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李翔:把问题抛给一个总在提问的人
一位终身商业记者的思考


中国商业作者的天花板是谁?李翔或许会是答案之一。
2004年毕业后,李翔成为一名商业记者。5年后,27岁的李翔出版了《商业领袖访谈录》,这本书收录了他对第一代风云企业家马云、王石、史玉柱、李开复、俞敏洪等人的访谈录。
在媒体一线工作多年,他曾任《经济观察报》主笔和总编助理,《第一财经周刊》总主笔,《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副主编,《财经天下》主编和出版人,Esquire中文版《时尚先生》主编等。2016年,他与得到公司合作,开发了知识服务产品**《李翔商业内参》**。马云是其第一个订阅用户,并录了60秒推荐语音。次年,李翔任得到App总编辑。
做过媒体高层,去过企业,但李翔最享受的还是做一线的记者:跟各种各样的人交流。现在他是如愿的,一方面,他持续出版着**《详谈》**系列,囊括对左晖、赵鹏、杨浩涌等最受关注企业家们的访谈录。另一方面,他还主理着一档商业播客,近期与雷军、叶国富等企业家的访谈,也获得了很多的关注。
在他看来,做投资和当记者都有相似之处——都要跟一线创业者交流,做那个提问题的人。另一点在于,两者都扮演了某种"旁观者"角色,是商业史的"前排观众"。作为中国从业时间最久、最头部的商业记者之一,李翔所观察到的商业世界之高度、广度,正是MONOLITH所好奇的。
李翔的一些洞察是相当有趣的。比如他说,他见过的最顶尖的企业家们有两个共性特点:一是很愿意信任别人,尽管这可能会带来受骗的风险,比如任正非、柳传志早年间都有被骗的经历;二是这些人身上都会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质,这个特质可以理解为一个人的长板,同时有AB两面,很多成功的CEO会抱怨说,大家对他有"负面"的刻板印象,其实把那个刻板印象翻过来,那就是他的巨大的长板。
再比如,李翔观察到,上一代企业家,大多数没有受过系统的商业化训练,更多时候是依靠本能的商业直觉和冒险精神取得了成功。但现在新一代的年轻企业家,不管是80后还是90后,整体更有思考,更有逻辑。"明显感觉到这些年轻人们看过很多CEO访谈,也基本都看过《基业长青》、《从优秀到卓越》之类的书,更懂得管理学。这可能就是商业内容的一个重要作用,它是知识积累的一部分,是整个商业世界体系、方法论的延续。"
如今,商业世界里的组织越来越复杂,技术变化越来越快。在李翔看来,大众对商业的理解其实是严重滞后的,也存在很多误解。而在今天的氛围下,大企业家都"处于一种尽量不想被注意到的状态"。尽管如此,他仍然相信,创造沟通的条件,让信息自由流动,不管对表达者还是对社会,都是利大于弊的事,也是做商业内容最本质的意义。
我们也谈到了商业记者本身。在中国,四、五十岁还在做记者的人,屈指可数,这背后是整个媒体行业的变化。入行20年,他经历了媒体繁荣与衰败,也看到了很多想坚持的人却没有机会。也有人劝他赚点钱,为什么还在访谈,还在写呢?**"当个观众挺好的。"**他认为做一个旁观者没什么不好,站在最近的地方,看商业的巨浪拍打,他还可以持续观察、记录,他也还在场。

有意思的是,这是一次不同于以往的对谈,虽然我们事先准备了很多问题,但面对一位有20年从业经历的商业记者,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是,翔哥的提问功力实在太强,在回答之后他经常会反问我们一个问题,这也使得我们的对话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访问与被访问,更像朋友间的谈话。

以下是全文,
经砺思资本整理,有调整和删减:
一
投资人和记者很相似,都是提问题的人
MONOLITH : 我们认识超过十年的时间,你是中国商业内容领域最优秀的几个作家之一,从时尚先生到财经天下,从商业内参到得到公司,再到写**《详谈》**系列,从记者、编辑、主编,再到创业,在大公司做管理层,这些年来你自己最大的变化和体会是什么?
