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美国工程师的中国11天
2036 年的中国,会与 2026 年大不相同
2036 年的中国,会与 2026 年大不相同。

🥷 编译: mindseeker
🧑🎨 排版: NCon

这篇发表于 Not Boring Company 的文章,由一位化名为 Matthew 的美国工程师写作。最近,他访问中国,计划拜访能源、人工智能和硬件公司,培养自己对中国的 Fingerspitzengefühl——一种源自经验、难以言传的敏锐直觉。
我希望 Matthew 的旅程能让你透过一位美国工程师的眼睛,获得一个不同的世界观视角:中国是如何做成各种事情的,为什么这样做,下一步可能做什么,以及这一切对美国和全球的科技公司意味着什么。
今天是系列第一篇。进入正文: 这篇文章记录了我来到中国后的前 11 天。这趟长途旅行的主要目的,是了解并拜访中国的能源设备公司和工厂;与此同时,我也对这里的文化和金融生态充满好奇。
第一部分里,我还是一个站在门外、试着感受中国的局外人,也在慢慢被拉进"对的"微信群。随着人脉展开,我开始收到工厂的参观邀请,并与越来越多"内地人"交谈,请他们填补我对这个国家的认知空白。
整篇文章会把我的亲身经历和几个关键判断穿插在一起。
三个最大的收获
1.2036 年的中国,会与 2026 年大不相同。 过去替奢侈品牌代工手袋的公司,正在创立自己的品牌;过去模仿美国 VC 的投资者,正在运行一套由国家资本支持、属于自己的Deep tech打法;电芯公司也开始进入电网和数据中心,甚至直接持有和运营资产。读完本文,如果你还没有大幅更新自己对中国的认知模型,未来很可能会被这些变化打个措手不及。
2.中国内部差异极大。 这里的方言、穿着、职业、气候、教育程度和性格千差万别。哪怕花上几百年,我大概也还是会不断遇到新东西。所以,对任何把中国压缩成一种刻板印象的人——无论是褒是贬——都要保持警惕。
3.中国真的很大。 这听上去当然"显而易见"。但只有当你一抬头就看到数百栋摩天楼连成一片,或者发现一家公司比某些国家的整个行业产量还高时,才会真切感受到这种体量。相比之下,其他一切似乎都显得……很小。
最初的印象
我第一次抵达中国——准确地说,是先到香港,第二天再进入内地、前往深圳北——最震撼我的就是这里的体量。机场看起来还算寻常,尽管已经比大多数美国国际机场更大;但出租车一开进市区,惊人的密度立刻扑面而来。纽约是美国人口最密集的城市,那里大约有 900 栋超过 100 米的建筑;香港则有 4,000 栋,而且楼里楼外都挤满了人。坦白说,每当有人声称中国虚报人口规模,我都会觉得很意外,因为你在这里能直接感受到一切有多庞大。即使是所谓的"郊区",也可能住着数百万人,高楼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

从香港岛一家酒店望出去

摩天楼组成的墙

"我们甚至还没到市中心,天啊!"

"你管这叫郊区?"
有香港朋友带路,我几乎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想要的东西。香港是金融和贸易中心,进出口生意造就了不少富人;短短十分钟里,我就看到三家销售专业级大提琴的店。不过,真正让我大开眼界的还是商场和高层建筑:五楼可能是宜家,十楼是溜冰场,十一楼又突然出现一个造浪泳池。每走进一栋新楼,我都猜不到里面会藏着什么。
比如,Toys"R"Us(玩具反斗城)曾是我美国童年的固定记忆,大约十年前破产了。但 Toys"R"Us 的中国业务一直保持着健康的财务状况,所以今天仍然存在。类似地,不少出现在中国市场的著名美国品牌,实际上由各自的中国公司持有,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与美国版本差不多。不过,我在电子市场看到的 RTX 5090,倒确实还是美国那家 Nvidia 的产品。

"上车吧,笨蛋,我们去购物。"

这台机器人(Galbot S1)双臂可举起 50 千克
香港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不少内地人会把它形容成"大英帝国留下的一件古董"。香港过去是中国最重要的金融中心,部分原因是税制有利、监管也比内地宽松。疫情期间,这两点都发生了变化,不少外国人因此转往新加坡。与此同时,上海、北京,甚至深圳从 1990 年代开始迅速崛起,也给香港带来了竞争。
尽管如此,香港依然拥有许多优秀大学,其中不少技术实力很强,每年培养数以千计的学生。这仍是香港长期吸引内地人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自然环境。在一所大学附近,我坐上地铁:列车每两分钟一班,空调非常舒服,每天运送数百万人。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香港少见的低层街区,并意识到这里的海滩和群岛原来如此广阔。我坐快艇去了几处海滩,尾波冲浪者和超级游艇的数量再次超出我的预期。那一刻的香港更像摩纳哥,而不是我想象中的高密度大都市。

圣迭戈,还是香港?

