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骗过、被救过、被捧上神坛过、被疼痛击倒过,决定在AI时代继续冒险|对谈快看漫画CEO陈安妮

“尽情享受喽”

👦🏻 播客采访:Koji

🥷 整理编辑:十字路口

🧑‍🎨 排版: Zeoooo

🚗 本周「十字路口」的嘉宾是快看漫画创始人兼 CEO 陈安妮——作为中国漫画行业的领军人物,她将分享 AI 将如何重塑内容行业。

22 岁刚毕业,陈安妮就创办了快看漫画。此后 12 年,她几乎经历了一家创业公司所能遇到的全部剧情:被骗过——签了协议的投资人迟迟不打款,一句句「下星期给」硬生生拖断了公司现金流;被救过——最绝望的时刻,一位陌生投资人的神秘打款把公司救了回来;被捧上神坛过——泼天的流量、增长神话、2 亿美金的融资;也被疼痛击倒过——那轮救命融资落定后,她整整一个月身体僵硬疼痛、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办公。

12 年后的今天,主业已稳步增长,她却决定把下一程押在从零做一个 AI Native 产品 Livo,「一个实时活着的 AI 世界」:AI 角色有自己的故事和梦想——你耽误他当海贼王,他会愤怒离开,甚至把你拉黑;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触发蝴蝶效应;而整个产品最重要的功能,名字就叫**「命运」。**

这期节目,我们把这 12 年的剧情一段段聊开:现金流被拖断时的绝地求生;确立使命后的「跪着也要把这条路走完」——流量高峰期在算法推荐池中加入人工干预,看着数据在一两个月内掉了 30%,几年后 IP 衍生收入却占到一半以上;以及穿过所有起落之后,她真正的方法论「游戏精神」: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害怕失败,让好奇心而不是恐惧驱动自己。

如果你正走在创业的隧道里,或者你好奇一位 12 年的 CEO 如何把大起大落熬成继续在 AI 时代冒险的勇气,这期节目也许会给你久违的力量。也请听到最后——她对 22 岁那个刚刚创业的自己,只想说一句话:

「尽情享受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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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问快答

👦🏻 Koji

我们从快问快答开始,帮大家快速了解你。请问安妮,你的年龄?

👩🏻 陈安妮

34 岁。

👦🏻 Koji

MBTI 和星座呢?

👩🏻 陈安妮

ENTP。太阳星座是射手座,上升星座是摩羯座。

👦🏻 Koji

快看到现在创业多久了?

👩🏻 陈安妮

12 年。

👦🏻 Koji

那你刚创办快看的时候不就 22 岁?

👩🏻 陈安妮

对,22 岁刚毕业的时候。

👦🏻 Koji

现在快看团队规模有多大?

👩🏻 陈安妮

三四百人吧。

👦🏻 Koji

一句话介绍一下今天的快看漫画。

👩🏻 陈安妮

今天的快看漫画,是一个一直在追求做内容创新产品的一家公司。

Livo AI

👦🏻 Koji

今天录这期播客,是因为快看要做一个新的 AI 产品,叫做 Livo。一句话介绍一下 Livo 是什么?

👩🏻 陈安妮

Livo 是一个实时活着的 AI 世界,它会涌现出很多非常有趣的、可以被你改变的命运体验。

👦🏻 Koji

最近看到你们发了 Livo 的产品概念片,挺特别的。能不能展开介绍一下?

👩🏻 陈安妮

我觉得 Livo 是 AI 时代讲故事的一个全新范式。

我们认为 AI 的发明就像电的发明一样。在电发明之前,人们看故事的方式是线下的舞台剧;电发明之后,电影替代了舞台剧,成为最主流的全新讲故事范式。

如果把 AI 比作电,它同样会催生像电影一样的全新范式。这个范式跟电影长得完全不一样,但将在 AI 时代成为讲故事的主流形态。

Livo 做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产品。

👦🏻 Koji

假如我今天是第一天打开 Livo,我大概会体验到一个什么样的产品、什么样的故事?

👩🏻 陈安妮

你看过美剧《西部世界》吗?

👦🏻 Koji

我看过第一集。

👩🏻 陈安妮

看第一集就足够了。

首先进入产品,会有几个不同的世界板块,供你根据个人的口味选择。比如有人喜欢悬疑权谋,有人喜欢青春校园的美好。选择一个你喜欢的世界,就开始穿梭进去了。

👦🏻 Koji

比如我选了悬疑的?

👩🏻 陈安妮

悬疑的,比如我们有一个作品是在一辆列车上发生的,关于群像之间的权谋、悬疑,并伴随一定的战争题材。

进入之后,映入你眼帘的会是一张活着的地图,上面有许多生命的行走轨迹。同时,会有一个系统框,在实时记录着这个世界里每个生命的全部生活动态。

Agent 算“真人”吗?

👦🏻 Koji

那些人都是真人吗?还是 NPC?

👩🏻 陈安妮

每个人都是活着的灵魂,拥有自主意识、想法、在这个世界观里的职业、目标和梦想。

他们可以选择自己进化的方式,就像人类一样。

👦🏻 Koji

但他们不是其他玩家对吧?

👩🏻 陈安妮

不是,他们全是 Agent。

👦🏻 Koji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是真人?

👩🏻 陈安妮

对。

👦🏻 Koji

我可以任意选择一个人进入他的生命,或者进入他的角色吗?

👩🏻 陈安妮

一个世界观里通常会有很多个角色,你可以参与其中,体验他们的故事。这里会有主线,也会有很多支线。

同时,主线和支线故事都是你可以通过干预去影响命运的。在这个世界里,你会引发蝴蝶效应。

本来命运是往左走的,比如某一个军官原本要去引爆某一个炸弹,但你可能跟这个军官产生了一些友谊或者是爱情。你影响了他,跟他说“我们不要去引爆那颗炸弹”,你就彻底改变了这辆列车的命运。

👦🏻 Koji

如果我有一段时间不打开这个 APP,Livo 里的世界还会自己运转吗?

👩🏻 陈安妮

会,这些角色在这个世界里是不受玩家影响的。他们在这里活着,且自主地进化。

其实因为你刚才问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真人,我还挺想反问你一个问题的:怎么定义真的人类?

