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5 次投资 Manus 肖弘聊起|对谈真格合伙人刘元:识人心得进化

我觉得现在市场就是最好的时候。

我觉得现在市场就是最好的时候。

👦🏻 播客采访:Koji、Ronghui

🥷 整理编辑:Starry

🧑‍🎨 排版: NCon

今年是肖弘创业的第 12 年。2013 年,他还在华中科技大学读书,身边很多同学开始用 QQ 和微信公众号。那年年底,微信上线公众号编程功能,他立刻做了一个小项目:关注公众号就能查当天武汉的天气。在宿舍里做出这个 demo 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一个小产品是怎么做出来的」。

很多人是从「第一个通用 agent」Manus 认识肖弘的,但他和真格的故事早在那之前就开始了。2016 年,他和联合创始人一度决定放弃创业,拿了北京大厂的 offer。在「玩一下」的心态下参加黑客松,结果认识了真格合伙人刘元。没想到,「第二天我们就拿到了真格的 SPA,签完就能拿到钱。」肖弘回忆,那段经历「像梦一样」。

真格一共投了肖弘 5 次。第一次,是他和几位华科同学在校创办「夜莺科技」,在校园里小有名气,后被收购。第二次,是他从微伴转向中国版 Benchling 的「简记」,是一个经历完整周期后决定再出发的团队。第三次,是 2022 年,他第一次用上 GPT-3(当时 ChatGPT 还未发布),突然意识到,不抓住这个机会会后悔。他在饭否写下「这是他看到的 AGI 领域最大的创业机会」,Monica 由此诞生。后两次,则是对 Manus 的持续加注。

在这个过程中,刘元说:「我对他的信心是越来越强的。我们每一轮投他的估值都更高,说明我们真的认为他在正确的轨道上,而且越来越好。」

本期播客中,我们和刘元坐下来连线,讲述他 5 次投资 Manus 创始人肖弘的故事,也分享了他作为真格合伙人,从 VC 母基金起步、2014 年加入真格,一路经历移动互联网周期,从「什么都看看」到逐渐形成对投资和投人的判断。这其中的几个关键时点,以及当时发生的事,他也做了回顾与总结。

你会听到一个产品在起伏中的选择与转变,也会看到一个早期投资人,在无数周期与创业者中,对判断、识人、下注时机的反思与体会。希望这期节目能带给你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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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次投资肖弘的故事

👦🏻 Koji

本周十字路口终于迎来了我们的老朋友刘元。从第一期节目到现在,已经将近 60 期了,我们一直在盘算什么时候请他来做客,但又总觉得这么宝贵的嘉宾得压箱底,留到关键时刻再请出。现在正是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在 DeepSeek 和 Manus 发布之后,最近两个月感觉见到的每一位投资人几乎都信心满满,AI 创业和投资又掀起了一波热潮,正朝我们涌来。据说红杉的会议室最近都订不上了,这是过去两三年未曾有过的盛况。

刘元是真格基金的合伙人,他也代表真格投资了我联合创办的公司新世相,我们打交道也有十年了,一直保持着联系。今年三月中旬,刘元还参加了我们十字路口在上海发起的 AI Hacker House,并参与了其中一场线下沙龙。他的那次分享非常精彩,我们也将内容发布在了十字路口的公众号上。今天的播客,我们会先从刘元最近在忙些什么聊起。据说他最近见了徐小平老师(真格基金创始人),我很好奇,徐老师对 Manus 的评价是什么?

👦🏻 刘元

其实我们认识得比你说得还早,在新世相成立之前。大概是 2014 年底我刚加入真格,带着真驿站第一期的学员去了聚美优品。当时陈欧有事临时来不了,他说能不能找个人代讲,就找到了你。那时你应该是聚美的无线业务负责人。

👦🏻 Koji

对,我有印象,那次是临时被叫上去给真驿站的同学们做分享。

👦🏻 刘元

那个时候陈欧还是如日中天的状态,现在想想,能临时顶替他上台的人肯定也不简单。事实上,这也是我们后来决定投资新世相的一个重要原因。

说回徐老师,他状态很好。这次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确实对 Manus 完全不了解,就问我这家公司是干嘛的,是哪些人在做的,叫我讲讲,因为 Manus 最近确实挺火的。就像父母关心孩子一样,他关心他的学生和后辈们。

👩🏻 Ronghui

那你会有一种带着自己的作品去见老师、让老师点评的心态吗?

👦🏻 刘元

当然会,我其实挺强烈有这种感觉。毕竟 Manus 是一家还很年轻的公司。在科技史上,很多一时风头无两的产品,最终也都被遗忘,甚至成了「先烈」。所以我每次讲 Manus 的故事时,虽然会讲得很兴奋,但也会及时停下来做一点自我提醒。这家公司像所有初创公司一样,非常脆弱,随时可能夭折。

不过我不需要跟徐老师解释这些。他经历了这么多周期,上上下下,他当然能理解。Manus 虽然不是一个非常大的公司,但对早期投资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开心和骄傲的项目。尤其在真格这么多年,Manus 有很多特别的地方,等会我们可以展开聊。比如作为一家初创公司,在 Day 1 就能基于全新的业务形态和技术前沿扩展国际用户,并获得主流创业者和投资人群体的强烈共鸣与回应,这样的例子非常少见。

我还是很开心和激动能把这些见闻分享给徐老师。这就有点像是终于用学来的剑法取得了名次的感觉。

👦🏻 Koji

那我们就来复盘一下你投资 Manus 的前因后果吧。

👦🏻 刘元

这是第一次完整地讲这个故事。我们总共投了肖弘和他的团队五次,从 2016 年到现在九年的时间。第一次是投他们的公司「夜莺科技」。他们几个华中科技大学的同学在校创业,赚了一点钱,在校园里做了一些小有名气的产品,但很快资金告急,打算去大厂上班。在这之前决定再参加一次在北京的黑客松试试。他们当时应该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拿个奖金多撑一段时间。没想到那天我也在现场当评委,他们在台上展示的产品和表达打动了我。团队年轻、执行力强,又不需要太多资金,所以我们很快就决定投了一笔天使轮——100 万人民币,开启了他们拿机构融资、正式成为创业公司的路径。