李翔:
媒体也曾是个发展速度非常快的行业,它虽然不像风险投资能撬动巨大的财富,但在过去十几年里,也给了很多年轻人上升的机会。
那时候的媒体能迅速让一个年轻人成长起来,从记者到编辑、主编,甚至更高的管理职位,过程是很快的。但我有时候会想,这种快速的晋升是否真的是好事?
对我来说,答案很简单,过早成了编辑,要去管理整个编辑部,而整个中国经济当时正处于变化特别快的时期,**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你只能在办公室里看了,那种乐趣和体验就丢了。**所以,做记者更适合我,我还是希望能直接和人接触,去见很多有趣好玩的人,跟他们聊能带来很多收获和乐趣。
MONOLITH: 听上去还是在一线是你最喜欢和享受的状态。
李翔:是,我觉得对曹曦也一样吧?
曹曦:对,和企业家,尤其是那些特别厉害优秀的企业家交流学习,这绝对是我工作中最大的乐趣来源。
李翔:胡舒立(注:财新传媒创始人)有一个说法,我印象还挺深刻的,也反映了媒体从业者的某种"困境"。她说自己刚入行就是想当个好记者,后来发现不行,编辑才有更大影响力,她就当上了编辑。再做一段时间她又发现,最终决定权其实在主编手里,于是她就成了主编。再后来她又发现得成为一个出版人、CEO,所以她又离开财经,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如果是在一个比较健康的环境里,比如有很好的编辑、主编、出版人,她可能就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角色。
我对你的问题是,这种情况在投资领域是不是也类似?比如有的投资人只喜欢发掘优秀项目,如果有个很好的合伙人,帮他管理整个基金,他是否就更能专注做自己喜欢的事?
曹曦:很有意思的问题。我自己的观察是,在风险投资这个行业里,做投资是一种角色,而做 GP,创立并管理一个基金公司是另一种角色。有些 GP 更喜欢只做投资人,创办基金公司是不得不做的事情;而有些 GP 就特别享受做一个管理者,组织一帮投资人来做一个投资机构。
我觉得这两个都挺好玩的,做投资有做投资的有意思,它是一种游戏;而做公司、做管理也有它好玩的地方,是另一个游戏。最终,这两个事的结果其实是统一的:都是为了创造更好的回报、投出好的项目。
李翔:但进一步讲,在这个过程中,是你自己去主动发现了项目,还是服务好别的投资人让你更享受?
曹曦:我们组织比较简单。本质上只要是Monolith这个基金投了,获得好的回报就行,至于是我去发现的,还是团队同事发现的,这两个方式都可以。**对一支球队来说赢球最重要,至于那个进球的是不是自己,这个不强求。**罗纳尔多也可以有非常好的一脚助攻,菲利普·因扎吉射了门,也未必一定是那个进球最精彩的部分。我们基金取名叫Monolith,也是希望这个组织能存在很长的时间,因为球员总是要退役的,但球队可以一直在。
李翔:做记者和做投资,相似的都是向企业家提问,你觉得这两种提问方式有什么不一样吗?
曹曦:我觉得两者的目的不一样。做投资会有一个明确的商业目标,获得答案之后,需要有一些商业判断。而从记者的角度来看,探究、还原事实,以及记录和表达是主要目的。
举个例子,对于一个失败的公司案例,投资角度可能更关注它作为一道"错题"的意义,最后是为了规避类似的错误。而从报道的角度,可能对故事本身的要求会更高一点。
李翔:在你看来,企业家对公众的表达是必要的吗?