👦🏻 Koji

就是碳基生命吧。

👩🏻 陈安妮

我认为定义是否是真的人类的关键,并不在于是否是碳基。

我们通常会认为自己是真人,而 Agent 不是,是因为我觉得我有自主意识,而 Agent 只是被人操控的一堆代码。

但其实在我们的系统里,我们非常强调每一个 Agent 的自主意识,并且他们的灵魂是动态演化的。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很难去讨论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 Koji

那同样的悬疑权谋列车,不同的人玩,最后的结果会不同吗?

👩🏻 陈安妮

当然会,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专属自己、独一无二的。

👦🏻 Koji

如果我玩很多遍也是不一样的?

👩🏻 陈安妮

当然。

就像你现在穿越回去,重新回到访谈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可能就不一样了。比如你穿越回去突然扇我一巴掌,你觉得命运会一样吗?

👦🏻 Koji

命运可能就不一样了,哈哈,我直接黑红出圈了。

👩🏻 陈安妮

就像你穿越到任何一个时空,任何一个不同的决定,都会引发命运的蝴蝶效应,结果完全不同。

👦🏻 Koji

但这听起来蛮烧 Token 的。如果一个用户用了一分钟之后就沉寂流失了,但为了让世界继续运转,后台还在一直跑,这该怎么解决?

👩🏻 陈安妮

这肯定会烧 Token。最后从商业的角度来讲,就看哪个团队更有能力用更少的成本达到同样甚至更好的效果。这其实考验的是团队能力。

👦🏻 Koji

现在市场上类似的产品有斯坦福小镇、AIvilization,还有任天堂的《Tomodachi Life》。你们和他们有哪些相同,有哪些不同?

👩🏻 陈安妮

在某些功能上是相同的,但用户在体验的时候,感觉会完全不同。

👦🏻 Koji

不同在哪里?

👩🏻 陈安妮

比如斯坦福小镇强调的是上帝视角,但我们强调用户是世界观和故事里一个重要的角色。

那是一种置身于命运之中的参与感,而不是站在局外去观察一群好像跟自己无关的人类。

本质上,人们真正关心的不是别人,而是与自己有关的故事、与自己有关的人。你必须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AI Native 组织实践经验

👦🏻 Koji

Livo背后的创作团队是一个什么样的班底?

👩🏻 陈安妮

这个团队极其多元。有来自传统互联网时代的产品经理,有做过 AI 原生产品的 00 后产品经理,有游戏产品经理,还有游戏剧情策划和漫画作者。

👦🏻 Koji

在一个游戏里,策划是很重要的角色。在 Livo 里,这个角色是谁?

👩🏻 陈安妮

产品成型后,背后会有很多个世界。这些世界的创作都是由那些编剧、内容创作者来做的。

他们来定义想要创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观,什么样的有魅力角色和故事脉络。但这套产品本身从 0 到 1 的范式打磨,我们没有一个单一的主导者。

👦🏻 Koji

它以后会是一个 UGC 平台吗?我也能自己去创造世界吗?

👩🏻 陈安妮

现在还不是 UGC,但长远来看,它一定是。

👦🏻 Koji

前面提到团队中没有一个主导者,那么大家的工作方式是什么?最终由谁来拍板?

👩🏻 陈安妮

说出来别人可能觉得有点离谱——我们依靠群体智能。

这非常有悖于我们过去做互联网产品时的模式。整个团队的迭代和组织形态,就像一个大模型。

我作为 CEO,在过去是决策者,但今天我更像是一个向大模型提 Query 的用户。我提出我的问题、我的需求。

然后团队里每个人都会拿出各种方案,所有人一起对这些方案进行类似 yes and hope 数据集的投票。

👦🏻 Koji

什么是 yes and hope?

👩🏻 陈安妮

yes 代表这个方案好的地方,hope 代表你期待它怎么调整。每个人对每个方案都可以发表意见。

👦🏻 Koji

不能提 no 的意见?

👩🏻 陈安妮

不能。因为它没有实际建设意义。

👦🏻 Koji

如果真的不喜欢某个方案,不能说 no 的时候该怎么办?

👩🏻 陈安妮

忘掉它。

👦🏻 Koji

但这算是在变相压制大家的意见吗?

👩🏻 陈安妮

不会,因为你所有的意见都可以反映在 hope 上。

👦🏻 Koji

那可不可以说:yes,但我 hope 这个方案不要做?等于是变相的说 no。

👩🏻 陈安妮

其实在我们的机制里,你不需要这样做可能就能实现目的。因为你的目的是希望更好的方案被选择。

最后这个机制出来之后,yes 和 hope 得票最多的就会继续推进,所有排序靠后的就不推进了,自然就被淘汰。所以只要说你想要什么就好了,没必要说你不想要什么。

举个具体的例子。

我们有一次设计 Livo 的 Icon。设计团队一开始出了 10 个左右的方案,产品同学觉得不太满意,但怕打击团队积极性,憋着没说。

我说那咱们正好可以用 yes 和 hope 机制。比如,某个方案你整体不满意,但色彩你很喜欢,这部分色彩就是你的 yes。你不满意的地方,是觉得这个图标没有表达出 Livo “灵魂”层面的产品内核。那你就把这个内核抽离出来,告诉他:你 hope 这个方案往更体现“灵魂”的方向发展。

他们照做后,设计师完全被激励到了,第二天直接干了接近 100 个方案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设计的巧思被肯定、被看见了。

在这个机制里,比如我已经把自己当成用户了,并不意味着我在 Livo 团队里就只是个旁观者。

我依然在发挥作用,只是角色变了——从过去传统的决策者,变成了现在的微调者。比如当某些非共识的声音票数不高,但作为用户我非常认可时,我就会给它加权;反之则减弱。

👦🏻 Koji

Livo 听起来像是一个游戏,你们内部会这么看吗?

👩🏻 陈安妮

怎么定义游戏呢?你觉得人生是不是一场游戏?

👦🏻 Koji

人生是一场游戏。

👩🏻 陈安妮

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那Livo就可以理解为也是一个游戏,它是一个第二人生体验。

👦🏻 Koji

需要拿游戏版号吗?

👩🏻 陈安妮

我觉得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游戏,它更偏向于一种内容体验和人生体验。

👦🏻 Koji

其实不管是游戏、Livo 还是其他产品,大家去玩的底层目的都是相通的。

👩🏻 陈安妮

对,看小说、看漫画、看电影和玩游戏的底层需求都一样——体验不同的人生。

当然,我指的游戏是那些类似 RPG 的内容型游戏。如果是消消乐这种类型的,体验就完全不同。

👦🏻 Koji

Livo 它可以玩多久?它是一个像抖音一样,希望用户每天玩一个小时,还是像游戏一样,有一个明确的起点和终点?

