么样。你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一定要有随机应变的决心。

王鹏:Suffer 之后才会 Enjoy。
你看过《一休》吗?里面说:饿了吃糠甜如蜜。你真的有过比较痛苦 Suffer 的过程,最后的战功才会觉得是真实的、才是更 Enjoy 的。
绿洲: 你很 Enjoy 那种等待也好、焦虑也好、沮丧也好,我们叫情绪,对吧?就这个过程其实你认为是让你变得更丰富的?
王鹏: 就跟爬山一样,你爬一座很高的山,之后才会有成就感,才会觉得我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情;你要爬一座很矮的山,肯定就觉得没有什么,一样的道理。只有那个Suffer、经历过那个痛苦过程,你才会真的有成就感。
绿洲: 其实很多人他是拒绝 Suffer 的,当他看到的时候,本能是想逃跑的。比如像当绝大部分人在谈休假、休息的时候,他肯定不是选择打猎或者去经历一次 Suffer,而是选择了所谓肉体上更舒服的一种度假方式。对 Suffer 或者这种让大家情绪逃之不及的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它的重要程度?
王鹏: 我觉得多巴胺是人类前进过程中,很重要的动力。有人可能认为多巴胺就是你快不快乐,其实不是。多巴胺是一个动力*(Drive)*让你行动,去达到你的目的。我可能是多巴胺比较多一点,哈哈,总是想行动,去追求一个东西,才会给我带来更多的愉悦。

王鹏: 就像开始说的,第一是要审美,第二是要有纪律和耐心。比如说鹿,是美国人最喜欢狩猎的动物,尤其是白尾,但你要是有经验之后,对鹿角就会有认知、有审美和要求,不会见鹿就打。我的目的不是打到 A deer,我的目的是要打到 The deer。
绿洲:当你有了标准,就你才会有耐心。如果你对自己没有要求,其实你是没有办法去享受这个游戏的。
王鹏: 像我们之间会有审美上的互相鄙视,比如说你打了一头很小的鹿,大家会觉得你在搞什么?
绿洲: 就像你投了个项目,最后只能到 10 亿美金或 1 亿美金,你肯定问这投资人在干什么。
王鹏: 是的,你花很多时间,追求的是更大的回报,对我们来讲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我们现在对 Quality 的要求比以前要更高了,整个投资组合里,尤其是占最大的那部分,以前可能会有一些所谓的 Special situation 和 Quality in the making;但可能之后,我就是要最好的战利品。
其实去打那头最大的鹿,过程可能更艰难,但是我也会更享受这个过程。打到之后喜悦和成功感,也会更大,这是我们一个追逐的状态。

绿洲: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给我很不一样的感觉是 "你的人随时是被拎起来的"。因为现在市场并不是那么好,有很多不确定性,你能感觉到有的人已经随波逐流了,跟着自己的习气走、跟着习惯走、跟着情绪走。他们可能到了一定的位置,一定的年龄,哪怕成长,可能都是随波逐流地成长。而不是不断给自己提要求,像一条线一样拎着自己在往前走。每次跟你聊天,都会给我这种被拎着的感觉。你是怎么保持这种感觉的呢?
王鹏: 我觉得都是一些小事情积累的。你的习惯、人生最享受过程的那个 Drive,比如我刚才提到做大重量训练,你可以看到数字慢慢在涨,这种小事会给你的心理状态带来正面的影响,会让你觉得,努力之后有些东西会改变,你就会享受这个结果,享受这个所谓的 Stretch。但是设定的目标一定不能太多、太高,不然你会觉得特别沮丧。
以前可能跟你讲过爬 Mount Baker,美国火山的故事。在爬那个山的时候,你要是总抬头看山,思考我的目标是登顶,那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因为每次抬头走一小时、走两个小时,你会感觉距离没有变,还是那么远;走了 5 小时,它还是那么远。但如果你的目的和心态变成 "我每走一步我就往前进了一步。" Look down,不要 Look up,看每一步的脚印,想着每个小时休息一次,那这个目标就是要达到我那一小时内可以休息的地方,你会发现自己可以成功登顶。
这种小事的积累、正反馈,会对你长久习惯积累和心态有一个促进的作用。所以我在每天的生活中,和进行设计的过程中,考虑了这些因素,就有了一个成长的心态。
绿洲: 所以你会用一些数字也好、刚才你说的推多少力量也好,让自己形成这种正反馈。
王鹏: 对,神经系统是可塑造的,人不是一生下来就是 "我要成为这样"。而是无论你的性格、你的心态、你的心理状态,都是可以调节的。平时在很多生活习惯,甚至兴趣爱好的设计上,都会促使我有这种成长的方向。

