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AI4S创业者

elsewhere别处发生elsewhere别处发生·2026年5月20日

新一期elselier,一个离奇到不知从何写起的故事。

@陈之琰

5月初的一个上午,我走进杭州西溪附近的一间办公室,眼前的人被同事叫醒,从地板上爬起来。头戴一顶深灰色、紧紧包住脑袋的绒布帽,上身是一件紫色紧身短袖上衣,露出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而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裙。

“嬉皮士吧?”他问。

这是一个26岁的男生,名叫Odin(张昊天)。几个月前,他在杭州创办英灵殿科技。

这家初创公司想做的事看上去极其宏大:建立一个通用的AI模型来理解生命的底层规律。进而让AI从预测分子结构,走向理解、生成并验证生命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比起专攻单一模态、容易在短期内刷出高分的“专家模型”,英灵殿科技想要做的是“全模态连接”的基座模型。

「elsewhere」原本做好准备要听一个AI4S的艰深故事,但收获了一段完全意料之外的内容——

出过两次家;加入过诺奖实验室、又退出;拥有两个本科学位和两个硕士学位;迷恋北欧神话、但又爱研习禅宗;最后才是决定创业,做指向微观世界的世界模型。

这么看来,一个穿长裙的肌肉男——只能说是关于Odin此人较为平实的细节了。

所以,即便贴上了Baker Lab、AI4S、横跨生物-物理-计算机的教育背景、“小天才”辍学创业等等一系列标签,英灵殿也没有立刻受到创投圈的狂热追捧。或多或少也因为Odin的故事离奇?

这一期的elselier就为你讲述Odin的故事。

掀桌

2023年,Odin申请Baker Lab(David Baker实验室)。那时David Baker还没获得诺贝尔奖。

“申请的时候,我赌他两年后会得。但没想到去的当年就得了。”

但当Odin真的走进这个世界顶尖的实验室,那并不是他预想中纯粹的学术世界。他说,因为诺奖效应,实验室里反而围绕着稀缺资源开始了一场“全球化”的斗争。

“英国人和印度人是一派的;美国人是一派;中国人又是一派。”于是,Odin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准备精美的幻灯片,参与这场“让老板相信我是对的”的游戏。

他很沮丧。有一周,Odin喝掉了一整箱红酒,体重飙升。在默念了无数遍“太蠢了”之后,他决定离开这个待了不过一年多的地方。

这只是Odin人生的一个小片段。但这充分暴露了他诸多选择的驱动力:我,忍够了。

高三时,他觉得学校教育只会让他变得平庸,于是就决定不去学校了。每天五点起床,骑车去十公里外的图书馆,一直自学到十点再骑车回家。

山西的冬天,Odin骑车从不戴手套。

Odin拍摄并配文:

在这一千年里我只热爱我自己

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

后来考上了浙江大学药学院,选了物理作为双学位。两个学位之间,课程经常冲突,Odin就干脆都不去上。他又躲到图书馆,看广义相对论,看爱因斯坦传。

时至大三,在物理学院的保研排名里,Odin本是第二顺位。但由于他并不是物理学院的人,在一套加权算法之后,他的名次反而靠后了。

Odin决定学校内网公开这个事。面对老师和领导的劝说,他问:“我如果是领导的儿子,你们会这么对我吗?”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公平有时也是一种特权,只有强大的人才能享受到这种特权。

“你看过《动物庄园》吧?里面所有的猪都是平等的,但一些猪比另一些要更加平等。”

于是他发奋图强。埋在实验室里读文献、想idea,在只有一张3090显卡的简陋条件下一遍遍硬搓模型。直到大四毕业前,他发表了整个课题组的第一篇顶刊文章。

在那篇发表在《Chemical Science》、名为《Learning To Evolve Molecular Conformations From Thermodynamic Noise For Conformation Generation》的论文中,Odin提出了如何模拟“将一把粒子随机洒在水里,通过周围水分子的不断碰撞进而得到最后的稳态粒子构象分布”的直觉过程,并且用深度生成模型完成这个过程,实现了分子设计当中早期的几何深度学习。

即便如此,基于这样一个横跨物理、计算机、药学领域的课题而作的毕业设计,依然只得了3.9分(满分5分)。

献祭

Odin这个英文名是他自己取的。

次要的理由是“和中文名有些像”。他的中文名叫张昊天,“hao的h不发音,tian的t浊化”。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名字最广为人知的含义:奥丁。

在北欧神话中,奥丁为了喝一口智慧之泉的泉水,献祭了自己的右眼。

“I see wisdom at any cost. 为了获得智慧和力量,你必须 sacrifice(牺牲)很多东西:亲情、爱情,甚至是世俗的圆满。”Odin说。

这个名字也部分是他经历的映射。

在Odin还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整个童年,他在亲戚间来回徘徊,最后和奶奶生活。Odin觉得,奶奶对他总有一种“可怜”、“受了很多苦”的叙事逻辑。

但他不喜欢。

“同情不知道尊敬伟大的不幸、伟大的丑陋、伟大的失败。”他说,“同情会减弱被同情者的力量,束缚他的头脑和有力的臂膀。”

后来,求学双学位的过程当中也经常因为不理解而备受困扰;因为山西的高考不考听力,Odin的英语其实一开始并不好,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去考语言成绩;还接连经历了亲人的离世和爱人的离去。