👩🏻 陈安妮

它创造的是一种人生的体验。它不会去限制用户玩下去的边界,在产品机制上,它是支持无限玩下去的。

👦🏻 Koji

这也可以切换不同的世界,不断体验新的?

👩🏻 陈安妮

当然可以。

👦🏻 Koji

你刚才说,在同一个世界里也可以无限玩下去?

👩🏻 陈安妮

对,因为我们创造的是一套世界运转的因果规则——你种下什么因,就会得到什么果。你在世界里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产生对应的命运。

当 Agent 世界已成共识,Livo 真正押注的非共识是什么?

👦🏻 Koji

AI 爆发后,大家都在讨论造一个无限发展的世界,里面的角色由 Agent 驱动,拥有自主意识。

你觉得有什么是 Livo 洞察到、但大家之前在共识里忽略的非共识?

👩🏻 陈安妮

共识是,未来 Agent 会创造更沉浸、更真实的体验。

但在大共识之下,如何做出一款真正切中用户需求的产品,有很多艰难的判断。

像斯坦福小镇,没有真正满足用户进入虚拟世界的底层需求。我们认为,用户最想要体验的是“命运” 。

命运本质上是由一段段剧情组成的。比如我们现在的相遇,如果生活在别人的电视里,它就是一段剧情,也是我们的命运。

进入虚拟世界,就是为了体验这些剧情。并且,这段命运必须时时刻刻受到我的影响,我不能只是个看客。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深刻影响着走向。

如果没有这种命运感,只是看到一堆代码人在地图上走,用户很快就会失去兴趣。

而想要让 Agent 时时刻刻为用户编织出精彩的命运,背后需要极强的内容创作能力,以及把这种能力赋能给 Agent 的方法。

👦🏻 Koji

这个事在快看漫画来做,比起在游戏公司、在字节、或者在一个有影视剧本编剧背景的团队来做,你们有哪些优势?

👩🏻 陈安妮

首先,这个产品最后确实会非常需要强内容创作能力,在这一点上,快看是有基因的,因为我们过去就是一家内容科技公司。

其次,我们现在站在 AI 刚刚出来的时机点上面,它是一个旧时代和新时代的交汇点。

要在交汇点上做出一款新时代的内容产品,要的可远远不限于内容创作能力,它其实需要的是一种非常颠覆式思维的创新精神。

好比我们过去是一家做漫画的公司,现在做 Livo,大家觉得跨度很大,说像什么的都有。但在我看来它就是一个东西,没有区别。

都是面团和出来的,一个是花卷,一个是馒头。别人问我做馒头为什么要做花卷,我说,我是和面师傅。

这需要一种能够实现跳跃和跨越的思维方式,而这种思维方式最核心的,是团队得非常非常不害怕失败。

👦🏻 Koji

不害怕失败?

👩🏻 陈安妮

对,因为它本身是一个颠覆式的范式。创新能力的背后,往往就是不害怕失败的能力。

👦🏻 Koji

你们是 2023 年就开始尝试把 AI 落地到产品上的,可不可以稍微分享一下,前后经历过哪几个阶段,做过哪些尝试?

👩🏻 陈安妮

我们最开始是先尝试让漫画加了一些互动。第二阶段是在漫画加互动的基础上,又加了 AI。

👦🏻 Koji

加了 AI 之后变成了什么样?

👩🏻 陈安妮

是在一个互动的剧情里,加入了一些可以和角色交流的能力。

那我们就觉得还是不够。我们觉得整个剧情、整个世界都必须是 AI 原生的。于是我们更换了底座,以 AI 为底层,在上面长出世界、故事和人物。

👦🏻 Koji

除了你们,你看到过其他类似的探索吗?

👩🏻 陈安妮

没有。目前市面上的产品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 AI 原生,但不是完整体。 比如现在的很多 Chatbot,去跟那些角色聊天,我是感觉不完整的,我无法跟它建立起情感。因为我们没有共同经历过命运。

就像你在街上随便拉一个陌生人,能聊什么?只能是尬聊。但你深刻的友谊、你爱的人,一定是跟你有共同经历的。缺少了共同经历,Chatbot 类的产品就是不完整的。

另一类产品,类似于我们之前尝试过的“互动漫加 AI”。 它在传统模式上叠加了局部的 AI 能力,这种意义非常小。

如果把 AI 比作电,电影才是新时代的范式。在旧舞台剧上面放几个电灯泡,它依然只是一个更漂亮的舞台剧,它的上限永远无法跟电影相比。所以我们下定决心,去做出 AI 时代的“电影”。

👦🏻 Koji

你们想要发明 AI 时代的新的电影?

👩🏻 陈安妮

对,我们是这样想的。

👦🏻 Koji

你认为自己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吗?

👩🏻 陈安妮

会,这是一切的起点,也是我最核心的底色。

👦🏻 Koji

最开始大家在微博关注到你,也是因为一开始用漫画故事?

👩🏻 陈安妮

是的。

我觉得一直以来,为了创新而创新往往都很难成功,我们做 Livo 最开始的动因也很简单:AI 时代讲故事的全新方法是什么?你得把它找出来。

就像方便面,康师傅和统一以前打得不可开交,都很怕被对方超越。但最后超越他们的不是更先进的方便面,而是外卖平台。因为外卖是现炒的、热腾腾的、懂你并能直接送到家门口的快餐。

👦🏻 Koji

这带来一个问题。大家之所以消费漫画、消费电影,是因为需要群体叙事,大家共同看一个故事,共同为它哭和笑、产生共鸣。

但如果 Livo 的世界里,一万个人感受到的是一万个不同的故事,当群体共鸣不复存在,故事的魅力会打折扣吗?

👩🏻 陈安妮

这里面会有共性,也会有个性。

就好比我们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各自拥有不同的命运,但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国家,会共同经历一些宏大的时代。

在这个世界里也是一样。世界观里大的故事脉络是大家都要共同经历的,这保证了共同话题;而个性化的部分,在于你选择具体跟哪个人发生更深度的羁绊。

👦🏻 Koji

那么每个世界也都可能会形成一个 IP?

