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比尔特｜永不止息的斗士

康内留斯·范德比尔特，今天已经不再常常被人提起，但这是十九世纪响彻美国的名字。现在，他的雕像仍然矗立在纽约大中央车站的广场上，注视着自己创造的铁路帝国。

范德比尔特从一个11岁辍学的孩童，到驾驶帆船兜售食品的商贩，逐渐成长为航线遍布欧美、拥有百余艘蒸汽船的航运巨头，被人们尊称为"海军准将"。

与多数成功的商人不同的是，在航运业取得巨大成就的他，晚年又卖掉所有船只，一头扎进了铁路行业，摇身一变成为"铁路大王"。他被《财富》杂志排为美国历史上第二富有的人，仅次于标准石油创始人洛克菲勒。

这是**「大亨小传」系列的第二篇文章，我们选择了The Men Who Built America**系列纪录片中的范德比尔特，看看他如何深刻影响了19世纪美国的蒸汽船、火车两大运输行业，建立起前无古人的巨型公司。

范德比尔特是一个如此鲜明的商业巨擘，他极富个性，一生都在斗争。他身上有强烈的实用主义，又极致追求运营效率和规模经济，在互联网时代仍然能看到这些商业思想的影子。

回顾这位海军准将、铁路大王波澜壮阔的一生，我们最好奇的是，是什么让他在如此长的时间中一直走在时代前沿，甚至牵引着时代前行？这篇文章试图解答这些关于他的疑问。

范德比尔特最早的银版照片之一，摄于1845年

1 唯一一段雇员生涯

范德比尔特11岁就离开了学校，在父亲的帆驳船上学习把舵、扬帆。后来有了自己的帆船，在纽约附近的海面和河道中运送鱼和烈酒等货物。虽然驾船技术和强壮的身体使他的帆船运输生意做得不错，但这生意只能局限在很小范围内，他还没有能力和机会涉足更远的航线、拥有更为先进的蒸汽船。

View of the New York Quarantine, Staten Island, 1833.

范德比尔特年轻时经营着一艘和图中类似的帆船

一天，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在码头上叫住了他。这个人目光苛刻而锐利，说话干脆利落：他想让范德比尔特暂时帮忙照管一艘被戏称为"耗子号"的小型蒸汽船。从名字就可以看出，这艘船的形象不怎么好——它是一艘二手船，只有14.3米长，还不如范德比尔特自己的帆船大。

更让这次合作显得不太可能达成的是，这位富有的老蒸汽船商人，吉本斯，是出了名的严厉和强硬。性格暴躁、喜欢发号施令的范德比尔特，几乎不可能和他好好相处。

出乎意料地，范德比尔特很快答应下了这份差事。虽然很可能和雇主合不来，"耗子号"也其貌不佳，但它却有着与帆船截然不同动力系统——蒸汽动力。范德比尔特意识到，蒸汽动力意味着船不再受风和水流的限制，能向任何方向航行。这必将改变航运业的格局。

未来在隆隆作响的蒸汽船上，

而不是他的帆船上。

于是范德比尔特开启了他人生中唯一一段、也改变了人生轨迹的雇员生涯。

当时，纽约的蒸汽船运营被利文斯顿家族合法地垄断，吉本斯为了打破这一局面，开启了一场横跨法律、政治、商业的旷日持久的战争。他和对手在法庭上纠缠、辩论；也继续经营蒸汽船生意，对执法机构的禁令熟视无睹。

逐渐成为吉本斯得力助手的范德比尔特，自然没有独立于这场战争之外。两个强硬暴躁的人却在对抗垄断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甚至配合默契。他熟练地驾驶着蒸汽船与利文斯顿的船进行速度竞赛，并疯狂降低船票价格，将对手挤出市场。

但有一天，他站在甲板上时，偶然间看到警官海斯从码头上走了过来，带着高高在上的笑容宣布：他已经被海事法庭下令逮捕。海斯威胁说："如果你不遵守法庭的法令，老天爷作证，很快我就会让你乖乖听话。"范德比尔特又惊又怒之间，被这位以冷酷无情著称的警官一把拽下了船，离开码头，押解犯人一样送上了海事法庭。