夜莺科技其实没有像同期其他公司那样顺利走融资路径,从融资角度看挺惨的。但从产品和用户增长,甚至收入来看,对于本科生来说已经非常厉害了。他们做的一些助手类产品用户量级都到达了千万。后来公司在 2022 年左右被收购,我们也赚了一些钱,虽然投得不多,但也有十几倍的回报。算是「小投入大回报」。

其实 2021 年谈收购时,我就开始和他聊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创业。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有很多可能性。记得他曾经说过,自己创业的使命是「为人类打造好用的工具」。所以每次看到好的工具类产品我都会发给他。2022 年时我注意到一个叫 Benchling 的产品,它是科学家用的类似飞书的工具,当时我们就反复聊这个方向。他当时决定做中国版的 Benchling,我们也毫不犹豫投了第二笔。第二笔投资,是投给一个已经经历过完整创业和退出周期、准备再出发的成熟团队。

第三轮融资背后还有点故事。很多人知道 Manus 的前身是 Monica,但 Monica 的前身其实是一个叫「ChatGPT for Google」的插件。而这个插件的前身,是他们做的中国版 Benchling,叫「简记」。从「简记」跳到「ChatGPT for Google」,其实是因为我们投了一位 Benchling 的联合创始人,他是个美籍华人,中文不好。我就把肖弘介绍给他学习。当时肖弘用 GPT-3 给他写邮件时,发现 GPT-3 翻译效果已经非常好,但没有一个友好的界面,也就是所谓「还缺一个壳」。那时 ChatGPT 还没发布,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2022 年 11 月 10 日,他在饭否上写下「这是他看到的 AGI 领域最大的创业机会」;11 月 20 日立项做 Monica,结果 10 天后 ChatGPT 发布了。于是他开始关注 ChatGPT for Google 这样的产品走势。那时他们原本在做的「简记」项目也已经基本完成,但他做了个重要决策:砍掉那个快交付的产品,春节期间自掏腰包收购 ChatGPT for Google 插件,没有召开董事会也没跟投资人商量,就直接上马。Monica 和插件并行开发,但互不导流,两个产品独立发展。ChatGPT for Google 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是 OpenAI 和 Google 合作产品,实际和这两家公司毫无关系。

就像麦当劳的电影《The Founder(大创业家)》里说的,有时候一个伟大的公司,最大的资产可能就是它的名字。靠着这个插件的早期增长,Monica 也迅速崛起。我们也看到了他们抓住时机的能力和果断的战略取舍。

他其实是第一次创业我们就投了的人。蝴蝶效应的天使轮,我们聊过后,我说我们肯定会投你。过了一周他就来上会,已经带来了一个前端 demo,虽然后端还远未成熟,但已经能感受到产品的雏形和设计的完成度。

到了第二轮融资时,产品已经能用了,我们都觉得可以先上线试水。但他当时有更高的目标,团队专注很强,注意力管理得很好——他就把「上线」这个事砍掉了。从今天看,这是个很聪明的策略决策。比如,他坚持不靠 Manus 给 Monica 导流,而是让 Monica 和 Manus 两个产品各自独立增长,直到现在也没有。昨天我还调侃他:「你导一点嘛。」但从这个选择能看出他确实在为长期考虑。

我们第三次投他,也就是投给「蝴蝶效应」的那笔钱。当时 Monica 用户已经从三千涨到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ARR 也已突破几百万美元,逐渐成为一个圈内知名产品。那时几乎每一个来我们办公室做 demo 的创业者,屏幕上都有 Monica 的浮窗。甚至听说一些大厂内部的 Monica 用户群里已经有几千上万人,这种渗透力让我们意识到它确实出圈了。所以我们又加了一笔钱,红杉、腾讯、王慧文也都参与,这就是蝴蝶效应的第三笔融资,也是我们第四次投他。

后来四五个月后,他们决定要做浏览器。他当时判断 Monica 虽然增长不错,但插件的天花板还是太低,所以想再往上做一层,要做一个 AI 时代的浏览器。我们聊了很多关于 AI 搜索的东西,也因此介绍了季逸超给他。季逸超是我们从他 18 岁就开始投的创业者,早期做的是猛犸浏览器,后来又做了 Magic 搜索引擎,卖给上市公司。在搜索和浏览器上,他有很深的积累。而肖弘当时正好想做这两个方向,我们就促成了他们的组合。

但问题也来了。当时 Monica 已经是出现在 a16z 的 Top 100 GenAI Consumer Apps 榜单上的产品了,但去融资时,大家只想聊「浏览器值不值得投」,而几乎没人给 Monica 赋值。之前大家对 ChatGPT 融资冷淡还能理解,但 Monica 已经是用户百万的成型产品了,依旧没有获得该有的估值提升,那轮融资其实挺丧的,虽然最后腾讯和红杉进来了,但估值跟前一轮差不多。

浏览器也做得差不多了,但迟迟没发布。张涛每次说起浏览器都很激动,但我一直没见到那个产品。后来有一次在武汉见到他,他演示了很多功能。我说「那你现在给我看下你们的浏览器产品吧」,他说「我刚刚就是在我们浏览器上给你演示的」。那一刻空气凝固了——我也尴尬,他估计也很尴尬。产品确实还不够特别。比如 Arc 一说出来大家就能记住它「竖着排 tabs」,但 Arc 不止于此;他们的浏览器则还没做到这一步。肖弘曾跟我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用户的错。」我一开始用了产品没发现浏览器的差异,还说「对不起我可能没看懂设计」,他就回应我:「不是你没发现,是产品还没设计好。

所以我认为他们没有发布,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他们自己判断,这个版本还没达到团队对「创新」的标准。两个月后,Manus 发布了。也就有了后来的融资故事。