👩🏻 陈安妮

当然。

AI 时代为什么反而需要精品内容?

👦🏻 Koji

你认为 Livo 最终能否成功,会取决于每个世界 IP 的故事设定做得够不够好,还是 Livo 平台本身搭得好不好?

👩🏻 陈安妮

我们更追求这个平台承载的 IP 都是精品的、能给用户带来快乐和感动的,像最好的电影那样。

我们不追求作品的数量,因为运转一个世界的成本极高。内容必须足够精品,商业模式才能成立。

我认为 AI 时代的很多范式,会重新回到电影和唱片刚发明的初期。那时候只有邓丽君能发唱片,只有最好的导演能发电影。

新的范式下,会重新回到精品内容的时代。 这在当下是一个比较非共识的判断,因为大家现在都在讨论 AI 会如何杀死精品内容。

这是因为大家看的依然是旧范式。现在很多人用 AI 生成的短剧、AI 漫剧,依然是上个时代的产物。上个时代的产物已经走到了生命周期的末端,在内卷中吞噬精品。

但新范式的生产成本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依然会很高。所以,对 Livo 来说,现在仍然只有最精品的内容才配被发行。

👦🏻 Koji

回到数字生命。你说 Agent 是有灵魂的,做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 陈安妮

有几个关键点。

第一很朴素,我们评价现实中的人有没有灵魂,还是只是一个被异化的工具人,也是看他有没有丰富、有内涵的故事。Agent 也是一样。

第二是生命学层面——他必须有主体性。

主体性代表他会跟用户说 No。比如这个 Agent 的梦想是成为海贼王,你天天去打扰他、阻碍他,他就会跟你断联。你再去找他,他可能不再理你,甚至把你拉黑。他是有边界、有脾气的。

第三是他的意识会自主进化,进化的方向由他自己决定,而不是外界操控。

他可以决定坚持做海贼王,也可以决定为了用户而放弃。当他的想法发生改变,这些都会存在底层的工程里,有一套规则来保证他灵魂的自主性。

👦🏻 Koji

一个世界里大概会有多少个这样的“灵魂”?

👩🏻 陈安妮

主角大概有四五个,配角会有十几个。

👦🏻 Koji

现在 Livo 里的世界创作,你个人有参与吗?

👩🏻 陈安妮

内容的创作还是会有参与的。

👦🏻 Koji

有哪个世界是你做的吗?

👩🏻 陈安妮

没有。我现在参与可能都不会是我直接去写。

但我会参与整个世界创建的过程,去协助判断这个东西有没有趣。

👦🏻 Koji

从一个漫画作家到一个创始人、CEO,中间过了多久?

👩🏻 陈安妮

其实我画漫画的时间只有两年。当了 CEO 之后就不画了。

我其实画漫画的时间就是大二到大四这两年,我大四毕业之后,我就没有再画过漫画了。

👦🏻 Koji

你是不想画了,还是没时间画,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 陈安妮

我在画另一个漫画,我的人生就是另一个漫画。

👦🏻 Koji

但比如狭义的漫画,你是不想画了吗?什么原因让你停止了创作?

👩🏻 陈安妮

那倒也不是说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说一定不画。

当时创办快看的初衷是,我发现了很多比我更有才华的创作者。

因为那个时候我自己有了一些粉丝,一夜爆红,在微博上账号的读者挺多的。但我看到有很多漫画作者,明明画得比我还好,读者却没有我多。

我感觉他们可能不太会运营和推广,我就觉得,我可以帮他们去运营和推广。这样的话,比起我自己一个人的灵魂去创作作品,我可以看到更多丰富、有趣的灵魂书写出来的剧情,我会觉得很有意思。

快看第一次如何死里逃生?

👦🏻 Koji

创业 12 年,如果回看,这期间分为了几个阶段?

👩🏻 陈安妮

分为了非常清晰的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切换,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几乎是绝望的危机。

👦🏻 Koji

第一个阶段是什么?

👩🏻 陈安妮

第一个阶段就是公司现金流断裂。

👦🏻 Koji

从融到第一笔钱到现金流断裂,这中间过了多久?

👩🏻 陈安妮

融第一笔钱应该是 2014 年 12 月份,现金流断裂好像就是 2015 年 12 月份左右。具体的时间我不太清楚,但这个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 Koji

这么快就断了?那时候要发多少人的工资?

👩🏻 陈安妮

那时候第一笔钱没有多少钱。因为产品长得很好,肯定要把钱赶紧花在推广上。

断裂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我们被一个投资人骗了。有一个投资人跟我们签了协议,把我们锁定之后,违约不把钱给我们。在一段时间内,我们也无法更换投资人。

他没有按约定打钱,我们以为会打,钱就花了。花了之后,现金流就断了。

👦🏻 Koji

是什么 VC 机构?今天还在吗?

👩🏻 陈安妮

我其实没有太关注他们,也不知道在不在。后来我就到处去借钱,去救公司。

👦🏻 Koji

这个做好事的 VC 基金是什么?这可以讲吗?

👩🏻 陈安妮

反正现在还是我们的股东,把公司给救了,公司就没有死。

在到处借钱的时候会想,还要不要继续创业?没想到创业还会使自己这么贫穷。

还在熬着的时候,老天突然就帮了你一把,所以从那个时候种下了一个信念:只要还没有失败,坚持下去,只是还没失败,就会有转机。

那个时候开始有了一点真正创业者的心态。才创业一年就发现,未来可能还会有很多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

👦🏻 Koji

在这段经历后,你对钱的感受、和钱的关系发生变化了吗?

👩🏻 陈安妮

那倒没有。

因为我创办快看的时候,作为第一代自媒体,个人的收入是非常丰厚的。

我是在个人收入非常丰厚的情况下创办的快看,并且把自己的很多积蓄投了进去。所以对金钱的关系没有发生太本质的变化。

👦🏻 Koji

在经历了资金链危机之后,有没有出差标准降为如家标准间这种节约措施?

👩🏻 陈安妮

因为从小家境就不是很好,一直都生活得比较简朴,到现在其实也是。

没有说突然要变坐头等舱什么的,一直坐的就是经济舱。

👦🏻 Koji

公司资金链断裂是刚说的三个重要阶段的第一个阶段,你觉得这个阶段对公司有带来什么影响吗?