曹曦:对于还在早期阶段的公司,我觉得企业家的表达需要谨慎。公司还没做大,通过媒体频繁进行非商业必需的表达,未必是好的选择。这种过早站在聚光灯下带来的认可感和多巴胺,可能将本应延迟满足的成就提前兑现了。还有一个潜在的风险是,对公众表达的那套东西容易越说越顺,可能就自我闭环了,就不迭代了。所以我觉得表达有它的两面性。
李翔:其实初创公司的表达,很多时候应该是为了对招聘,包括吸引投资人的注意。你说的自证风险,我觉得表达其实也多了一次被检验的机会。比如特斯拉就很厉害,整个社会都成了它的反馈机制。特斯拉透露的一举一动,社会马上就给反馈,行还是不行?甚至股价马上都有反应,这公司很有意思。当然,这里面也有一种平衡度。
李翔:你在看很多相关报道时,尤其是那些你们关心的公司或创始人,你觉得记者对他们的提问方式有什么可以改善的吗?
曹曦:我读过一些报道,能感觉到有的采访者只是在完成任务,带着几个模板化的问题,或者把受访往预设的剧情、逻辑里面套。或者是没有提前做足够的准备,对行业了解不深,最后效果就不会很好。
我印象特别深的一句话,是东方时空《生活空间》的导演陈虻说的——之所以《生活空间》能讲好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是因为他们坚持"平视",既不仰视也不俯视。有些报道在写"大佬"时是仰视,而写初创企业时则俯视,这样的态度肯定也不太好。
我一直好奇想请教翔哥,如何问出一个好问题?

李翔:核心逻辑是,在已知的基础上尽量向前推进一步。所以第一步是尽量去搜集和理解已知的信息,这是很重要的一步;第二步是向前推进。向前推进的方向有两个:一个是不同的思考角度——它往往来自外行或其他行业的视角;另一个是更深入的思考,可能是藏在已知信息下的痛点、困扰已久但没人点破的问题。
一个是角度,一个是深度。所以我有时候会想,验证提出了一个好问题的标志,一是对方说"这个角度/问题我以前还真没想过";二是对方说,"我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此外还有一种方式,是把已知的信息跟那些经过验证的模型去做比较,看看有哪些方面是遗漏的或没有被考虑进去的,或者是刻意略过的。
Monolith: 投资和写作都要学会观察。在你看来,一个好的观察者和一个平庸的观察者,最大区别在哪里?
李翔:**好的观察者重要的是在工作时自我比较小。自我比较小才会愿意去看、去听。**哪怕看到的和听到的跟自己的经验是不太一样的。关键还是不要让自己的ego跳出来抢风头。我不知道曹曦怎么看这个问题,但是我了解和听说到的,可能风险投资领域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比如我听说过一位做过零售的企业家自己出来做投资,但是miss掉了几乎所有重要的零售项目。我自己揣测,可能就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让自己过往的经验,包括自己的自我跳出来,结果是习惯于去质疑和挑战,而不是去思考是不是有新的可能性。
曹曦:完全同意,做投资的也是观察者,自我要小,不该让自己的ego跳出来。就好比下注球赛和运营球队/踢足球是两个事情,如果一个下注的人总在建议罗纳尔多射门该用左脚还是右脚,那肯定会出大问题。
Monolith: 大家可能还很好奇,作为采访者,你怎么维持和企业家与公司的长期关系?
李翔: 我觉得关键还是在于始终要有好的作品和好的口碑,而不是想着去怎样维持好关系。举个例子,我一直很欣赏新荣记,《详谈》也做过其创始人张勇。新荣记旗下任何餐厅,墙上绝对不会挂照片,有哪些名人来吃过饭,跟主厨合影。张勇也几乎不会讲说,有哪些人到他的餐厅吃过饭。但是我们都知道,有过很多的知名人物是到新荣记吃过饭的,而且新荣记也是很多人很喜欢约人去吃的餐厅。原因不是张勇和新荣记刻意去跟客人维持好关系,根本的原因还在于新荣记能够长期提供好的菜品和好的服务。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让自己成为一个能够持续稳定产生出好内容的作者,有好的信用。
MONOLITH: 做了 20 年的商业记者,和其他领域如社会、时尚、特稿等新闻类型相比,你认为商业内容最本质的价值是什么?