👦🏻 Koji

我觉得听刘元讲的非常精彩,很多十字路口的听众可能知道这个故事。刘元 2015 年第一次投了他们一百万,不到一年,肖弘跑来找刘元说「做不下去了」。团队那时候每月拿很低工资,一百万快花光了。刘元就说:「去趟北京,找 Koji 聊聊。因为 Koji 比较能给创业者情绪价值。」于是肖弘和两位联创杨慧杰、老大来了北京,我们在双井的苹果社区聊了一个下午。

他们那时做的产品叫「壹伴」,我特别喜欢,甚至觉得如果他们不继续创业是个损失。当天我就给他们转了几十万,缓解了现金流压力,也算给了些信心。他们回到武汉继续干,从「壹伴」到「微伴」,再到未发布的「Benchling」,直到后来做出 Monica 和 Manus。

其实说到这里,还想起 2024 年初一个故事,当时 Monica 拿到了字节的收购 offer。张一鸣和肖弘见了一面,肖弘非常犹豫要不要卖。我们通了两个电话,后来他来上海,下午我们在虹桥机场的茶餐厅聊了一整个下午。

我强烈建议他不要卖。我想法很直接:卖了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天花板,但留下来,公司和产品的未来是无限的。那时 Monica 的「下限」已经很高了,即使不卖,继续做下去也能带来不小的财务回报和职业基础。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被收购后的大厂经理人」。我觉得肖弘更适合做「创业一号位」。还有一点是我的切身感受:创业者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空虚。比起产品方向不清、增长遇阻,那种「无事可做」的空虚才是最可怕的。我们去年 12 月录了一期播客,是他创业十周年的时点,他在里面也讲到,发现了 Manus 的机会,决定要全情投入。那期播客还没发布,我们还在找一个合适的「历史性时刻」发出来。

👩🏻 Ronghui

听起来他其实有几次已经做出产品了,但又临时放弃或者调整了方向。那个时候,这个投资项目在你那边的优先级是怎样的?你有没有在过程中怀疑过自己吗?

👦🏻 刘元

完全没有,说实话我现在回头说这些,容易带入一种「Manus 已经是成功产品」的语气,但实际上它还远远称不上成功。我们现在依然经常争论 PMF 到底有没有找到。它可能引发了一波对 agent 交互方式的定义风潮,但这两年多以来,我一直都没有动摇过对它的信心。

我甚至常被同事笑话,说我逢人就推 Manus。我们身边很多朋友、投资人都知道,包括当初说服 Peak(季逸超,Manus 首席科学家)加入 Monica 的时候。Peak 卖掉公司后在真格做 EIR,一直是我们眼中的少年天才。让一个 18 岁上过福布斯封面、拿过真格和红杉投资、把公司卖给上市公司的创始人,来加入一个全新团队,这事不是谁都会去做的。

今天 Monica 的很多核心员工,确实是我们推荐过去的,尤其是在 Manus 发布之后。你说他换了很多方向,但我觉得他不是走投无路才换,而是因为看到了更大的机会。

👩🏻 Ronghui

所以每次转向其实都有它的原因?

👦🏻 刘元

第一次是从简记转向 agent,那时他突然意识到有一个完全不同层次的机会。当时其实做得挺顺利,融资、合作都不差,但他用到 GPT-3 的那一刻,突然觉得有个机会他不抓住会后悔。

浏览器方向也是类似。他不是做不出来,而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没达到自己的要求,所以不上线。对他来说这不是投机,也不是无能,而是有更高标准。他是个有远大抱负的创始人,不上线只是他的战略取舍,而做取舍正是一个 CEO 最重要的能力。我现在看 Manus,其实本质上是个新型的浏览器,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浏览器,但确实在从搜索的角度,解决信息收集的问题。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对他的信心是越来越强的。我们每一轮投他的估值都更高,说明我们真的认为他在正确的轨道上,而且越来越好。

👩🏻 Ronghui

那过程中你是从哪些点上判断他在「对的方向上」?

👦🏻 刘元

最明显的是 Monica 一直在增长,知名度越来越高,产品越来越完善,虽然也有观点说它变得越来越复杂。同时,创始人也变得更成熟。这些听起来很抽象,但如果你有亲身观察,会很明显地感受到他每次都在快速进步。

刘元作为天使投资人的职业经历分享

👦🏻 Koji

我们来聊聊你自己做 VC 的经历吧。你是从什么时期入行的?感觉你是经历了整个早期投资的周期,从「VC 是金饭碗」到现在劝年轻人慎入这行。你怎么看自己这段职业经历?

👦🏻 刘元

我的正式工作经历只有两段。本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 Greenspring Associates,一家 VC 母基金,也做一些直投。比如我们投了某家 VC,他们投了 A 轮,我们再看是否能领投 B 轮。我在那做了三年多。当时我是公司唯一的亚洲人,就主动去接触中国市场的 VC,研究了不少中国 VC 的格局。

我记得 2017 年还写过一篇文章叫《一支顶级 VC 的自杀》,讲的是今天几乎没人知道的 Crosspoint。但我那几年真的研究了很多 VC 的历史。美国很多 VC 到我们 2011 年投的时候,可能已经是第 19 期、第 22 期了。很多 VC 都是从八十年代开始做的。而中国的 VC,大部分今天我们熟悉的名字,还都是最早那一批人,拓荒期的 VC 仍在主导市场。所以虽然我们经历了很多周期的起伏,但从更长的历史来看,中国 VC 行业其实还非常年轻。

我是在 2011 到 2014 年在美国那家公司,然后 2014 年回国。那时正值移动互联网的高峰,很多公司刚刚开始发力。我们只做早期投资,也投了一些后来成长很大的项目,比如字节、拼多多这些,其实当时正处在价值刚刚显现的阶段。

然后很快就经历了 2015、2016 年的双创,O2O,线上线下的结合时代开始。那个时候每天看都是共享自行车,共享充电宝,当时还有一些主题共享的 KTV 小房间。

👦🏻 Koji

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你也是和大家在看一样的东西吗?