法庭判决范德比尔特违反了反垄断法。这次事件只是一个开始，对手开始不停地向海事法庭提起诉讼，范德比尔特的船一靠岸，就会有警官来逮捕他和他的船员。

范德比尔特没有因为第一次被捕的狼狈经历而胆怯或服从，反倒越发不把法规和逮捕令放在眼里。 他给吉本斯写信，自信地描述他的应对方法："我现在让所有船员都躲开，这样他们就抓不到人。而我自己在纽约的码头上进进出出。我自己驾船，让他们来抓我。"

他在船上建了一个秘密舱室，还专门训练了一位女性舵手。一旦船接近码头时有警察来抓捕的迹象，他就会一溜烟躲进秘密舱室，由那位女舵手驾船。警察冲上船时，面对着不见范德比尔特踪影的船舱和这位特别的船员，只能尴尬而挫败地离开。

在躲避逮捕之余，范德比尔特甚至还花心思策划了一场对敌人的反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起诉了利文斯顿家的一艘船，成功让船员被捕。他向旁人吹嘘说："（他们遇到的）这些麻烦比我在纽约遇到的要多得多。"

这些细节让我们窥见，范德比尔特个性中不服从权威和不停抗争的一面。面对接连不断的麻烦和高高在上的对手，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在斗争中越来越娴熟自如。

这场战役最终在美国最高法院宣布垄断权的终结之后落下了帷幕。自由竞争的时代来临了。

范德比尔特也通过这段经历大大改变了他的事业。在这段雇员生涯中，他已经对蒸汽船航运的方方面面熟稔于心：技术、运营，还有法律。

借助吉本斯提供的酬劳和自己的积蓄，以及由这位雇主介绍认识的造船厂厂主，他有了第一艘自己参与设计、建造的蒸汽船"范妮号"，这还是一艘规模不小的船，远大于他曾掌管的"耗子号"。

看似遥不可及的蒸汽船航运业向他敞开了大门。对技术的认识和对时代趋势的把握，让他看到了这扇门；而及时伸手握住吉本斯递出的机会，帮他找到了打开这扇门的方式。

C. Vanderbilt, 1847.

范德比尔特最著名的蒸汽船范德比尔特号正与俄勒冈州号比赛

2 范德比尔特船长

在普罗维登斯河边人头攒动，目光都紧紧注视着河道尽头。这条河向南联通北大西洋，与长岛海峡相连，是纽约到普罗维登斯的必经航道。现在，他们在等待一次重要航行的结束。

视野尽头，一艘狭长的船飞也似地冲了出来，划开平静的水面。蒸汽机发出巨兽怒吼一般的轰鸣，船身两侧硕大的明轮翼快速击打着河水，它向着目的地飞驰而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讶的欢呼——这艘船的速度远超想象，注定会被载入史册。

那时，纽约到普罗维登斯338公里的航程需要足足18个小时，但这艘船身狭长、弧度优美的蒸汽船，列克星敦号，只用了12个小时。

不久后，让乘客们更加震惊和高兴的消息传来：范德比尔特的人民航运将船票价格降到了3美元，而之前，他们只能选择交通运输公司高达10美元的运输服务。

廉价而快速的蒸汽船航运一时间成为了普通民众也能轻松享受的服务，因为运输的性价比，范德比尔特的船运服务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乘客。他的蒸汽船航运不仅仅是为抵达终点而进行的旅程，它也让乘客亲身参与到两方蒸汽船商的速度竞赛中，感到又新奇又刺激。当列克星敦号以超过所有其他船只的速度飞一样地来到码头时，他们也体验到了胜利者的喜悦。

好的企业家都能够看清并利用人性，范德比尔特早已发现：产品价格降下来、服务效率提上去，如果再加上独特体验，例如汽船速度竞赛带来的刺激感，消费者就会蜂拥而来。接下来，规模效应将会降低成本，更大的市场份额则能带来强大的影响力甚至是定价权。这样的商业逻辑在如今的互联网行业里仍然适用。

Panorama of the Harbor of New York, Staten Island and the Narrows, 1854.