香港群岛
返程时,我发现香港还有另一种打开方式:本地人通常直接开车上山,你也可以徒步登顶,从高处俯瞰整座城市。香港最密集区域的人口大约是曼哈顿的三倍;站在最高处,甚至能看到深圳。其中一栋约 500 米高的大楼覆盖着 OLED 屏幕,闪着粉色光芒,像一根隔着边境凝视你的赛博朋克方尖碑。

我在太平山顶时手机没电了,不过你仍然可以看看这片景色
第二天,我进入深圳。这座城市以"科技男之城"(tech-bro city)闻名,而我显然低估了入境手续需要的时间。许多流程我都是第一次经历,比如录入全部指纹;与此同时,真的有上百个摄像头对着我。
等我终于坐上开往市区的高铁——可能因为列车正穿过城区,速度只有大约 160 公里/小时——我已经到了深圳北站。这里比我真正想去的地方向北约 10 公里,我本来应该去福田北站。酒店、主要城区,以及看上去所有好玩的东西都在更南边。不过,这次绕路也并非毫无收获。
朋友告诉我,相比其他一些内地城市,深圳的基础设施已经算对外国人比较友好;即便如此,落差依然明显。Uber 在中国内地已经不能正常使用,你需要微信支付或滴滴;标识上的英文很少,有的干脆没有。街头的外国人骤然减少,香烟和摄像头却随处可见。

滴滴 App 界面(请忽略我的低电量)
路上的车大多是电动车,我几乎没看到燃油车。

特斯拉在中国仍然很常见
我先冲进一家麦当劳填饱肚子。菜单略有不同,但整体与美国门店差别不大;有些人戴着塑料手套吃饭,不过多数人还是直接用手或餐具。之后,我才真正进入城市中心。酒店非常漂亮,内部还有上下多层空间,可一晚只要大约 50 美元。一位一年前搬来深圳的朋友,在酒店里与我碰面。
他把我介绍给微信里的一大群人。在这里,几乎所有生意都在微信上推进。按他的说法,如果一家档次不高的阿里巴巴供应商还在认真回复你的电子邮件,那它多半不会太好。下面这段话,是我对他一连串建议的整理。
“深圳很大,也很新。邓小平大约 40 年前设立经济特区,所以这里不像北京、上海那样,有很多人会强调自己真正'来自这里'。整座城市对外来者还算友好。每天都有 10 万人在做新东西,因此深圳一直在变。哪怕你在这里待上十年、二十年,对它的全貌依然会知之甚少。 一流制造能力在世界许多地方都能找到,但供应商和供应链的密度让深圳无可匹敌。APEC 2026 通常会在北京或上海举办,这次首次放到深圳,政府也想把它展示出来。 你必须把想见什么人说得非常具体,因为这里几乎每个硬件细分领域都有专家,许多大学还提供真正不错的四年制制造业本科和硕士项目。外国人永远拿不到政府补贴——你可能很受欢迎,甚至成为香港永久居民,但永远还是外国人,千万别忘了这一点。所以这里很少看到外国人;他们往往会在残酷的竞争中被淘汰。不过,在供应商和供应链方面,你完全应该与本地人合作。 知识产权方面一定要小心,这里的竞争极其激烈。如果你想降低成本、扩大规模,就别只盯着投入和产出,否则很容易被骗。你必须了解完整工艺,才能找出瓶颈,判断真实成本到底有多低。我见过供应商把原本只值 2 万美元的机器卖到 20 万美元。 这里生活成本低,外卖员还能靠这份工作维持生计。不过我们开车时,经常看到他们在手机上刷网红美女(e-girls)。但如果美团真想用无人机把他们全部替掉,街头一定会爆发大量骚乱。”

美团外卖无人机起降中心
之后,一位朋友只丢下一句"来这里,相信我",便把我带进一个大得出乎意料的地下动漫与 Cosplay 空间。你能想到的角色和组合几乎都能在那里找到,其中当然也有不少明目张胆的仿制品——小黄人我还是认得出来的。不过,题材和风格之丰富依然很有意思。为了不显得失礼,我没有拍那些 Cosplayer;但深圳街头确实有不少角色扮演者,妆容、假发和服装都做得极其复杂。