👦🏻 刘元

2016 年我投了 Momenta 和肖弘的「夜莺科技」,也确实看过共享类项目,比如共享 KTV,还差点投进去,但最后份额紧张没投进去,后来也庆幸没投。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一个规律:**风口浪潮大多是失败者主导的。当你发现一个赛道「火」了,其实已经晚了。**真正值得投的是那些「制造浪潮的人」,而不是风口上的从众者。

2016 年我个人在真格投了 26 个项目,整个真格那年投了 100 多个。现在想想挺不可思议的。今天一个基金一年投二三十个项目就算很活跃了。现在回头看,当年对未来的很多设想其实都很天真、美好,但很多都是错的,都是一厢情愿的。

👦🏻 Koji

你觉得你曾经有过哪些特别一厢情愿、甚至有点天真的想象?

👦🏻 刘元

比如当年我投了很多公众号,看上去都做得很好。当时我有一个很天真的想法,就是觉得每个公司都可以通过内容建立自己的用户群,然后用工具去转社区,再从社区转到电商。那时候有很多这样的商业推导:一个大号有很多女性读者,是不是就可以做一个母婴品牌?理论上好像成立,现实里也确实有人做出来了,但回头看,其实这些推理很多并不顺畅。

那时候我们会很轻易地拿着消费品说这是下一个可口可乐,看到内容就觉得这是下一个 Netflix,看到社交就觉得是下一个 Facebook。甚至有些人做出了小学生、初中生在用的社交产品,我们也会联想到这是不是 Facebook 的起点。那时候确实对未来的想象非常乐观,而且对创业者的综合素质和长期能力的考察,也远没有现在这么严苛。

👦🏻 Koji

我觉得一方面你本身就很乐观,而做基金、尤其是做早期投资的人必须乐观。另一方面,那时候整个社会的情绪就是相信明天会更好,GDP 每年两位数增长,公司会越做越大。你刚才提到当年那些看上去很合理的商业逻辑,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 VC 的自嗨,甚至是市场的集体高潮,最后留下一地鸡毛。那这个反思会影响你现在的判断吗?你会不再那么相信「逻辑」,而更信「识人」了吗?

👦🏻 刘元

我其实一直都很相信「逻辑」这件事。这说到底是一个人的世界观问题。我是那种从来不被玄学动摇的人,非常唯物主义。但我不相信的是「商业逻辑」的推导。因为我觉得它把这个世界的复杂、混沌,过度地抽象成了便于理解的模型。像天气预报一样,你知道它不准,却还要参考它。商业逻辑也是一样,大家都知道天气预报会错,却总觉得商业逻辑是可以依赖的。

比如「投人」听上去很玄乎,像算命。你跟一个人聊一会儿,就要判断他十年后是不是一个成功创业者。但我觉得,其实里面是有隐藏逻辑的。比如「人是比方向更难改变的」这个假设。相比一家公司的方向或产品,人本身的性格、认知方式、学习能力才是最难改变的。所以我们说「投人」,其实也可以逻辑推导出来,它不是玄学。

但很多所谓的商业逻辑,尤其是在投资层面,其实是不符合基本逻辑的。它们只是看起来很合理,实际上一点也没有逻辑。

👦🏻 Koji

那你现在怎么看「该投什么样的人」?

👦🏻 刘元

这个抽象过程确实变化很大。一开始我们很粗暴地认为:一个人未来会很不一样,那他过去也一定表现得不一样。他未来会优秀,那过去肯定也有迹可循。所以人是渐变的,不是突变的。这个假设我到今天都还相信。

但过去你怎么定义「优秀」,和今天你想找的「优秀创业者」的标准,其实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我们会觉得最好的学校、最光鲜的公司背景,比如投行、咨询、大厂,这些就是所谓的「人中龙凤」,我们自然倾向于投这样的人。

但后来你会发现,如果我们是在投一个人未来的人生选择,那他过去的选择也应该能折射出他的判断。但恰恰是,这些选择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真正创业者会做的选择。你不会看到比尔·盖茨、扎克伯格、张一鸣或者王兴去麦肯锡、去高盛。

👩🏻 Ronghui

我们不如用时间线来梳理一下吧。你从 2011 年开始做母基金,2014 年加入真格。你也跟我们聊过一些关键时间节点,比如 2016、2018、2022。这几个阶段,你是怎么看人、怎么看项目的?你投的典型项目长什么样?这些阶段有没有什么关键的认知变化?

👦🏻 刘元

这绝对是一个从「最愚昧」逐渐远离愚昧的过程。虽然现在离智慧还很远,但起码离当年的「最愚昧」的阶段远了很多。大体是在进步,但过程是螺旋上升的,有反复。

我刚来真格那会儿,其实就是从白纸开始学的。大家都不是投资人出身,家里也没有相关的背景。所以真格很多人都是从学生时期实习开始的。徐老师也在摸索,真格其实是从他自己的钱开始做的。因为新东方的原因,他培养了许多学生去了美国读书、拿了全奖、进了名校,然后回国进了投行、咨询、大厂的人。那时候学的美国留学回来的海归就是最厉害的。所以我刚刚加入真格的时候,早期投的人也是这样的创始人背景。真格投过最重要的项目之一——小红书,他们的创始人也是咨询出身。

早期投的这些项目,背景看起来都「完美」,但其实绝大部分都死掉了。真正活下来的反而是像 ManuSifu 这样的「异类」:没有耀眼的履历,但有原生创业者的那种执着和信念感。这种创业者,他能在所有背景光鲜的人放弃之后,还留在原地,继续坚持,这其实才是最打动我的。

后面徐老师鼓励我们自己找适合自己的赛道,可以是赛道,也可以是一种类型的人,简单来说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要找到自己的「神通」在哪里。我当时觉得内容赛道是我能大显身手的地方,所以聊了大量的公众号作者。在当时的新生代内容创作者中,有一批做得非常好。我每天花时间去见这些创作者。公众号只是一个文字的载体,短视频也开始流行起来,各个平台上都有大号,比如微博、知乎的头部创作者。这让我觉得,一个人能够自己产生流量,本身就是非常有价值的事情。