Odin说,他人生有三次的大的转变:认识到靠父母不如靠自己;认识到靠老板不如靠自己;认识到靠亲密关系不如靠自己。

造反

王道就是孤家寡人。

这是Odin最喜欢的历史人物雍正的名言。“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Odin又引用了一句《雍正王朝》中的名句。

Odin2024年的一则朋友圈

2025年初,为了给创业争取最大的自由度和掌控力,Odin展现出了极具手腕的一面。

他先是在西雅图遥控指挥,利用“诺奖实验室”的名气、大厂正急于参与的竞争压力,以此说服追求稳健的某国内实验室加速入局。同时他找回了自己在浙大合作过的7个学生,迅速拉了个团队。

为了解决没有拿到博士学位在国内会有一系列障碍的难题,他通过之前合作过的朋友,说服了一位有过一面之缘、但已经计划停止招生的香港教授,解决了学术身份问题。

Odin的投资人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告诉我,他在短时间内见了近10个类似方向的创始人,而Odin是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人。而最终导向投资决策的因素是:Odin整合资源,且在有限资源内实现benchmark的能力。

“在算力资源只有一线梯队的五分之一、甚至没有足够的钱请CRO做实验验证的情况下,硬是靠着拉来的学术合作和极有限的算力,跑出了能跟全球顶尖模型拉齐的数据。 ”孟醒说,“你能感受到,他对成功的渴望是极其强烈的。”

Odin曾在访谈中引用尼采提出的“主人道德”:真正的主人道德,不是让人自我克制、退缩或放弃,而是不断进取和创造。

此前,由Odin作为一作兼共同通讯作者在临港实验室联合上海浦江实验室、华盛顿大学、哈佛大学、MIT 等科研力量共同推进的ODesign开源科研项目,定位于全球首个面向全模态的分子设计基座模型。

简单来说,Google DeepMind开发的AlphaFold解决了“看见”蛋白质结构的问题,而Odin想解决的是“设计”分子之间相互作用的问题——一个指向微观世界的世界模型。

但ODesign作为一个开源科研型项目,距离一个真正的微观分子世界模型还有距离。Odin思考开始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如何从一个能生成分子的模型,进化为一个能参与真实药物研发全流程的系统?

这也是他们想要寻找的答案。在这种逻辑下,他的技术路线可以概括为:

  • AI4Bio:先做出能赚钱的生物应用,服务药企;
  • AI4AI:建立一套能自我迭代的科研基础设施,让AI像科学家一样提出假设和归因;
  • AI4Phy:最终将模型连接到硬件,建立一个自驱动的自动化实验室。

核心团队中,CTO应可钧、联创王佳淇均来自Baker Lab。Odin说,他既是CEO,也是一定程度上的CTO,还是最一线的员工。对一个创业公司来说,这样的“三位一体”非常重要。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开国皇帝都是马上皇帝?”Odin突然问我。然后又自答式地说,“因为不能只有vision,还得身先士卒。”

“创业就是造反。”Odin说,具体点说就是:革上一代AI for Science的命。

修行

Odin出过两次家。

一次在一年级,就在他的家乡山西五台山。

由于生辰恰巧和释迦牟尼在一天,Odin在六、七岁的时候开始跟随师父在五台山上修行。他曾有一段时间在山上待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就是诵读佛经。

第二次是在浙大毕业之后,他在浙江省佛学院短期修行。但他后来发现自己根本坐不住了,那种枯坐七天不看手机的禅期,不是属于他的“道”。

Odin说自己很小就被五台山师父评价为“有慧根”。最早的修行更偏净土宗,随着成长和认知的深入,后来慢慢转向了禅宗。净土宗强调的是戒律和他力,而禅宗的核心在于自力,减掉内心的执着和妄想。

Odin修行过的寺院

赴美留学的选择,也与禅修有一些关系。

“去美国想寻找那群玩世不恭、给众生带去美好的愿景的嬉皮士。但去了发现,美国早已没有嬉皮士了。那个时代过去了。”

对于“出家”,Odin现在的说法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犹如求兔角。”

这句话源自被称为“禅宗六祖”的惠能,说的是佛法修行不能脱离日常生活,离开世间寻求觉悟,就会如同寻找兔角般徒劳。

“见佛陀不需要剃头,也不需要行为良好。你在早晨能感觉到清晨的雾,能感觉到自己在感觉这个雾,你就已经见到了佛陀。”

最近,英灵殿科技完成了首轮数千万人民币的融资,由五源资本领投。

英灵殿三个字来自北欧神话。这是奥丁在神国阿斯加德设立的殿堂的名字:奥丁的侍女“女武神”前往人间战场,挑选最英勇的战死者,将其灵魂带回。而被选中的英灵战士在殿中每日训练、夜间复活宴饮,为末日之战“诸神的黄昏”积蓄力量,最终将与奥丁并肩作战。

“如果你最终成功了,那个会是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充满创造力的世界,创造的权力重新归还到执行者手中。”

“假如失败了呢?”

“我不是真的想成功,我只是想更自由地失败。”

本文事实主要由Odin讲述,不构成投资建议。

封面来源:Peter Nicolai Arbo, $2, 1872, Nasjonalmus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