"所以,一条街上到底有什么?""到了你就知道。眨眼"

"二次元墙"
接着,我回到地面,在深圳著名的华强北电子市场逛了几个小时。老实说,这里相当震撼。之所以只说"相当",是因为前一天香港的摩天楼已经先把我的世界观击碎了一遍。

华强北所在的深圳街区
如果你是硬件迷,一定会爱上这里。巨型广告牌上卖的不是消费品,而是 MOSFET 和摩托车零件。我走进麦当劳找厕所,七拐八拐之后,竟然误入一个五层高的电子市场。手机、华为门店、无人机、各种形态的机器人——几乎什么都有。空气里弥漫着技术气息,也混着焊锡的味道。
不少小孩跑过来对我喊"你好、你好",很可爱;但 7-Eleven 居然不接受国际支付,就没那么可爱了。街上还有一波又一波速度极快的电动两轮车。如果你不懂得及时躲闪,它们随时可能从身边擦过去。

在中国,一家麦当劳可以把你带到奇妙的地方

华强北,著名的电子市场

有趣的新职业:机器人维修技师

听说马云要买下这块新地!
我还去了深圳最早的一家 Bambu Lab(拓竹)门店。店里颇为自豪地展示:拓竹的 3D 打印机可以用来制造枪支。考虑到美国对"幽灵枪"的高度敏感,这大概是当天最强烈的文化冲击之一。

Bambu Lab 最早的门店之一
最初几天里,我得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我们并不处在他们世界的中心。
美国对中国当然重要,也足够有吸引力。但中国有自己的粤港澳大湾区:那里的摩天楼比整个北美和欧洲加起来还多,相比之下,我们那个美国湾区显得小得可怜。而且,中国将在未来 10 年、20 年乃至 65 年里变得越来越占主导。
未来十年,他们会投入超过 1 万亿美元建设新基础设施;在这里,这些钱能做成很多事情。他们还会努力回到自己曾经的位置:那个以大写 C 开头的 Civilization——世界上最伟大的文明中心。
外国人在这里很难帮上忙
来到中国的第四天,我开始真正理解一个重要教训:外国人在这里很难帮上忙。这也许有些夸张,但大方向上,我认为是对的。即使你会说中文,也已经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只要你不是出生在中国内地的汉族人,当地人对你天然会多一层戒备。这也是深圳几乎没有外国人经营 ODM(原始设计制造商)的重要原因。
当然,中国虽然是一个明确以本国人为中心的国家,却绝不是一个同质化的空间。短短几个小时,你就能从灯火璀璨的一线沿海城市中心,来到真正有人下田劳作的稻田。有些公司几乎完全依赖政府补贴,也有公司一分钱政府资金都不拿。有人穿着街头潮牌,满身纹身、穿孔、染发;也有人规矩得仿佛连呼吸都不敢出错。
超过 80% 的中国人没有大学学历。城市里有不少维护不佳的楼宇,而它们周围,又耸立着一栋栋被 OLED 屏幕照亮、宛如巨大光柱的摩天大楼。
深圳的景观本身,就是中国内部差异的直观缩影。举个手:有多少人知道,这座硬件极客的世界首都竟然长着棕榈树?反正我以前不知道。不过仔细想想也合理:深圳就在北回归线附近,纬度与墨西哥卡波一带相近,香港周边自然也会有海滩和群岛。当然,深圳的商业气息要浓得多;至于喝酒的厉害程度是不是只比卡波稍逊一筹,恐怕还有争议。

深圳紧邻北回归线
同样,又有多少人会谈起深圳的创意园区?即使把它搬到美国或欧洲的任何一座沿海城市,也不会显得突兀。这里有舒服的小露台,可以坐下来点份甜点;也有公共艺术,只是风格嘛,我只能说"有点古怪"。