当然,也见了一些开始冒头的 AI 项目,比如自动驾驶。当时真格投了好几家自动驾驶公司,差不多都是在 2016 年前后进入天使轮阶段。几条线并行发生。那个时候大家对创业的想象很简单,也非常乐观。不管哪个行业的人都出来创业,觉得传统行业可以被互联网再颠覆一轮,再被移动互联网颠覆一轮。

当时大家也说 SaaS 迎来了「元年」,中国要开始出现自己的 SaaS 公司。媒体行业觉得内容开始进入付费阶段,内容转电商也在崛起。各种垂类电商公司开始出现。我们投完美日记也是在 2016 年。那时候消费也即将大爆发,感觉做什么都能赚钱,只要你厉害。

彼时竞争还主要是初创公司之间的竞争。大家都在各自融资,每个颜色的共享单车公司都能融到 ABCD 轮。打车大战也是这个逻辑,一轮接一轮地打。但那个时候还没出现今天这种「巨头入局即终结」的氛围。虽然当时也会被问,「如果腾讯做怎么办?」但腾讯其实经历了「微信三星大战」之后相对克制。阿里也主要聚焦在其核心业务上,并未像今天这样迅速进入所有赛道。巨头的阴影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吓人。

所以,2016 年那段时间,我主要还是按照自己的行业兴趣去看项目。除了自动驾驶,也投了一些 Fintech 项目。我那时出手很多,加上融资节奏很快,很多项目投完一两个月就能融下一轮。总之,那是一个浮华的年代,看得杂,但我自己有个主心骨——今天看来是完全错误的主心骨。

后来到了 2018 年,我们开始关注字节跳动。那时觉得字节太厉害了,推测字节出来的创业者也会很强,于是投了一系列字节的高管。现在看来,这其实是个很难判断的问题——是他们本身厉害,还是字节平台加持的结果?可能根本就没有一个客观答案,是天时地利的相辅相成。

当时我可能投了七八位字节出来的高管,对字节内部的 Mapping 也做得很熟。其实那时很多 VC 都在 Mapping 字节。我们不仅做了字节,也转向其他互联网公司,比如快手、B 站、摩拜、饿了么等。这些公司里也诞生了许多后来创业的年轻高管。所以当时我们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 Mapping,把组织结构拉出来,一个个找人聊,建立画像。2018 年大概就是在做这件事。

接下来是新消费。因为我们在 2016 年就已经投了一些消费品公司,所以当消费成了热门时,我个人反而没那么热情。但还是投了一些,重点关注那些本身就对消费行业有长期理解的创始人,而不是看到风口才跳出来创业的那种人。

到了 2021、2022 年,我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年轻人和连续创业者身上。

👦🏻 Koji

不同的投资人会有自己不同的优势或者特点。你现在有没有总结出自己适合、或者擅长去发现什么样的人和项目?

👦🏻 刘元

真格内部最近姑且把我当作是一个擅长发现「黑马型(underdog)创业者」的投资人。 也有人叫他们「草根创业者」,但草根和黑马其实不是一回事。

比如,一个典型的明星创业者画像,是那种已经证明过自己的人,成功有共识,在其同龄人中也非常优秀。最典型的是连续创业者。但还有很多创业者的优秀并不显而易见。比如思想深度、动手能力、领导力,以及处理信息的能力——这些特质可能不会直接体现在简历上,或者说它们隐藏得更深、更微妙。

因为我在真格内部经常推动的项目,恰好就是那些看起来不是最光鲜背景的创始人。这里面很大一部分正反馈可能来自于 Manus 的经验。大家会觉得:确实,这些人值得投。

其实,最近风投圈里讨论得比较多的几个项目——比如霸王茶姬、泡泡玛特、宇树——他们的创始人背景都不是传统意义上 VC 喜欢的那种光鲜亮丽型。出现一次,大家可以说他是 outlier。但他们却成为了今天市场上最好的公司之一。

我认为,一个天使投资人最大的幸福感,来自于你发现了别人没发现的东西,帮助了一个如果没有你,可能无法走到这条路上的人。 如果你投的是一个已经上市过的创业者,他自己有很多资源、很多钱,那你只是锦上添花。这种创业者当然成功率高,商业上也更「稳」。但从回报率来看,这类项目的估值往往一开始就很高,大家也会争着投,所以他的估值成长空间就有限。下一轮融资要翻倍,难度也更大。所以,那些一开始「含着金汤勺出身」的项目,很多最后其实也不一定会走得很好。当然也有反例,比如雷军。

👦🏻 Koji

我有点好奇,你刚才提到霸王茶姬的张俊杰、泡泡玛特的王宁、宇树的王兴兴,他们都不是 VC 传统会投的人,却成了非常成功的创始人。你们内部有没有总结出一个共同的规律?

👦🏻 刘元

这个我们内部已经有共识了。首先是对自己所做事情的热爱。热爱怎么体现?其实「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你愿意长期持续地投入时间,这就是喜欢,就是热爱。

长期的投入会带来深刻的理解。你能讲清楚你在做的事,滔滔不绝,头头是道,知道所有细节。 所谓「Zoom in, Zoom out」——能从宏观看行业趋势,比如竞品上市公司的毛利率,也能看到微观层面的事情,比如一个零件的供应商是否可以替换。这种可进可出的能力,体现的是一种实践力。

这些特质其实并不难观察,只是我们以前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我们以前的投资逻辑更多是「自上而下」的:看市场有多大,是否能占有多少份额,是否有护城河。这是一种俯视视角。但现在至少我自己倾向于「自下而上」的判断方式。我会问:你是怎么想到这个项目的?观察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选择做这个产品?当时还考虑过什么别的方向?在做的过程中,最难的点是什么?又是怎么解决的?因为创业者最重要的是:理解用户、理解问题,并基于这些理解不断迭代解决方案。这就是一种「自下而上」的理解路径。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问「市场有多大」这种问题了。