李翔:我觉得是某种上相通的逻辑。一方面,组织和技术越来越复杂,变化越来越快,大家对它们的理解其实远远不够。如果商业内容能够承担这样一个解释的角色,本身就是很有价值的。就像《华尔街日报》的广告词,**"money talks, we translate",**钱在说话,我们在沟通。

另外我有一种感觉,以前我们接触的很多创业者、企业家,尤其是年纪比较大的,你和他们聊时能明显感觉到,他们没有经过系统的商业化训练,更依靠本能的商业嗅觉和冒险精神。而现在你和80后、90后的创业者聊,你会发现他们的表达非常条理清晰,明显是看过很多CEO访谈,很多如《基业长青》、《从优秀到卓越》等管理类书籍的,所以他们的创业是建立在前人知识积累上的。这可能就是商业内容的一个重要作用,它是知识积累的一部分,它是整个商业,无论是体系还是方法论的延续,肯定是有它的价值的。
二
"TOP级别的创始人,都很愿意相信别人"
MONOLITH:你见过这么多非常顶尖、厉害的创始人,跟他们做过深度交流,有些甚至是不止一次交流,这样的经历在投资圈都很少,你有没有尝试提炼过他们的一些共性?
李翔:这也是别人最爱问我的问题。我觉得分为两个方面,一个是,那些最 top 级别的,至少是我接触过最 top 级别的那几个创始人,**他们有一个特质是很愿意去相信别人。**比如任正非、柳传志,他们早年都曾经被人骗过,而且是那种很不可思议的骗局。当时他们创业很不容易,好不容易搞了一笔钱,可能是找亲戚朋友借的,然后他们就碰到一个人说,"我可以帮你搞到什么什么"。结果钱一给,那人就不见了。包括阿里马总其实也是一样的,他其实是一个很愿意去相信别人的一个人。我觉得很多事情人家没必要帮你做,尤其是他变得很有名之后,还是要有一定风险的,但他依然愿意相信别人。
曹曦:如果相信别人,有可能成功。但如果不相信,没法成功。这确实是个成功的必要条件,不过不是充分条件。
李翔:是,相信别人这件事本身就有一定风险。第二个是我后来思考才意识到的,那些拿到大成果的人基本都有一个共同特质,他们一定有某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像一块特别长的"长板"。一些非常成功的CEO有时会抱怨大众对他们的刻板印象,但其实这些刻板印象翻过来看,也就是他们的巨大长板,一体两面。
曹曦:一个人的优点,在大众的传播过程中对它会有一个提炼,尽管这个提炼可能不是按照企业家自己的意愿去提炼的。
李翔:对,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被人记住。
曹曦:另外一个角度,有没有什么企业家的特点,是你早期觉得这可能是一个短板或问题,但没想到后来结果证明,"这也行"?
李翔:拼多多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大家当时认为不可能,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这也行"。另外还有一些公司,可能股权是极其集中的,这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小气",但小气有时候其实是没关系的,比如零售行业的创始人就必须小气,精打细算,对成本的节约要刻在骨子里。
Monolith: 做投资有时要去说服顶级的创始人,做访谈也一样,你会怎么选择自己的采访对象?以及怎么说服他们。
李翔:效率层面,肯定是选择能有更多人愿意看的;感性层面,是选能打动自己的。然后最好是两者能够结合。我自己曾经开玩笑说可以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大家公认应该做的,这一类往往是已经功成名就 ,而且很低调不怎么出来的;第二类是未来之星型的,你觉得给他/她几年时间,会发展得非常好的;第三类是有自己独特性的。第一类有机会肯定做,但是我用了更多时间在后面两类上。比如《详谈》做过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泡泡玛特做的事情就足够独特。

说服对方接受采访,理性上来讲,当然是要讲清楚自己要做一件怎样的事,这件事有什么样的价值,对对方又有什么样的价值。但是我现在发现,说服这件事情本身就挺好玩的,比如我现在都变得有点迷信了。因为会碰到一些人你很努力希望去说服,用了各种办法,诚意满满,但怎么说都不行,但还有些人是大家一接触就觉得彼此很投缘,很聊得来。
所以我现在也不怎么愿意去大费周章说服一个人了,我觉得还是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让这件事情变得更有吸引力、更有价值,积累信用度,这样大家慢慢愿意相信你、愿意跟你玩。
MONOLITH: 见过这么多企业家,有什么问题是你现在想起来该问,但是当时却没有问的?