深圳创意园区的咖啡馆

深圳创意园区里那幅"有点古怪"的壁画
第四天,我参观了深圳一家生产 UPS 和 PCBA 的工厂。
UPS 是不间断电源,能在电网故障时维持数据中心运行。PCBA 是印制电路板组装,也就是把各种元器件安装到裸板上的工序。
参观时,向导最先告诉我的一件事是:在深圳,同类工厂,例如激光切割厂和 PCBA 工厂,往往会聚集在一起,因为上游元器件工厂决定着整个行业的重心。走进厂房一楼,看到一托盘又一托盘的原材料箱被运进来,等着送到楼上的生产线,你立刻就能明白这些工厂为什么会扎堆出现。
我参观的厂房一共有六层:一楼是仓储,二至四楼负责组装,五楼做测试,六楼则是办公室和管理层。他们说,自己是中国相关产品领域领先的 UPS 和 PCBA 制造商之一,我听下来觉得有几分可信。他们还说,自己也是向俄罗斯出口消费级 UPS 的头部厂商之一。CEO 对俄罗斯客户的评价相当刻薄:"他们自己做不出足够好的产品,所以只能找我们代工。"够狠。
这栋楼里至少有几百人,大部分从事人工组装。员工的英语不算好,但不少标识和设备上仍然有英文字母,所以我可以靠已有的技术背景猜出大意。测试设备即使贴着中文标签,也会出现阿拉伯数字,以及"PCB""AI"这类全球通用的技术缩写。
参观结束后,我们与 CEO 和几位核心管理人员一起喝茶,简单聊了聊。因为我没有给出明确的采购数量,这还算不上严肃的商务谈判。不过当天我又参观了几家工厂,发现大多数公司都随时备着一套茶具,就像下面这样。
边喝茶边聊生意
我还参观了一家生产仿牌帽子的公司。仿 LV、Chrome Hearts 或球队周边,在中国年轻人中并不少见;但这家公司的目标市场其实是俄罗斯和墨西哥,卖给那些买得起"90% 相似"奢侈品的人。一顶帽子的成本是 14 元人民币,约合 2 美元;根据 SKU 不同,售价却能达到数百元,也就是 20 至 50 美元。他们每年能出货几十万件,某些 SKU 的利润率甚至超过 Nvidia。抱歉了,Jensen。真想赚大钱,也许你该卖帽子,而不是 GPU。
New York or Nowhere!(中国制造)
从深圳飞往杭州——大致可以理解为从中国很南边飞到接近中部的位置——我搭乘的是国内航班。执飞的是一架空客,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中国的国内航空公司会使用外国制造的客机?我听到的解释是,中国大部分航空航天人才都投入了内陆地区的军事项目。但这也从侧面说明,要把喷气发动机做到可靠、再实现规模化,真的非常、非常难。
一架空客(欧洲)飞机
跨文化导航,也是一种套利
软银创始人孙正义的事业之所以能迅速起飞,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曾充当许多西方头部科技公司的"日本通"——包括 1980 年代的 Microsoft 和 1990 年代的 Yahoo。
同样,中国公司也经常需要一个真正懂美国的人,帮它们读懂美国商业环境里的隐性规则。许多中国内地人当然曾在美国生活、工作和学习;但美国也有自己独特的社会规范、亚文化和只可意会的知识。有时,决定一笔十亿美元级交易成败的,恰恰就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杭州天际线
一个有趣的观察是:在中国科技金融圈,乃至更广泛的亚洲市场,Silver Lake 香港 TMT 团队就像一座职业网络的"交通枢纽",许多人都从那里起步。我遇到过几位如今供职于软银、中美头部风投,以及中国大型企业战投部门的人,他们的履历里都有 Silver Lake 这一段。这当然不是中国唯一拥有这种网络效应的机构,但它是我反复遇到的一个。
中国文化里,依然存在一种对西方认可的强烈渴望。有意思的是,这并不意味着真正生活在中国的西方人就一定会受到欢迎或尊重。但人们对 Elon Musk 的近乎崇拜——以及以另一种方式对主播 iShowSpeed 的追捧,确实很难忽略。
凌晨一点,深圳与 iShowSpeed
工厂老板、投资人和创始人一再告诉我,美国的竞争远没有中国这么残酷。比如,机床供应商会为了新的知识产权不断厮杀。这能让新发明迅速扩散,却也让任何一家供应商都很难建立长期竞争优势。但如果你能从这座竞争的"雷霆穹顶"里活下来,通常就能击败那些试图与你竞争的西方公司。我看到过许多质量很高(并不只是便宜货)的电动车,售价却不到 1.5 万美元。西方公司,祝你们好运。
因此,我现在完全相信:未来十年的中国,不会只是过去十年的等比例放大。变化不仅体现在数量上,也会体现在性质上。
先问一个问题:华强北的电子市场、上海走廊里的时装公司,以及电池巨头宁德时代,有什么共同点?答案是,它们都想沿着价值链,进入更赚钱的生意。
生产电阻、电容和印制电路板的工厂,开始在华强北设摊,直接把产品卖给消费者。过去替 Prada 生产手袋的纺织 OEM,也决定创立自己的品牌。宁德时代过去主要向电动车制造商出售电芯,现在则开始销售完整电池包,把系统集成的利润也拿到手;与此同时,它还在推进换电业务,并大举进入电网储能和数据中心市场。
电动车充电与换电对比
除了规模化硬件企业终于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我认为这些变化背后还有一个经常被低估的原因:中国的年轻一代想比父母做得更好。如果你的父母经营着一家为欧美高端品牌生产零部件的工厂,那么你这一代的目标——尤其是在接受过海外教育之后——很可能就是成为那个自己过去一直仰望的高端品牌。
这背后会引发太多二阶效应,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深入下去。