👩🏻 Ronghui

你说的这种「自下而上」的判断方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刘元

说实话,我觉得这点上,雨森对我的影响非常大。他本身是一个创业者,真格从徐老师到雨森,其实一直延续的是创业者的逻辑。而且他们都曾是二号位,雨森负责产品,所以他问的问题很多都是非常动手型的。这对我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一方面,是受到了同事风格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过去很多正向和负向反馈带来的启发。我慢慢意识到,判断一个创业者有没有热情是非常关键的。那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认真」创业?我觉得要回到一个原点——他为什么要创业?以前我们也会问这个问题,但更多是从一个故事性的动机来了解,而不是从他动手做产品、产生 idea 的那个阶段去观察。

所以虽然我说不清这个转变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自从意识到这点之后,这种视角就再也没有从我的判断体系里消失过。

👩🏻 Ronghui

听起来这个转变很像是某一个「开关」被打开了,从那一刻起,你看问题的方式就变得更牢固、更宽广了。我可能形容得有点抽象。

👦🏻 刘元

其实差不多真的是这样。我不确定那个节点具体在哪,但我记得我刚开始接触连续创业者时,我经常问:「你上一次是怎么创业的?」而他们回顾过去经历的时候,从来不是从市场多大、趋势怎么来的角度开始讲,而是从非常具体的动手经验讲起。

当我听到很多连续创业者都是以「自下而上」的方式讲述自己的创业故事时,这种讲述方式也在潜移默化地 shape 我的思维方式。就像你说的,这些故事在某一刻形成了开关,让我一下子意识到:「原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 Ronghui

其实这套方法也挺像硅谷那种很经典的投资逻辑。很多经典案例讲的也是「自下而上」的创业故事。

👦🏻 刘元

对,我一直强调这不是我什么超脱的感悟,而是经历之后才理解的朴素道理。就像北岛的一首诗说的:「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人的生活。」经历了十几年的学习,才真正懂得那些前人早就写在书上的东西。

从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个「觉知此事要躬行」的过程。别人早就告诉你这些是对的,但你还是得亲自走一遍,才能真正理解它们的分量。

👩🏻 Ronghui

就像你说的,有些东西写在书里,但必须自己亲身走一遍路,才会发现它们确实是对的。

👦🏻 刘元

对,我还没开始做投资的时候,就听过很多硅谷创业者的故事,比如扎克伯格早年很乖张,是典型的离经叛道。但真的开始做投资之后,我们面对的很多前辈已经非常成熟,我们自己可能反而绕了一些弯路。比如早年我们也投了很多「圆润」的创业者——他们在商务谈判上滴水不漏,很得体,但可能不是那种粗砺、直接型的人。可真正的创业者,应该关心的是客户和用户,而不是投资人。

👩🏻 Ronghui

所以你现在能接受「粗砺」的创业者了吗?

👦🏻 刘元

其实我没有经历什么特别艰难的适应过程,我现在是可以接受的。我犯过的一个错误是,2016 年那会儿我很喜欢投内容型的创业者,当时我觉得品味特别重要。我不是说我自己 Taste 有多好,但如果一个创业者喜欢跟我一样的书、导演、作家,我会觉得特别有共鸣,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给了他很多加分。但其实这不是个好事。一个真正的创业者时间是极其有限的,他们的注意力应当只投向真正重要的事情。他们没有时间跟你喝一样的酒、看一样的书、喜欢一样的餐厅。这些东西恰恰可能是负向指标。

说得直白点,我以前喜欢投「像我自己」的人。但这其实是错的。共同爱好太不重要了,甚至可能越多越不好。因为我自己并不是一个成功的创业者,所以我没有资格以自己为标尺。我应该以我见过的、观察到的成功创业者为标准,而不是以自我代入的方式来评判别人。

这是我回顾起来觉得特别愚蠢、甚至是羞愧的一个错误。

AI 时代投资,如何投出下一个明星创业者?

👦🏻 Koji

其实我觉得你刚才讲「自下而上」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想到,你自己做 VC 的过程,也让我感受到一种「自下而上的热情」。比如你刚入行的时候就会主动研究其他 VC 的故事,还写过那篇当时小有名气的文章《一支顶级 VC 的自杀》。所以你对这个行业的研究和兴趣,其实挺原生的。

那我想问一个相关的问题——现在很多人说,站在 2025 年这个时间点,对于做 VC 的人来说是个巨大的机会:有很好的 beta,甚至有可能抓住下一个张一鸣或刘强东。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开始焦虑。最近就有几个年轻 VC 跟我说,他们非常 FOMO,FOMO 到甚至不知道自己每天该怎么安排时间。

你自己此刻的状态是什么样的?你怎么看今天自己作为一个 VC,一天该怎么过?

👦🏻 刘元

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我对同行的理解,其实是经历了一个挺长的祛魅过程的,因为我一开始是做母基金的。简单说,就是 LP 把钱交给 GP 管,GP 收管理费。那时候在我们眼里,GP 就是比我们更聪明、更厉害的角色。就像在 GP 眼里,优秀的创业者是比他们更厉害的。所以我从 LP 转到投资人这个角色时,其实心里是带着某种敬畏的——我曾经要把钱交给这些人,他们是「神一样」的存在。我是个刚上场的新球员,现在要跟这些全明星同场竞技。

而且你说得对,这个行业确实经历过一个被浪漫化的阶段。当时大家都觉得 VC 是坐在副驾驶的人,主导方向的是创业者。但我自己经常开玩笑,说我不是副驾驶,我是被 Anna(真格基金创始合伙人兼 CEO)带去敲钟、坐在后备箱里的人。很多时候这个成功其实和我没太大关系,我只是「被带上车」。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进入 VC 行业有些阴差阳错,也赶上了时代红利。我回国的时候,国内 VC 还比较少,而我在美国做母基金,虽然门槛不高,但了解这个行业的人很少。于是这点微弱的 know-how,在那时候就有很大的信息不对称的价值。