李翔:我经常会有一种感觉,**真正重要的问题,大家都没有再谈论了,大家总是不愿意谈论真正重要的问题。**另外一个推演的可能就是,是不是因为真正重要的问题,即使我们很认真在讨论,也没有人关心。
举个例子,像我们聊段永平的投资理念,我真觉得他讲的都是真正重要的认识或认知,比如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保持本分、平常心之类的,但是确实也没有那么多人会去关心。像OPPO的和陈明永和Vivo的沈炜,有段时间他们还会出来露面见人之类的,后来说什么都不再出来了,连发布会也不露面了。我记得他们有一次解释说,"我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讲讲平常心",但好像大家对这种话题都不感兴趣。
曹曦:从传播的角度,大家都期待更戏剧化的表达。
李翔:奇观最好,前面说的那些乍一看就很枯燥。我自己经常有这种感觉,就是同样一句话,可能当年听了觉得是随口一说,等到五年、十年后再回头看,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会觉得,哇,这么厉害的一句话,我当时怎么就没感受到呢?
MONOLITH: 比如说2012 年的张一鸣给你讲"延迟满足",你肯定会觉得他在忽悠你,但如今再回头看会发现原来居然是真的。
李翔:这样的例子挺多的。那时候很多人讲的话,你会觉得他在忽悠你、或者试图PR你,但后来才发现人家是在掏心窝子跟你交流。尤其在商业领域,商业本身是一个很好的反馈体系,它会帮助你不断地校准。无论有意无意,它都会推着你往那个目标走的。
曹曦:我想到2016年在硅谷,在一个课程上有机会和段永平交流。我当时有请教他一个问题,大概是问他的"妙手"是什么、特别厉害的绝招是什么?他当时的回答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年轻人,你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有问题,我们就是本分、平常心。我当时很受震撼,但还没有很深的体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句话的分量的确越来越重。不追求神之一手,通盘无妙手,日拱一卒更重要。
三
"做有准备的头脑"
李翔:我之前听了《第一推动》和杨植麟的那期节目,我一直好奇,当有一批公司做大模型,这批公司也不乏有知名创业者下场做的时候,为什么感觉月之暗面、Kimi、包括创始人本人,一下子就冲到了前面?大家对他们的认知度蛮高的,而且也观感比较好?
曹曦 :首先认知肯定是由1万小时定律带来的,杨植麟是华人里面最早和 Transformer 有关的人之一,这一波变化的关键就是基于 Transformer 架构的大语言模型。创始人包括团队,经常强调抓主要矛盾、长期主义和第一性原理。这些概念说起来容易,但知行合一其实不容易。还有一点,他们比较难得的是工程师思维之外,对用户有比较多的洞察和同理心。

李翔:对你本人来说,这一轮的 AI 投资,跟之前对移动互联网投资有什么不一样地方吗?
曹曦:投资本身还是投资,变化的是从所谓移动互联网到 AI 的变化,虽然都是基础设施的变化,但移动互联网可能是人类历史上都很少有的把一个设备安到了每个人身上,变成了一个器官。AI是在那个基础之上,建立一个新的基础设施或操作系统。它最终创造价值的方式跟以前肯定不一样。
有意思的是,OpenAI是2015年12月成立的,但它们在2022年11月才发布了ChatGPT,有近7年时间都在水下探索,做了很多试错,其实留给了风险投资机构一个非常长的时间窗口,这本身就很不一样了。
李翔: 相信很多人问过你,做投资这么多年,有哪些印象深刻的失败项目?