太疯狂了。
二阶(甚至三阶)效应,总比第一眼看上去更奇怪
中国的风险投资
中国的风险投资有些特别。在红杉中国(HongShan)、IDG、经纬、真格基金以及高瓴等大型"一线"机构中,红杉中国比较独特:它拥有不少美国 LP,投资组合里也有美国公司。与此同时,比亚迪、大疆、阿里巴巴、腾讯、百度等大公司的战略投资部门,在中国创投中的存在感,似乎比美国超大规模科技公司在本土创投中的参与度更高。在深圳,不少大疆早期员工已经实现财务自由,还会彼此给对方的项目出资。
我之所以提到这些,是因为即使你拿到一份再完整的中国创投数字化记录,也不一定知道该如何统计每一笔真正重要的交易,更不知道怎样才能进入那些交易。
我聊过的许多优秀中国 VC 都坦言,过去大约 15 年里,中国的高端金融和软件行业从美国借鉴了许多东西。也有人抱怨,美国在这些领域的机会更好,因为中国人"比美国人更努力,回报却更差"。不过,许多人都说,投资重心正在逐渐转向硬科技。
这种转变的一个例子是:上海市委书记(他过去还曾担任清华大学院长)帮助发起了上海新的 1000 亿元人民币硬科技基金。
类比到美国,就好像 MIT 校长后来当上洛杉矶市长,还推动成立一只基金,向生物技术、半导体和 AI 公司投入数十亿美元。是不是很疯狂?
中国在许多硬科技市场拥有强大实力,不只是因为人才储备,也因为它能利用"全球最大制造产能池"带来的二阶效应。此外,中国政府明确支持许多新型硬件技术;大体读一遍五年规划,就能看出重点方向。我们正处在第十五个五年规划周期(2026—2030 年)。中国并不总能完成规划中的所有目标,但这些文件里,很可能藏着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有趣洞察。
最后,一位内地 VC 告诉我,他们的 AI 创业者主要来自几类人:顶尖 AI 实验室的在职研究员、刚从这些实验室离职的研究者,以及刚刚在中国完成博士训练的人。他们也非常关注国内新入职的顶尖助理教授,尤其是那些曾在美国读博或做博士后的人。不过,一些投资人遗憾地表示,这些研究者在各自领域都很强,但真正需要选择一个全新的研究或创业方向、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时,他们的野心往往不如美国同行。
到底该做什么公司
了解中国之后,很多人都会问:"我该做什么公司,才不会被中国竞争对手碾压?"
首先,我认为企业软件和前沿 AI 研究,仍是西方相对更有优势的领域。中国许多企业不愿意为企业软件付费,总觉得这类东西可以自己开发。中国当然有大量杰出的 AI 研究者,但不少人也向我承认:在开辟全新前沿方面,他们目前还不如在现有范式上快速跟进、做工程化落地那么擅长。
此外,标准的 ITAR 相关业务,以及与美国政府有关的国防、航天和核领域工作,只会在美国完成。
本地安装和服务类业务也是如此。无论是给家庭安装备用电池,还是把侵入式神经技术植入大脑,出于安全和品牌方面的原因,这些公司在美国都不太可能遭遇来自中国企业的直接竞争。
作为创始人,我真正担心的是中美之外的第三方市场。在那里,关税和政府壁垒未必会替你挡住竞争,你必须直接面对中国硬件供应商。数据中心这类高毛利市场能提供一些缓冲,但挑战依然不小。准备向海外扩张的创始人,尤其要谨慎估算利润率,并想清楚自己究竟靠什么形成真正的差异。
四个不太相干的小故事
最近一次和 Packy 通话时,他说,我们每次聊天,我总会讲到一些有意思的小故事。它们未必能塞进一条完整的主线,但还是应该先记下来。
所以,在文章结尾,我想留下四个彼此不太相关的小故事。
第一,如果你在中国丢了护照——我很不幸,真的丢过——不要慌。这种事并不少见,各国领事馆已经准备好了固定的处理流程,比如拨打中国的移民服务热线 12367。
对美国公民来说,真正棘手的并不是补办美国护照——美国领馆当天就能签发紧急护照——而是你同时失去了自己在中国内地移民系统中的身份记录。我原本持有 240 小时签证,幸运的是剩余时间足够我离境。我先去了美国驻沪总领事馆,又到上海当地的出入境管理部门确认,因此不需要续办签证。
不过,换成普通签证,你通常还需要补办或续签,整个流程很可能要几个工作日。没有签证时,机场工作人员和海关警察自然会对你产生怀疑;但在拨打 12367、完成核验之后,他们最终会接受解释,让你离境。
上海的出入境管理办事大厅
第二,这趟中国之行,让我这个一心寻找"值得做的问题"的硬件爱好者,变得比想象中更支持软件创业。没错,多一家普通的软件创业公司,未必是对人们时间和精力的最佳利用;但频繁使用中国应用之后,我真的开始想念旧金山那些做 SaaS 的兄弟了。
如下图所示,中国的超级 App,比如把一切装进一个应用的微信和支付宝,并不追求极简,而是有意塞进大量信息。中文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密度很高的语言,一个汉字可以表达相当复杂的概念;对以中文为母语、拥有中国 +86 手机号的用户来说,这些 App 因此非常好用。可如果你刚开始学中文,手里又是美国 +1 手机号,就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不过,我甚至觉得,这种高密度界面在某些方面逼着我更快思考。关于中国是否总在“复制西方创新”,问十个人可能得到十二种答案;但不妨想象一下:一个人的信息输入速度是每秒 10 比特,另一个是每秒 30 比特。面对需要处理海量信息、投入大量工作的任务,谁会占据优势?当然是每秒能接收 30 比特的人。