举个例子吧,2013 年的时候,我 24 岁,敢说全世界百大 VC 里面,每一个 GP 的背景、投过什么项目、风格如何,我都能如数家珍。那时候谁能背得出来 Founders Fund、Accel,甚至 Benchmark 在欧洲的子基金 Balderton,或是以色列的 Gemini 几乎没人知道。但我知道,所以那时候我能拿到一些机会,只是因为懂的人太少。

包括后来能加入真格,也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时点。徐老师那会儿可能还没见过太多年纪轻轻、但又比较了解投资的人。某种程度上说,我是把他「忽悠」进来的。我很清楚,自己那时候其实并不具备做投资人的能力。作为一个年轻人,能去帮那些靠实打实创业赚到钱的人分配资金,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在我看来,真正优秀的 VC,一定是参与过或亲眼见证过伟大公司的诞生过程,他才会有一套自己的 playbook。虽然这种经验也可能变成路径依赖,但总比没有经验要好——前提是你对经验保持开放,而不是封闭。当然,有些人没参与过,但他有足够的 proximity——比如 Benchmark 的 Bill Gurley,他虽然是股票分析师出身,但他和整个行业的进展始终保持非常紧密的接触。

简单说,作为一个投资人,你得有见识,才能判断创业者的高下,并给出真正有价值的反馈。而我觉得现在大部分的投资人,并不具备这个能力。

你想想,一个二十多岁、没什么工作经验的人,凭什么能判断别人是不是一个好创业者?你有什么审美标准?你判断的依据是怎么来的?你经历过什么考验来确认你判断的是对的?很多人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所以,我始终觉得,一个投资人没经验没关系,但最起码得知道自己没有经验,并愿意通过不断试错去逼近正确答案。 这才是最重要的心态。今天的市场确实没那么热,节奏慢下来反而是件好事。在最热的时候,很多人和我一样,是「误打误撞」进入了这个行业,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有的时候是态度的傲慢,但有的时候又是对创业的谦卑。但是他没有质疑过他对商业的推导经不经得起历史国外的考验和回溯的测试。现在很多投资人都没有这种感觉。

我觉得今天的中国创业者跟海外比,美国的 App Store 前十名,六个都是中国公司,中国创业者已经可以分庭抗礼了。不管在非常 cutting edge 的技术行业,还是在 AI 行业肯定是可以的。但是中国投资人,据我们的观察,不管是从基金管理者的角度,还是从一个个体投资人,一个 VC 的角度。美国和中国的一线投资人,美国和中国的二线基金,差的 gap 还是很大。

👦🏻 Koji

还是回到 2025 年这个时候,大家都觉得 AI 应用的机会是很大的。现在是一个时代的早期投资大有可为的时候,你作为一个积极活跃在一线的投资人,你现在是如何度过一天,来保证自己最大的抓到这一波机会?

👦🏻 刘元

跟同事们可能没有那么不一样。我们整个真格的心态其实就是很强的 FOMO。虽然 FOMO 听起来是个贬义词,好像你没有主见,但在早期投资里,其实最怕的不是投错,而是错过。你投错了,顶多亏本;但你错过了,可能错过的是一百倍、一千倍的回报。

而想避免错过,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判断,而是「见到」。 最优秀的创始人,你只要见到他,一定能感受到他的光芒。但很多时候因为缘分不到,比如他先找了别的 VC,或者他自己有钱,根本不缺融资,你可能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 Koji

那你们现在怎么确保不会错过这些「发光的人」?

👦🏻 刘元

我们每周都在做很多很多这样的事情。比如说,我们每周会有四个小时的例会,所有人都参与。会上我们会复盘 GitHub 上最火的项目、Product Hunt 上被最多 upvote 的产品、最近发布的关键 paper,还有这周国内外宣布融资的早期项目。我们会逐一梳理这些项目:当年谁第一轮投的?我们有没有见过这个团队?他们是怎么被找到的?我们为什么没见到?

所以每次例会,其实都是一次信息侦察和漏洞排查。比如哪篇 paper 你读了没有?哪个项目谁跟过?谁还没跟?是不是有人负责联系了?下周有没有聊上?

甚至像十字路口的 Demo Day、奇绩的路演,我们每一个项目都会标记:我们聊过没?有谁去聊了?每一次都在查漏补缺。

这些例会只是我们「找项目」这个链路中的一个环节。我们会细化 inbound 和 outbound 的策略——哪些动作是让我们更容易被发现,哪些是我们去主动出击发现别人。说到底,我们就是要在一个长期、可持续的机制下,让自己变得更敏锐、更有覆盖力,也更少错过。

👦🏻 Koji

其实听起来蛮有意思的。我记得上次在十字路口的线下沙龙也有个类似的问题,就是问你们今年最关注的方向是什么?当时你说真格并不会太聚焦某个「方向」,而是更关注人,关注覆盖率。那么做久了之后你会不会觉得很疲惫、很累、很枯燥?

👦🏻 刘元

我完全没有。因为你看,我刚才说的这些,其实已经是持续了十年的事情。但这十年,每两年就会经历一个阶段,找的人完全不一样,主题也不一样。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怀着不同的审美和信仰。那些故事既遥远又像昨天一样清晰。没有「匹配」的感觉,一点都没有。

👩🏻 Ronghui

那你会不会担心,曾经的一些正反馈——不论是不是成功——会给你在现在识人的过程中带来路径依赖?