👩🏻 陈安妮

带来影响就是,我们的员工都觉得我们这家公司是有点气运的。

👦🏻 Koji

相信自己运气好?

👩🏻 陈安妮

不是运气好。连我们公司的保洁阿姨和司机大哥,都认为我们公司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最关键、最艰难的时刻推着我们,不让我们死掉。这是公司很多员工非常真实的感觉。

我以前觉得是自己老在幻想,但后来无数次发生类似的事情,大家都开始这么认为。

我的观念里,这是自助者天助。你坚持下去,没有放弃,不断付出比所有人更多的努力,老天就一定会来帮你。

👦🏻 Koji

你最早的漫画是不是也有这个理念在里面?

👩🏻 陈安妮

有,最早漫画被人骂得比较多。那时候我写了一篇漫画《对不起,我只过 1% 的生活》,被挺多人误读成要做那 1% 的“人上人”。

这是一个完全的误读,根本不是我的初衷。

我想表达的是,每个人心目中都有很多美好的愿望。这些愿望在当下的环境和条件局限下,实现的概率很低,可能只有 1%。

这个愿望不一定是宏大的,它可能只是小小的愿望,比如一个老婆、一条狗、一只猫,这都是很美好的愿望。

但在当下如果它看起来实现概率很低,或者周围人都告诉你这很不现实,但你要相信,你通过努力最终能实现,但你要付出非常非常多的努力。我是相信这一点的。

👦🏻 Koji

创业巩固了这种相信?

👩🏻 陈安妮

对,好多的事情都巩固了这种相信。

为何主动让数据跌掉 30%?

👦🏻 Koji

以上是刚刚说的重要的三个阶段的第一阶段,然后第二阶段呢,它的时间和标志性事件是什么?

👩🏻 陈安妮

第二阶段大概在 18、19 年的时候。那时候产品的流量达到了一个高峰。

但当时平台上出现了很多我觉得不够精品的内容。那段时间算法也突然流行起来,大家疯狂接入算法,并且对算法的驾驭能力还不够。大家没有像今天这样能够跟算法协同去做生态治理,去维护精品内容。

当时一味地接入算法,在没有经过节制和治理时,就会推送特别短平快、刺激眼球的内容。

👦🏻 Koji

当时用户有反对的声音吗?

👩🏻 陈安妮

甚至没有。用户疯狂地在点击,点击率和留存率在短时间内上升得非常高,收入也是。

但当那些内容大量出现在产品首页的时候,我会觉得不太对劲。觉得这个产品跟最开始的初衷是违背的。

👦🏻 Koji

不是说每个阶段都有一个非常激烈的事件做切换嘛,所以这个现象带来的激烈的那个事件是什么?

👩🏻 陈安妮

当时我甚至想离开这家公司。

👦🏻 Koji

你自己想离开这家公司?

👩🏻 陈安妮

我一直觉得这家公司是属于社会的,我是真这么想。

所以我就觉得,我不太适合帮社会管理这家公司了,就想以任何一种形式离开公司。

👦🏻 Koji

交给谁呢?

👩🏻 陈安妮

那时候觉得会有比我更厉害的人。我觉得可能自己不够厉害,看不懂这些奇怪的事情:数据在上升,但我觉得这些东西不对。

那段时间我是非常认真地想要离开公司,待在公司的每一天,精神状态糟糕到没有办法正常上班。

👦🏻 Koji

同事们知道吗?

👩🏻 陈安妮

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应该不知道吧。

那段时间想以各种方式妥善地把公司交给别人。当我在那段时间做了很多心理准备,甚至请了专业合作伙伴和朋友推进这件事情时,我发现我的身体在强烈抗拒。

在最后的推进阶段,身体抗拒得非常厉害,我不知道原因,就去寻找。

我在公司里走,看到很多员工工位上放了手办,还有写着激励自己的小横幅,比如“为国漫崛起奋斗”。他们可能领着并不高的薪水,但因为我的号召,每天在为这件事情奋斗。

还有一些创作者,发消息跟我说,如果这个团队不做了,他们就要考虑转行了,以后就不画漫画了。

那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曾经想要离开的决定,是非常非常差劲的。

👦🏻 Koji

当时已经找好 CEO 了吗?

👩🏻 陈安妮

那时候应该是在推进的过程中。

那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确立了创办一家企业的目的,是远远超过创始人想做一款好产品的范畴。

企业的意义,很多时候是为了员工和为了这个行业的从业者,他们的发展和幸福是企业的目的。

👦🏻 Koji

是哪一刻突然有这个想法的?

👩🏻 陈安妮

就是刚才说的两个瞬间。一个是看到员工的工位,一个是看到作者们发来的消息。

👦🏻 Koji

那你后来怎么办呢?你如果继续做 CEO,也得持续不开心的经营着这家公司,不是也挺委屈自己的吗?

👩🏻 陈安妮

在这个转折点之后,决定不管自己多菜,跪着也要把这条路走完。既然有这么一个重要的意义在,一定要让自己变强。

这种意义给了一个人极大的勇气和力量,远远超过想做一款厉害产品所带来的勇气。于是这股勇气支撑着我,做出了在我直觉看来对企业长远有利的决定:我要求算法工程师把那些我不认可的内容,直接从推荐池里去掉了。

这个决定导致我们的各种数据在短时间内掉了 30%。

👦🏻 Koji

纷纷暴跌?

👩🏻 陈安妮

对。因为那时候还没找到和算法协同的方法。后来当然跟算法协同得很好了,既可以让算法发挥,又可以推荐好内容。

但在那一刻,你找不到办法的时候,必须在保护生态和数据之间做出取舍。在短时间内,它的数据跌了很多,团队里也有一些同事不理解,离开了。

👦🏻 Koji

因为可能有些人会觉得,用户喜欢才是真道理,你喜不喜欢只是个人的意志。

👩🏻 陈安妮

这是一种论调,还有一种论调是说你要相信数据,数据是理性的,想法是情绪化的。

但这些论调其实比较平庸。一款产品,它必须有一套自己的审美,这取决于你的 Taste。

👦🏻 Koji

但是你在一开始想离开公司的时候,没有认为“一个产品应该有自己的审美”是绝对值得坚持的?

👩🏻 陈安妮

缺乏一些勇气。因为说一句话很容易,但做到很难。

真要像乔布斯那样走独木桥一样,需要巨大的勇气。确立了企业更大的使命,给了我做出正确决定的勇气。

👦🏻 Koji

这使命是什么?