美团外卖 App 界面
第三,如果你去中国东部的一线城市——比如北京、上海或深圳——不妨抬头看看天上有没有直升机。大概率一架也看不到。有人告诉我,原因是 1990 年代发生过几起备受关注的直升机致死事故,此后中国民航局(大致相当于美国的 FAA)采取了极其严格的态度。这有点像美国在几次核反应堆熔毁事故后,对核能作出的过度反应。
准确数字很难找到,但即使美国民用直升机的数量比中国高出一个数量级以上,我也一点不会惊讶。考虑到中国其他领域庞大的工业能力,这一点相当反常。
不过,这个故事真正想谈的并不是直升机,而是更有意思的 eVTOL,也就是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我的基本判断是:美国可能要花上近乎永远的时间,才会批准 eVTOL 进行有一定规模的商业运营;中国则有可能直接往前推进。从技术上看,产品已经存在;我还被告知,北京似乎也有意把它作为一个目标。但最大的阻力仍然是中国民航局。据说,这个机构非常谨慎,对争夺“全球第一个大规模部署 eVTOL 的国家”没什么兴趣,主要是担心大规模推广后出现大量公开而惨烈的死亡事故。
至于北京为什么不直接压过监管机构,我的理解是:eVTOL 有点像量子计算。技术当然很酷,但如果未来五年没有实现,你会因此丢掉工作吗?大概不会。所以,一切照旧。

中国民航局,大致相当于美国的 FAA
最后一个故事发生在深圳的第三天。一位住在当地、经营着大型软件公司的朋友告诉我,对中国企业来说,真正能用的国产 AI 芯片“基本只有华为”。当然,企业现在也确实能够获得并使用不少 Nvidia GPU。
他举了摩尔线程的例子。在他看来,这是中国排名第二的芯片公司,由 Nvidia 前中国区负责人创办。公司已经卖出数千块 GPU,但由于很难在这些芯片上运行相关 AI 工作负载,其中不少至今仍闲置在仓库里。
我还没有亲自检查这些芯片,也没有在上面跑过工作负载。不过整体来看,中国 GPU 的软件层仍在发展,尽管网络互连和芯片封装能力已经相当不错。我的朋友还预测,未来四年内,华为将在机架级系统上具备与 Nvidia 竞争的能力;但他也提醒我,在 AI 世界里,“四年几乎像一辈子”。

芯片公司摩尔线程
这场旅程才刚刚开始——真的只是刚刚开始。
感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