👦🏻 刘元

最惨的不是正反馈带来路径依赖,而是你后来发现那个所谓的正反馈其实是错的。比如现在大家觉得《十字路口》做了六十期后,Koji 终于想到我了,是因为 Manus 做得特别好。但半年后如果 Manus 没了呢?如果他们是以一种非常「悲壮」的方式死掉的呢?我们可能才发现,原来之前的预判都是错的。我们一直以为初创公司是很难被创新打败的,结果突然 OpenAI 出了个创新产品,Manus 可能就挂了。所谓的「正反馈」很有可能是暂时的。

我记得黄峥来分享时,有个学员问他一个很时髦的问题:「拼多多的终局是什么?」他就说:「拼多多的终局一定是死。」然后就没了。那个同学当时还挺扫兴的,不知道怎么接话。

昨天跟肖弘聊天,他提到 Cursor 内部有句口号:「每天醒来,我们的默认状态就是——我们没有存在的理由。」不是说我们想死,是说我们必须每一天都去争取活下去的理由。我觉得 Manus 也是一样。每天都要想,我明天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吗?因为 OpenAI、Anthropic、谷歌,任何一家做出一个产品都可能立刻把你干掉。

所以你问我担不担心路径依赖?我当然希望正反馈是真的,比如说我们真的赚到钱了,你让我依赖一下也没事。但很多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依赖的根基其实是错的,这种在我身上发生过很多次。

路径依赖是不可避免的。我也观察到很多投资人,无论中国还是美国,其实路径依赖说白了也是一种「成功经验的提炼」。

比如从蝴蝶效应开始,甚至更早,Monica 那个阶段起,我就特别偏爱华科的项目。这当然有路径依赖的成分。但我会经常问自己:我是不是在哪搞错了?

👩🏻 Ronghui

那如果以 2022 年为起点,你这几年接触这么多新一批的 AI 创业者,有没有感觉这个时期的创业者跟上一个周期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在选投资人、估值、节奏这些方面?你作为早期投资人要如何调整自己去适应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 刘元

我觉得就像贝佐斯说的,多快好省应该是不变的东西。其实我们做投资也是想找到这些不变的东西。首先它得存在,其次还能被找到。创业的方向和科技的进步发展非常快。刚才我说过去十年,发生了四五次投资人感兴趣的风格变化,从 PC 到移动,再到 AI。

我们这一拨人能够长期投资,肯定是希望找到那些穿越时间、穿越行业的特质。希望有像「圣杯」一样的审美评价标准,在消费、AI,甚至医疗领域都适用。 那我们今天有没有找到?还不好说。

但我们目前的成绩还不错,每年都在增强自信,好公司越来越多,我们觉得选得越来越准,希望能逐步逼近真相。

比如从哥伦布航海时代开始的创业者,到中国改革开放前赤手空拳的老一辈创业者,到 PC 时代、移动时代,他们不管怎么变,我观察到的冒险精神是不变的,愿意放弃现状,跳出舒适圈;勇气是不变的,不管在哪个行业、哪个赛道;对机会的敏感和洞察也是不变的,就是机会已经出现,你比别人先看到,甚至能更清晰感知它的形状和大小。这点从一百年前的创业者到现在都没变。

还有动手能力,也是一样,愿意真正去动手做,把事情做好,快速进入迭代周期。还有从早期「丛林大学」结束后,开始思考制度化或可复制性,这些也是不变的。

其实从铁路时代、蒸汽船、制造业时代,到现在,我们学的很多管理学经典教材,比如德鲁克的,那些理论其实技术背景完全不同,但为什么我们还能从那个时代找到灵感?肯定是有不变的东西。

那些变化的东西,我们肯定追不上,也很清楚这点。

👩🏻 Ronghui

那你现在每天最焦虑的事情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事让你晚上睡不着?

👦🏻 刘元

其实我睡得挺好,还经常因为这个被 Anna 骂。她现在因为 Manus 睡不好觉,我睡得好是因为心态好。我经历过很多公司一度看起来很成功,后来又挂掉的例子。过山车坐得多了,就会想「Hope for the best, prepare for the worst」。

这两天我跟 Anna 一直在争一个观点。我说,问题出现了我再告诉大家,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瞎担心。因为现在能让你担心的事太多了——地缘政治、大厂压力、技术更迭。你说字节是不是有七个人在做同类产品?OpenAI 是不是也在做?美国明天会不会封你?这些事情今天担心也没用。所以我不会为这些睡不着觉。

👩🏻 Ronghui

那想到「没投宇树」这件事会让你睡不着吗?

👦🏻 刘元

如果不是比喻的话,这些其实还没到影响我睡眠的程度,但确实是我常想的问题。真格历史上有个很骄傲的点,就是很多项目我没见到过,不是见了没感觉,而是根本没见到这个创业者的闪光点。所以我们把所有经历、资源、讨论和注意力,都放在尽可能多项目、活动、内容和内部制度上,确保每个创业者都能被聊到。宇树、霸王茶姬、泡泡玛特,我们都不同程度接触过。

但按以前的审美,居然有假阴性。以前我们只担心假阳性——觉得项目好结果不好,这对于投资来说没那么可怕,投错了最多亏钱。但假阴性更致命,它决定了你能不能参与最牛、最伟大的创业者事业。做不到这个,你在这行的胜负手就弱了。

我经常想哪些事该做没做,哪些事做了其实没必要,甚至错了。我们现在可能犯的错误是什么?最可能的就是我们有很多所谓的后视镜偏见(Hindsight Bias)。后视镜的光环让我们误以为现在的创始人都已经很厉害,忘了他们年轻时的稚嫩,导致我们今天对早期投资的标准太高。我们希望创业者既年轻又成熟,既耀眼又没被 VC 发现,这些几乎矛盾的特质,偏向哪一极呢?

比如霸王茶姬、泡泡玛特,我们可能当时见过或者被推荐过,但并没跟所有人分享。所以很多时候这些就像思想实验。我确实很担心我们容错率没调到合适位置。有时候觉得同行投得太早,但回头看,真格当年也投过很多项目,同行觉得我们太早了,那时候我们的容错率更高。现在我们审美标准提得高,容错率却降低了。这是我最担心的。

👦🏻 Koji

刚才提到 Cursor 和 Manus,他们每天醒来都在想办法活下去。你也说投资人每两年都会遇到新人,有新逻辑、新审美和新信仰。听起来不管是站在悬崖边工作,还是每两年经历新生,这都是一种热烈、生动的生命力,是热辣滚烫的生活态度。虽然有担忧焦虑,但充满力量感。感谢刘元今天来十字路口,也希望你以后常来。

👦🏻 刘元

谢谢 Koji,谢谢 Rong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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