纽约港入口的海峡

范德比尔特这次的对手是交通运输公司，它是海陆联运的老手。与多家铁路公司达成协议，用联运票吸引乘客。但它还是难以承受范德比尔特疯狂的降价幅度和速度优势带来的打击。更让对手惊慌失措的是，范德比尔特又放出消息，除非他们花7万美元买下列克星敦号，否则他就要继续将船票降价至1美元！这个价格已经到了不可能盈利的地步。

这其实是范德比尔特在商业竞争中惯用的手段。他通过更快的速度、更低的价格切入航运市场，让对手丧失客源和利润空间。但他并不以此赚钱，相反，哪怕成本控制水平超过对手，过低的价格也会让他面临亏损。范德比尔特真正的目的是让竞争对手交钱认输，自己不再参与这条航线的竞争，这笔"战争赔款"才是他这套逻辑中盈利的核心。

这次战争的结果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交通运输公司和合作者在范德比尔特发出威胁后不久，就分担了7万美元的费用，换来了范德比尔特暂时退出这条航线的承诺。

"与范德比尔特竞争无利可图。不管条件是什么，和平总比战争好。"商战告一段落之后，交通运输公司的总代理无奈地评价道。

历史作家斯蒂芬·丹多·柯林斯也对范德比尔特有一个精准的评价——

他只有两个人生动力：

赚钱和赢。

这一次，他大获全胜，让敌人低头认输，并从他们那里榨取了不菲的"停战费"。

强烈的征服欲望确实是范德比尔特身上最鲜明的特点，为了赢，他可以暂时放弃利润，也会采取在体面的有钱人眼里上不了台面的威胁、敲诈等手段。**规则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只有胜利，才是他追逐的目标。**但对于乘客来说，他们也的确获得了廉价而高质的旅程体验，甚至是生活方式的转变。

View of New York, from Brooklyn Heights, 1849

康内留斯·范德比尔特号位于竞争对手马萨诸塞号的后面

3铁路帝国，暮年的新事业

六十多岁的范德比尔特已经拥有了百余艘蒸汽船，掌控着从纽约到新奥尔良、大西洋沿岸到加州的多条航线，个人财富超过3000万美元（相当于联邦政府当时全年总收入的10%）。对于这样一位已经制霸一个行业的巨头，鲜少有人会在这个年纪抛掉前半生所取得的成就，一头扎进另一个行业。

但范德比尔特这样做了。内战期间，他将大部分船只出售、出租或捐赠给了联邦政府，包括他最得意的、以他的姓命名的蒸汽船"范德比尔特号"。到1864年，70岁的范德比尔特完全退出了航运业，一心一意地在铁路业建立自己的帝国。

就像早年间从帆船转向蒸汽船航运一样，他再次做出了大胆而精准的决策，并且把全部身家都投入了新的事业。

这背后是他对运输业发展方向的判断——缓缓铺展在美国的土地上的轨道，能够跨越河流、穿过高山，以蒸汽船2到3倍的速度将货物和乘客送到目的地。它是工业时代人类对时间、距离以及动力全面而强有力控制的代表，取代依靠自然水文条件和天气的蒸汽船运输只是时间问题，这是他对趋势最重要的一个判断。

Steam Locomotive On The Baltimore and Ohio Railroad, 1860

1860年代的蒸汽机车

范德比尔特事业的最后一程中，有一段精彩的故事。这次事件是他铁路业事业的里程碑，此后，他被赋予了"铁路大王"的头衔。它更加充分地说明，暮年的海军准将依然锋芒锐利。

1867年的1月15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曼哈顿俱乐部棋牌室中轻松愉快的氛围。几个人急匆匆地来到牌桌前，对一位老人提出了他们的请求。

这是来自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使者，他们神情焦急，提出希望立即与范德比尔特谈判。但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的牌，没有正眼看几位客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愉快的腔调解释说："我没有时间。人生苦短，我就喜欢玩玩牌，这种时候我绝不允许任何生意上的事来打扰我。"