绿洲: 知道 "为什么" 怎么会对你如此重要?
王鹏: 如何区分到 Luck 还是 Skill?你可以说我决定买了或卖了,最后结果是好的,但你如果不告诉我 "Why" 我会觉得这个东西可能就是随机的、纯粹运气的影响。
很多人会说跌的时候我加仓,他可能真的加了,但不根据任何原因,只是觉得世界会变得更好,然后他就加了。最后可能是对的,但是我就会想,作为一个 LP 的角度,我不会投资你。因为你跌了就买入的逻辑,有一天可能就不是这样了。这就是 "为什么" 对我而言这么重要的原因。
绿洲: 就是你要告诉我,你的决策依据是什么?不然的话就变成一个黑盒子,那可能突然一夜之间就变成黑天鹅了。
王鹏: 对,你得有个依据。不然下次会怎么样,你完全没有一个 Conviction。
绿洲: 你所说的内容中其实有些冲突感,因为 LP 是很长线的投资,但是很多时候大家对长线的刻板印象,因为它的另外一面可能叫固执,或者叫保守;另一方面你们又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做一些 AI 的尝试,去构建你们的投资决策流程。在很多人的视角里面,这是冲突或者矛盾的。在你来看是吗?
王鹏: 我们可能只知道怎么样赚长线的钱。我们长线是在 Portfolios 的构建上,比如说看好一个公司,是看好他的长期的基本面,但是我们怎么调研公司?短期流程上可以很灵活,但中期、中短期怎么做?
我们在中国的仓位很大,其实我们是长期投资人,但中国短期内搞机会我们也会看。韩国也会看,在日本我们也有很大的仓位,也会看南美,比如现在的巴西。我觉得这其实是很灵活的策略。
我再给你讲一个更有意思的例子,就是我们的资产配置模型,所谓的 Asset allocation,是非常长期的配置。**但是我们对每一个投资的资产类别都没有一个强制目标,这就是短期的灵活和长期的目标,结合最好的体现。**因为很多短线基金会说我在对冲基金里配置多少、在长线有多少…我们没有任何目标。但我们会把整个 Portfolios 所有的资产综合起来,要求它的风险水平,不能超过我们的 Benchmark:一个长线的回报风险与目标。于是我们在构建 Portfolios 的时候,就可以没有任何的分桶策略,没有任何强制性,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最后把风险加起来,没有超过我们可承受的风险范围就好。这样做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达到最好的长期回报。

绿洲: 如果未来 AI 对于一个投资机构,从 Junior 分析师到 Senior 分析师,甚至未来就是个 CIO。比如人在整个投资流程里,还能扮演什么角色呢?
王鹏: 我觉得更多还是 Decision making,还是去做决定。
绿洲: 那你觉得这个决定里面,比如人相比于 AI 而言,他能提供的特殊性是什么呢?
王鹏:我觉得就是审美、距离和耐心。
绿洲: 就这 3 个东西?
王鹏:还有 Accountability(责任)**。如果 AI 决定 Pull the trigger,然后最后什么动物都没打到,你没有Accountability,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也很难知道为什么。"知道为什么" 对我来讲其实还是比较重要的。

绿洲: 对你而言,现在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王鹏:每天学习和成长。它能给我带来一种快乐,我把自己的整个心态都是这样设置的。
绿洲: 因为这件事情很快乐,然后你就去做;因为要做这件事情,你就围绕这件事情来展开你的生活、工作、时间安排。
王鹏: 有点那意思。在神经学中,所谓的多巴胺 Rush,是要每天用各种办法来满足它的。我觉得最后人类的生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多巴胺。你要出去探索,你要去打猎,要去开发一个新的山洞、新的地区,这些都是需要人走出去做的。
你为什么要爬那座山?因为山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