曹曦: 有过,我们还归纳出了几种典型错误类型。比如最典型的一种,就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时机不对了,做什么都是错。
再比如"错把认知当能力"。我记得当年遇到过一个从大平台出来的创始人,当时我们只有两个小时来做决定,因为市场竞争非常激烈,很多人都在追着投。这两个小时里,他集中输出了很多高信息密度的认知,让我们觉得这个人很厉害。
但后来我们发现,其实那两小时的密集输出是他所在平台的总结提炼,是他那个平台里平级的人都会有的认知,只是这套东西从未被外传过。但当时,我们因为时间不够,就错把认知当作了能力。如果有更多时间去了解,可能就能做出更精准的判断,那个项目可能也不会投。
去年我听到一个硅谷投资人在播客里说的一句话,觉得蛮好,这也是我们组织现在的原则之一。他说:"如果一个决策给的时间不够,那就不投,这个机会本来就不属于自己"。怪只能怪为什么自己没有更早地投入更多时间,而不是试图在短时间内优化决策质量,这不科学。
李翔:我记得有一家国外的投资机构,它的 slogan 是"做有准备的头脑"。
曹曦:是的, a prepared mind 。很多投资在做出的那一刻,看似是一个很快的决定,但其实有大量工作是前置已经做了的,心里已经有个模糊的画像在了。那么当遇到好公司的时候,才会有所谓的 "the click moment",就是它了。

李翔: 我理解早期投资非共识成分居多,但到了 B 轮、C 轮,市场应该对项目有共识了吧?因为已经有人投票决定了,这公司大概率会有不错的回报。
曹曦: 这可能要看"成功公司"的标准是什么。那些获得极大成功的公司,可能在 B 轮、C 轮仍然是非共识的。而那些"比较"成功的公司,可能在这个阶段已经比较清晰了。
我觉得这很难精确统计,比如说20亿美金的快手、10亿美金的字节、30多亿美金的小红书,那个时间点它甚至都已经不是 B 轮、C 轮了,但市场对它们长期能有多大价值仍然是非共识,依然会有很多人错过。
李翔: 可能现在所谓的共识也是因为我们倒推回去看的,当时并没有这个说法。
曹曦: 是的,同意。**如果以一个公司能达到的最高市值为"答案",我认为离这个"答案"越远时、共识程度越低,离答案越近时、共识程度越高。**而这个"远"或"近",不完全取决于是 B 轮还是 C 轮,而是取决于这个公司最终能做到多大。比如英伟达,在市值七八千亿的时候肯定就有人觉得很贵了,但现在它到了3万多亿。
李翔:我很好奇的是,投资要对变化很敏感,但很多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快速变化的事情失去兴趣。导致错失下一个特别大的机会。你觉得风险投资是一个可以做到很老的职业吗?
曹曦:在二级市场,我们能很容易想到像巴菲特、芒格这样八九十岁仍活跃在投资一线的投资人,但在VC行业70岁以上的投资人的确不太常见。创新者的窘境,对于组织和个体来说都一样。在我印象中,可能美国一些企业服务领域的公司,是由干了多年的资深专家主导投的,这可能这跟行业特性有关。但如果是高度依赖创新的行业,创始人和投资人通常比较年轻,人对新事物的敏锐度,可能会随着年龄增长和以往成功路径的依赖而逐渐下降。
MONOLITH: 毕竟在VC行业,花足够多的时间在一线,最先见到那些重要的创始人可能是最重要的事情。
李翔: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观点时,对我来说也是个小小的冲击。有一位二级市场的投资人,走的是巴菲特和芒格的路线。他在书中提到,做二级市场的价值投资,有时候真的不需要见公司CEO,甚至见了反而会减分。
他说,通过公司公开的报表、财务数据,甚至跟客户或工厂门卫聊一聊,都能帮助形成对公司的判断,而这样的判断往往更理性。相反,见了CEO之后,因为这些上市公司CEO往往具备一定的个人魅力,他的言语可能某种程度上影响你对公司的理智看法,导致你做出不理智的决策。我觉得这个观点很有意思。
曹曦:在一级市场上,尤其偏早期的投资,定性的因素更重要,所以更需要直接接触创始人。因为早期阶段,能定量的东西很少,而且都会变化。而公司走到二级市场以后,已经有大量的定量数据,能分析推演那个结果了,大的趋势在数字里基本能看出来。
李翔:所以其实对人的判断还是非常关键的,对于风险投资来说,是不是这个人越有魅力越好?