👩🏻 陈安妮

就是刚才说的,企业的意义远不止于打造一个伟大的产品,还有为了全体员工和这个行业的很多从业者的发展和幸福。

那段时间我们做了把不认可的内容从推荐池删除的决定,短期内我们的数据暴跌,但这个因在三四年之后显现了果。那些只做流量型内容、只做短平快的内容公司最后大都被吞噬了,而留下来、能够独立活得好的,只有像快看这样坚守精品和 IP 衍生价值的公司。

如果你做一些流量型内容,用户是不可能为了它去买衍生产品的。

👦🏻 Koji

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个未来的商业影响?

👩🏻 陈安妮

我没有想到得这么清晰,但我知道一定要做对用户有独特价值的产品。

所有商业结果都来自于你创造的独一无二的价值。创造的价值越高,利润越高。

我只是会发现,如果继续被单纯的算法驱动,公司会丧失独特的价值,公司将不再存在。所以我就相信了直觉的判断。

那时候很难规划说在哪个节点上 IP 衍生就能很值钱。

那个时候周边部门一年的收入只有一两百万,算上人力还是赔钱的。没人能预料到未来,但我相信给用户创造独特价值是利润的根源。

👦🏻 Koji

很有意思。

👩🏻 陈安妮

对,所以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确立了企业更大的使命,给了我做难而正确决定的勇气。

2 亿美元融资前,有多险?

👦🏻 Koji

后面还有吗?你觉得现在是第三阶段还是第四阶段?

👩🏻 陈安妮

后面还有一个阶段,最后一个阶段才到了今天。大概在 21 年左右,我们再次遇到了现金流危机。

在 21 年之前,资本市场非常热闹,很多公司都在亏钱增长。但在 21 年整个宏观环境也发生了巨变,以前亏钱增长的逻辑发生了转折,很多依赖融资发展的公司突然遇冷。

👦🏻 Koji

也包括你们?

👩🏻 陈安妮

当然包括我们。

2021 年再次出现财务危机的时候,辐射到的员工和作者人数,比 15 年那一次多太多了。

👦🏻 Koji

那个时候你刚才提到有 1,000 个员工了?

👩🏻 陈安妮

不到,没那么多,大几百人吧,但作者的话就非常非常多了。在外部环境巨变的时候出现财务危机,是一次比 15 年更加刻骨铭心的经历。

但在现金流非常危急的情况下,完成了 21 年的那一次融资,惊心动魄程度比 15 年大得多。

👦🏻 Koji

因为你完全不可能通过借钱解决了?

👩🏻 陈安妮

完全不可能。只有两个结果,要么两个月后醒来公司灰飞烟灭,要么继续往前走。

👦🏻 Koji

那个时候你有个人的债务吗?比如说连带的债务等等。

👩🏻 陈安妮

那个时候我其实没有仔细看过条款。

就是它可能也会涉及到一些保密的义务,所以还是不太方便具体说。但是肯定是有很大压力的,任何一个创始人面对标准条款都会有很大压力。

👦🏻 Koji

当时怎么说服投资人的?投资人应该也能知道你们面临着这样的困境。

👩🏻 陈安妮

你说的是新投资人还是旧投资人?

👦🏻 Koji

新的。

👩🏻 陈安妮

公司本身还是有价值的,我觉得这才是根本。它不是一个说服的问题,既然有价值,最终就还是会有人愿意来支持你。

只是当时的时间点转折太激烈,让人措手不及,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做出调整,否则就会失去机会。

👦🏻 Koji

那轮融了多少钱?

👩🏻 陈安妮

2 亿美金。

在融资完成之前,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完成融资后,大家都在庆祝。但那一个月里,我每天来上班身体都是僵硬的。前面几个月在战斗状态下,身体机能勉强支撑,解决完之后,劳累和恐惧一下子全部释放了,上班只能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身体的抗议让我意识到:商业化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因为我们在漫画行业,所以我们的创作者、员工都非常理想主义。

👦🏻 Koji

很理想主义?

👩🏻 陈安妮

对,包括我都是很理想主义的。但是,如果理想主义没有商业化支撑,你就保护不了你最美好的内容。

如果打造的产品不能很好地商业化,融资再多都没有意义。

我现在对融资也祛魅了,我认为这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产品是不是真的给用户创造了独特的价值,以及用户有没有真的为他买单。

👦🏻 Koji

是不是真的赚到钱?

👩🏻 陈安妮

对,是不是真的有合理的利润是最重要的。

这个东西来了,什么都来了。如果没有来,就算有估值也没有用。

那次转折后,我和一些员工、作者也爆发了冲突。他们会觉得安妮怎么天天要赚钱。用户也骂我们广告多、会员涨价、频繁开发周边。

员工不理解,是因为跟前面的反差太大了。原先我们太不在乎商业化,后来做一些动作可能会有一些矫枉过正。

但商业化能力需要时间来提升,去在体验和商业之间找平衡。最重要的是,你要先活下来,否则你连继续给用户提供美好内容的机会都没有了。

👦🏻 Koji

多严重的冲突啊?

👩🏻 陈安妮

最严重的就是一些感情很深、我非常欣赏的员工或作者,短暂地离开了我们,他们可能觉得我变了。这确实在心理和经营上都给了我打击。

但我相信拉长周期看,他们会支持我的决定。因为我的初心没有变过,我只是做出了当下拼尽全力最好的选择。

👦🏻 Koji

回到 14 年,回到 22 岁的时候,你还会再次选择创业吗?还是会选择做漫画家?

👩🏻 陈安妮

在创业之前,我的人生里都没出现过“创业”这个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创业。

我创办快看,只是想做一个产品。发现市面上没有公司在做,我没办法入职,只能自己做。所以意外在这个时代的机遇之下,我用了创业这个方式。

👦🏻 Koji

现在知道了这么多之后,再回到 22 岁,你会怎么选呢?

👩🏻 陈安妮

你是说我这辈子过完之后回去,还是现在?现在的话我还是会继续的,因为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但可能我死之后再回去,就想体验另一种更轻松的人生了,可以去玩。

最后一个阶段就是现在,在AI这个时代机遇面前,怎么能在下个时代活下来?

👦🏻 Koji

你们现在是赚钱的吗?