这当然不是实话，只是他击溃对方防线的方式。一个月前，纽约中央铁路公司推翻了与范德比尔特的哈得孙河铁路公司的协议，拒绝支付10万美元的款项，两家公司的合作岌岌可危。当儿子威廉来汇报时，范德比尔特皱紧了眉头。最初，他希望和平解决此事，于是对威廉说："与这些人谈谈，谈妥条件。我不想被迫同他们决裂，去一趟奥尔巴尼吧。"

威廉风尘仆仆地到达奥尔巴尼，与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董事谈判。但迎接他的是冷嘲热讽。他转达了范德比尔特的意见，总裁基普却嘲讽："我几乎认定，您父亲不辨是非。"这次谈判失败后，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总裁们又耍了范德比尔特一次：他们没有出席下一次约定好的会面。

范德比尔特意识到对方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要么自己低头认输，拱手让出一大笔利润，要么就陪他们打到底。认输，对于他来说绝无可能。**"他们认为我们不敢和他们决裂。"范德比尔特对威廉说，"我们任何时刻都可能与他们决裂，明天也不例外。"**当时，冬季的低温使纽约附近的河面结了冰，渡船无法通行，铁路成了唯一可行的运输方式。范德比尔特掌握着进出纽约的要道，一旦他切断与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铁路联系，纽约将成为孤岛。当然，这也会打击他自己的运输业务。

很快，切断业务联系的声明传遍了纽约。这才有了在棋牌室中的一幕。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董事们低估了范德比尔特对待敌人的手段，此刻慌了神。他悠哉游哉的样子更加剧了对方的疑惧。总裁基普立刻把权力移交给了几位董事，自己开始抛售股票，试图置身事外。

最终，两方按照范德比尔特的意愿重新达成了协议，业务联系很快恢复。这次事件中，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股价遭到打击，范德比尔特看准时机买入，并在之后的一年里逐步增加持有量。这一年年末，他就任了这家公司的总裁。纽约最重要的铁路公司，被纳入了他的帝国版图之中。

New York Central and Hudson River Rail Road Co., 1873

纽约中央铁路公司与哈得孙河铁路公司于1870年合并，这个巨型公司是范德比尔特铁路事业的里程碑

范德比尔特在这次事件中的一段话流传甚广：

「只要自己有能力来惩罚他人，我就不会选择提起诉讼，……法律手段对我而言速度太慢。」

对待敌人，他依然像年轻时一样毫不留情，追求快速制胜。

可以看出，范德比尔特的身上出现了一种带有讽刺意味的转变。他通过各种方式吞并铁路公司，进行垂直整合，减少不必要的竞争，最终建立了庞大的铁路帝国，也开启了巨型公司的时代。早年那个自由竞争的捍卫者，已经变成了掌控铁路网的垄断者。范德比尔特成为了自己年轻时反抗过的角色。

这种耐人寻味的变化，其实与铁路业的特点有关。范德比尔特很早就意识到，铁路行业与蒸汽船行业截然不同，它有极其高昂的固定成本，很难像之前那样自由地买卖船只、进出市场。而且，当时有很多铁路公司，整个铁路系统四分五裂，不同公司的铁路轨距都大不相同。这让运输十分不便，也带来了激烈的竞争。范德比尔特将多家公司联合到一起，进行垂直整合，客观上提高了效率，也改变了铁路系统四分五裂的面貌。

到1877年，这位铁路大王去世时，他拥有超过4500英里的铁路，遗产约有1亿美元，如果全部折成现金，占到当时货币流通量的1/9。

当然，这些只是"伟大的创造者"留下的东西中最浅表的侧面。产业会变化，钱财也会用尽，但范德比尔特这个人最底层的个性和思想，依然给我们留下无尽的启示。

他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大亨，最早的巨型企业的缔造者，也是捕捉时代风向最准确的人之一。现在，镀金时代已经远去，海洋和铁轨上的战争硝烟已经落下，但范德比尔特对时代脉搏的把控，永不止息的斗争精神，以及人到暮年仍能重新开始的魄力，永远不会因为时代的变化而丧失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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