曹曦:应该说越早期创始人越重要,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很多时候事是能变的,人很难变。所以你可以看到很多现在比较厉害的公司,早年的 BP 和现在做的完全不是一件事情,但创始人一直在,这个很重要。不一定非要叫魅力,但创始人足够强大确实是至关重要的。
"做个观众挺好的"
MONOLITH: 我们开始kimi的快问快答环节。做了二十年的商业记者,你最相信、但你身边人都不相信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李翔:我还是相信沟通和交流、包括信息的自由流动,绝对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情。但是在今天的氛围下,可能很多人已经不再相信这一点了,尤其在企业界,很多人都处于一种希望尽量不要被别人注意到的状态。
MONOLITH: 过去 12 个月,有什么事改变了你一直以来的想法?
李翔:开始觉得做个观众挺好的。
MONOLITH: 怎么说?
李翔:我碰到一个年纪比我们大的人,他说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角色,有的人是导演,有的人是编剧,有的人是演员,有的人是道具师,还有的人是观众。他问我:"你觉得我最喜欢或者最享受扮演什么角色?"他的答案就是"观众"。
这个答案确实挺出乎意料的,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这个回答是不是意味着缺乏参与感,没有什么上进心啊?但他接着说,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意识到,**当观众其实是需要资本的。**尤其是今天,大部分情况你得买票,而且大部分时候你很难安然置身事外当观众的,总会被卷入各种事情里。
我当时有强烈的共鸣。我应该至少见过两三个大平台退休的CEO,我当时也会问他们说,你们之后要干什么呀?你看你这样年富力强,拥有了这么多知识和资源,不应该再去干点什么事情吗?他们回答说,"搬个小板凳在旁边看着挺好的"。他们可能也找到了那种做观众的乐趣。
曹曦:这个我也很有感触,我特别喜欢看历史,我一直觉得做风险投资特别幸运,非常喜欢这个工作的原因就是,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各个行业的当世英雄正在书写商业史。作为一个"前排观众",可以在一个平行的多线程上看到很多人的兴衰成败,不同的故事都各有各的精彩,确实特别有意思。
MONOLITH: 第一反应的话,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创始人访谈是谁?
李翔:如果单纯从人的角度的话,肯定是马云。他确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这个应该是天生的,会让你觉得如沐春风,受到了巨大的精神上的启发,好像很多人都有这种感受,对吧?
MONOLITH: 你曾经访谈过赵鹏,问他如果有一个亲戚的孩子要毕业了,现在会建议他做什么,赵鹏当时回答是——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事情做,而且要喜欢这个事情的daily,而不是喜欢这个事情的结果。如果现在反问你这个问题,你会对年轻人说什么?
李翔:差不多,我们价值观比较接近,就是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很多人都回答过类似的问题。有个很有名的摇滚明星大卫·鲍伊被记者问到:"你会建议你亲戚的小孩去搞音乐吗?"他的回答也很经典,首先你得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热爱这个事情,热爱到什么程度?愿不愿意白天扫大街,晚上去排练?如果愿意,那就可以走上这条路。不过,大概率你会去扫大街了,说明只有极少数人才可能闪耀。

MONOLITH: 对未来要发生的事情,你最大胆的畅想是什么?
李翔:现在畅想什么都不会显得大胆的。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已经在发生了,各个层面、各个维度下。经常有一些事儿会让人感叹:这个事情如果真有编剧敢把它写成电影拍出来,观众都会觉得太假了,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MONOLITH: 如果要写一篇文章,来总结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你们会取一个什么样的标题?
李翔:《我所知道的最重要的事儿》。
曹曦:《世界真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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