👩🏻 陈安妮

赚钱,如果刨除对 AI 新的投入,原来的主要业务已经是有合理的利润了。

👦🏻 Koji

原来的主要的业务已经是有利润了,但现在还是坚定的要投入到 AI 上面去?

👩🏻 陈安妮

对。

创业需要“游戏精神”

👦🏻 Koji

之前我们聊的时候有很多关于组织、文化的话题,你提到你们公司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词叫做“游戏精神”。

在经历了两次资金链快断,感受到了创业是严肃的,不是游戏之后,现在还在觉得游戏精神是很重要的词,这个要怎么理解?

👩🏻 陈安妮

听完刚才的故事,你应该对游戏精神不会产生太多误解。

初听大家会觉得很儿戏,但游戏精神的本质,不是让你丧失目标感,而是让你不要有负担。

👦🏻 Koji

不要有负担?

👩🏻 陈安妮

对,不要有负担,它不是让你丧失目标感,大家以为创业的目的是赢。

我的目标也是赢,只是我觉得赢的方式,必须用游戏精神去赢。

👦🏻 Koji

什么叫游戏精神?什么叫没有游戏精神?

👩🏻 陈安妮

游戏精神的内核就是不害怕失败。

就像一个特别小的小孩,他在沙滩上构筑了一个小城堡。这时候你过去把城堡推掉,说再做一个新的吧,他可能挺开心的。

但在现实中,我们做了一个方案,老板如果说 No、得调整,你可能会非常不开心,觉得自己失败了。这样你就会错失很多调整和正确的选择。

所以,游戏精神是让你没有负担,不断去推翻、调整、寻找下一个更正确的决定的精神。

👦🏻 Koji

大家真的就能做到吗?比如说方案被老板推翻了,因为我的游戏精神,所以我觉得无所谓,我立即开始开心快乐的做第二个方案。

这知易行难,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 陈安妮

通常人性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所以我觉得解决的方法,是让大家平时工作的时候都像“在玩”。

👦🏻 Koji

怎么才能让大家平时都像玩一样?

👩🏻 陈安妮

需要一个整体的氛围。你要创造一个让他觉得在 Play 的环境,不要太强调绩效。

比如我们在公司用 yes and hope 机制;公司的群里一定要发大量的表情包;老板的办公室不叫办公室。

👦🏻 Koji

那叫什么呀?

👩🏻 陈安妮

宇宙无敌漩涡脑暴室。

👦🏻 Koji

你每天住在宇宙漩涡里面?

👩🏻 陈安妮

对呀,每天有 30 个人席地而坐进行脑爆。我没有老板椅,开会的会议桌是圆角的,因为直角桌肃穆,圆角桌平等。还有比如说开会的时候老板尽量闭嘴或者最后说,让I人多说话,诸如这些底层理念散发的公司氛围。

这个时候大家会觉得方案被推翻是没问题的,老板都没问题,我有什么问题呢?我们的员工经常很嚣张的在公司说:花着公司的资源,长自己的本事。

他们经常在各种群说各种话,我觉得我可能都是比较少的一个,我说话他们都不理我。

👦🏻 Koji

说话的频率呢?

👩🏻 陈安妮

非常高。

👦🏻 Koji

300 人的大群吗?飞书群还是钉钉群?

👩🏻 陈安妮

钉钉群。我经常在大群发我的照片,比如我新买的电驴,我就会拍一张照片发到大群。

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我在听什么音乐?比如在听双截棍我就会把双截棍高清无损音乐发到我们公司宝宝们的宝宝群里。

👦🏻 Koji

那除了你,其他人也会买个新电驴往 300 人大群里发,或者听到好听的歌会分享吗?

👩🏻 陈安妮

他们可能没有我这么夸张,但也会发很多东西,比如去哪个餐厅吃坏肚子了,也会发群里。

👦🏻 Koji

300 人的大群分享这些,我有点难想象。我经历过的群可能十几二十个人已经是极限了。

👩🏻 陈安妮

你不是 E 人吗?

👦🏻 Koji

我觉得这跟 E 和 I 是一方面的关系。

另一方面,尤其是同事关系,在一个几十人的群大家还是会有所忌惮,不好意思发这些东西。

👩🏻 陈安妮

那你不是要问我怎么落实游戏精神吗?

如果你把身边的人都当成幼儿园的小朋友,你肯定就无所谓了。

👦🏻 Koji

大家看到你发到大群里面的照片、笑话、表情包或者一句话没人回你,你的心情是什么?你是觉得游戏精神,并没有被普及开来吗?

👩🏻 陈安妮

没有,这就是游戏精神,CEO 并不是最重要的人。

偶尔也会有人回我,大家是非常平等地在回,不会因为你是CEO就一堆人给你点赞。

有时我自恋受损,会去问员工为什么不回我?他们统一回答:哎呀,我在忙。我就理解了。

👦🏻 Koji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 CEO 觉得自己是和大家平等的是有点一厢情愿的。我观察到有一些创业者,一开始他也希望公司非常的扁平,但最后发现这个事情几乎无法追求的时候,他就还是会摆正到我就是CEO,我就是公司最后权力的所有者的位置,重新调整自己和员工的关系。

👩🏻 陈安妮

我认为 CEO 拥有最高的决策权,和大家是平等的灵魂,这二者并不冲突。

比如我觉得我跟保洁阿姨是平等的,但并不影响我有决策权。我们的员工很清晰地知道这一点,关键时候也尊重我的决策。

但这跟我把他们当成跟我一样平等的人去互动、去欣赏并不冲突。

👦🏻 Koji

有出现过游戏精神带来的特别好的结果和特别差的故事吗?

👩🏻 陈安妮

特别好的结果就是 Livo,它超出了我的预期。Livo 的想法在这个组织里自演化了。

《金刚经》里有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是游戏精神的内核。不执着于成功、失败、骄傲、屈辱等任何一件事。在无所住的基础上,升起你的好奇心。

它在另一个角度上也叫“出离心”。

👦🏻 Koji

出离心?

👩🏻 陈安妮

对,当你经历极其痛苦和艰难的事时,像打游戏一样去看它:你只是在打一个极高难度的副本。打游戏肯定要挑难的副本打才精彩。

只要你知道这是一场游戏,你没有了心理负担,反而能打得更漂亮、最终打赢。

做AI,为什么要清空成功经验?

👦🏻 Koji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讲游戏精神这四个字的呀?

👩🏻 陈安妮

好像是去年吧。

👦🏻 Koji

当时是发生了什么吗?这个变化的 trigger 是什么?

👩🏻 陈安妮

这个变化的 trigger 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我们非常清晰地知道不能再做漫画加 AI 的改良了,必须去做完全 AI 原生的颠覆式范式。

👦🏻 Koji

这个和游戏精神的关系是?

👩🏻 陈安妮

就只有游戏精神才能做到这个。

👦🏻 Koji

怎么讲?

👩🏻 陈安妮

因为它太颠覆了。如果你害怕失败、追求确定性,你根本清空不了过去的成功和认知,无法做这个产品。

👦🏻 Koji

成功反而成了阻碍?

👩🏻 陈安妮

当然。

👦🏻 Koji

但过去的那些经验不是资源和财富吗?

👩🏻 陈安妮

在这个时候不是,具体的那些经验都不是。信念这种还是有延续的价值,但是很具体的技能完全是包袱和阻碍。

比如现在看到很多人做 AI 产品,他们还在想利用过去什么优势,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就还在旧思维里。

👦🏻 Koji

iPhone 其实也是借用了 iPod、iPod Touch 原来的工业设计,一点一点像发射三级火箭一样,公司越来越做出更厉害的产品?

👩🏻 陈安妮

我相信 iPhone 的产品范式是和过去没有关系的,但在实现范式时有些手段可以复用。比如这个产品我们复用了讲故事这个手段。

但定义产品范式这件事情,完全来自于对最新技术的理解,和当前对用户需求的洞察,这跟过去没太大关系。

你要对最新的技术足够理解,对用户的需求足够敏感才能想出一款完全不被过去经验污染的全新范式的产品。

👦🏻 Koji

所以要做一个全新范式、颠覆式创新的产品,必须要有游戏精神和出离心,不怕失败。

👩🏻 陈安妮

对,非常重要。这也是解释刚才说一些大体系在短期内可能有非常成功的经验,但可能会让他们在实现游戏精神的时候需要克服更多的阻碍。

👦🏻 Koji

之前做快看漫画的时候,有一种信念,包括你看到员工贴那个纸条:「为国漫之崛起而工作」。那到现在做 Livo 的时候,新的信念是什么?

👩🏻 陈安妮

类似的。今年春节我深度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 AI 工具层出不穷,感觉永远追不上,焦虑感确实会出来。我和 Gemini 聊天 ,说我很焦虑。

Gemini 让我回忆最开始画第一幅漫画时成功的原因。我问它你觉得我是怎么成功的?

它说:你成功不是因为你画得多华丽,也不是因为追新有多快,而是因为在画第一幅漫画时,你只想着一件事——这个漫画怎么让屏幕对面的那个人笑,怎么打动他。

当时我非常感动。

👦🏻 Koji

为何被戳中?

👩🏻 陈安妮

对,我就赶紧跑下楼,拉着我老公在客厅里跳起舞来。

我觉得这是非常大的力量,也是最终产品能成功的原因。

不管世界怎么变,产品是给人类用的,过分关注科技往往会忽略人文。能真正治愈人类的产品,一定是由最单纯、最想要打动人心的发心创造出来的。 这个信念是一样的。

👦🏻 Koji

就想找回专注的做一个好东西的那种状态?

👩🏻 陈安妮

我觉得这个是成功的关键。用什么样的技术去组合,都是可以学习的,甚至 AI 也可以给你提供方案。

AI 是一面没有倾向的镜子。你心里怎么想的,AI 就会给你呈现什么。

AI 反映的是使用它的人的想法,虽然它很强大,但是它不能帮你决定想做一款什么样的产品,发心才是成功的关键。

👦🏻 Koji

之前你还提到一个词叫做「复古人文主义」,是因为你反对今天用 AI 去画漫画?

👩🏻 陈安妮

在漫画的领域里面,我们确实是没有那么想大量去用 AI 的。

虽然在 Livo 产品上我们坚定地走 AI 原生。但在漫画领域,AI 解决不了最内核的创意问题。

👦🏻 Koji

你觉得它替代不了哪些东西?

👩🏻 陈安妮

我觉得漫画是相对难替代的。

但是我在漫画业务提到复古人文主义,并不是说 100% 不用 AI。而是用不用 AI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打动人。

很多所谓的 AI 内容,只是把 AI 当作噱头,不以打动人心为目的。现在人们在大量劣质 AI 内容的充斥下,内心有强烈的精品内容的疗愈需求。所以我比较鼓励漫画业务的同学,不用勉强去用 AI,继续做好的内容。

AI 会杀死内容行业吗?

👦🏻 Koji

你觉得 AI 会杀死内容行业吗?

👩🏻 陈安妮

不会。AI 是一个更新的、呈现内容的工具和载体。

未来可能有一种全新的载体是无数 Agent 演一场生命大戏给你看,但是背后还是需要创作者去决定走向和价值观,内容创作更像是导演。

👦🏻 Koji

AI 做不到这个吗?

👩🏻 陈安妮

我还是想说 AI 是一面镜子,问题是你想长成什么样,镜子才会呈现什么样。

AI 当然可以做到很多很多的事情,但它是一面没有倾向的镜子。

👦🏻 Koji

最终的原始的发心,或者故事的最内核的东西,就是被 AI 造出来的那个心,还是在创作者身上?

👩🏻 陈安妮

对,没有办法替代。

👦🏻 Koji

今天有很多毕业就创业的年轻朋友,那如果你回到 12 年前,想对当时毕业就创业的自己,要说一句话,你会想对她说什么?

👩🏻 陈安妮

尽情享受喽!不用苦哈哈的,享受就好了。

👦🏻 Koji

我以为你会给她一些什么提醒,比如说提前开始赚钱?

👩🏻 陈安妮

你觉得你 20 岁出头时候,你会听进任何人的话吗?

👦🏻 Koji

哈哈,你觉得建议是没有用的?

👩🏻 陈安妮

我想现在 50 岁的我来跟我讲一些话,我是不会听的。我只想对她说:“让我自己来吧,我没经历过的事情,让我自己体验吧,我会自己在我的命运里学到。”

放开去享受这个命运就好了,很精彩的!

👦🏻 Koji

好,谢谢安妮,希望你继续享受接下来的创业旅程。

👩🏻 陈安妮

好,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