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G李骁军最新的52条箴言
慢下来，思考。
@刘旌
最初了解到李骁军，是因为看过多年前他写的《读人研究报告》。
在看人这么玄学的行为学里，终于有人给出了一个试图科学性的分析。报告大家可以回看，但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篇文章引言的最后一句："当然，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说它是错的。"
这句话很IDG，也很李骁军。
作为这家机构的合伙人，李骁军一向以他的思辨性著称。在一级市场，结果往往是后验的。尽管总结未必总有意义，但也是我们试图对抗不确定的一种努力。
去年年底，他在朋友圈发表了52条体会，对应了过去的每一周和那些年。作为一个常年"视奸"李骁军各个社交媒体的人，我知道他的思考密度绝对不止于此。
果然，昨晚他又在朋友圈发了新的"52条"。
以上52条，并不存在严密的逻辑关系，但每一条都蛮有韵味。想必都是他日常见人、思考、以及在投资中正负反馈后的自我箴言。
在AI的加速时代中，人们不得不面对许多随时出现、但又可能随时作废的信息和理念。这可能是人类最嗜新的一段时间。但也正因如此，对年轻人来说，或许更需要这样能够让人慢下来的思考。
从这些思考里，你很少会看到那种居高临下的布道，更多的是一个专业人士在不完美信息下，持续训练判断力的自我剖析。某种程度上，这也是IDG这家机构的底色。李骁军一边拆解着自己认为优秀投资者的核心能力，一边也回答如何优雅地从错误中恢复，认清"错过"与"错"的本质区别。
AI世界鼓励开源。VC世界也需要更多李骁军式的开源。
鉴于金句太多，「elsewhere」就不一一拆解了。仅说一条：如果说8年前的那篇识人报告，李骁军是在试图"有方法论地识人"。那么今天他的体系也有迭代：早年间他看重聪明；后来，他认为聪明必须辅以真实；而现在，他将"真正的关心（genuine care）"置于首位。
投资
投资的奥秘究竟是什么？认知？经验？vintage？或者是最近很火的"taste"？
李骁军说这些都是物理规律，"把分散信号连接成更完整的判断"才是一个优质投资人的关键。而他的投资奥秘可能近乎于一条公式，每个参数就藏在下面的11条箴言里。
1. 早期投资里，seeing、picking、winning是三种彼此增强的核心能力。Seeing，是通过信任网络、高质量内容输出、真正深入的行业认知，以及在公司成立前后和不同阶段持续提供具体帮助，逐步建立 reputation，成为创业者遇到关键问题时第一个想到的人；Picking，是始终保持谦逊，承认自己的认知偏差、信息不完整和结果的不确定性，但不被这些局限削弱做决定的勇气，而是在不完美信息下持续训练判断；Winning，则要明白被创始人选择、拿到deal只是开始，winning不等于成功，真正的价值还要通过长期合作、持续兑现承诺、在关键时刻帮助公司和创始人成长来证明。
2. 二级很重要的是对市场情绪和自我情绪的理解。如果能在两者矛盾的情况下还能执行到位，就可能会有好的结果。对于一级投资来说，每个行业都有个投资最好、创业也是如此的时期，best investment period，这也是vintage重要的原因。回头看，中国和美国的移动互联网公司都是在那么特定几年出现的，因为智能手机普及和网速提升。
3. 自从有了 "taste"（审美）这个说法后，而且审美是个主观、多元化的概念，投资人都可以用taste来为自己辩护了，最怕被挑战的就是自己的taste。可就算艺术这么多元化、主观的行业，最后沉淀下来的作品都有限，何况是投资这样容易被最终结果验证的呢？Taste我的定义是：见过足够多、足够好的东西后，内心直觉形成的ranking ladder。
4. 认知边界价值很低，经验有些价值，但要注意不要被过去束缚，否则就是惯性。逻辑是对问题的推理过程，洞察是稀缺有价值的。因为是对事情的深入思考，判断一定要和人的个性、之前的习惯、过往业绩和激励机制来校对。正确的顺序应该是"洞察-逻辑-判断"，最怕"逻辑-洞察-判断"。
5. 早期投资的投，需要的是信仰、果敢、直觉。而对于投资的卖，需要的是纪律、客观、理性。前者可能是艺术，后者才是真正的能力体现。没有后者，就没有完成闭环。
6. 范围、规模、时间（时机）、速度、集中度（Scope、scale、time（timing）、velocity、concentration），是在做决策时必须考虑的重要参数。这些都是物理规律。
7. 对一个行业真正的认知可以体现在：1）在行业有足够广和深的人脉，能掌握到行业最好的信息；2）投过不止一个成功项目，包括一个行业代表性的项目，也包括投过不成功的项目；3）自己在行业的认知在二级市场也可以变现。
8. 投资人的优势往往不只来自单点专业，而来自跨界启发：能把一个行业的规律迁移到另一个行业，把分散信号连接成更完整的判断。
9. 节奏感，就是在timing和time之间拿捏节奏的能力。有时候急不得，有时候慢不得；有时候要借力，有时候要等待；有时候要比市场更激进，有时候反而要更保守。无论投资还是运动，真正的高手都不只是力量更大或判断更准，而是更知道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收住。投资和创业都要掌握节奏感。
10. 对行业思考方式，如果没有太多业务数据可以研究的话，可以从这几个维度思考：1）最终格局，赢家通吃，还是多赢家并存；2）行业所处的阶段（技术、商业、资本）；3）行业天花板和底线以及决定要素；4）对优秀创业者的要求。
11. "Fund size is your investment strategy." （基金规模就是你的投资策略。）做fund还是做 firm，是两个不同的目标：一个是优化单期回报，一个是注重长期能力沉淀。
识人
现在，李骁军说最重要的是真正的关心。
聪明可以筛选，真实可以验证，但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在乎你，只有在出事的时候才知道。他评估创业者的方式也很反直觉：对话的目的不是找漏洞，而是帮对方发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这像投资吗？更像某种关系的建立方式。也许在他的体系里，这两件事从来就没分开过。他甚至给出了一个精确的社交结构——10个精神坐标，20个活的对话伙伴。
关系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对的人、够长的时间、足够的强度。
12. When evaluating a business, the goal of the conversation is not to expose flaws or demonstrate intelligence. It is to discover the strongest, most distinctive part of the person across the table—and, ideally, to uncover it together, even when the person themselves may not yet be aware of it.（在评估一家企业时，对话的目标不是找对方缺点或展示自己聪明，而是发现坐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最强、最独特的部分——理想情况下，是一起把它挖掘出来，即便对方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独特的地方。）
13. 我之前觉得和人交往聪明重要，后来觉得需要聪明加上真实，包括交流时候要投入注意力；现在觉得最重要的是genuine care（真正的关心），care是可以被感受到的。认知、真实、关注、关心。
14. 能完全按照自己喜好、认可去建立和维护关系，真是一种奢侈。
15. 如果太注重交流的效率和浓度，那就可能忽略了没说出来、没来得及说的那部分信息，以及那部分信息未来可能被放大的部分。
16. 如果一个专家给你讲一个你不懂领域的知识，要搞清楚这是共识还是他个人观点；如果是后者，他和共识的区别在哪里。Knowing a person's credentials and what his expert field is is important to know what you can intake from him。（了解他的专业边界很重要。了解一个人的资历以及专业领域，有助于判断你可以从他那里吸收什么。）
17. Two defining qualities for great entrepreneurs are: 1) scale of their ambition; 2) quality of their insights. Big ambition means they are mission-driven, not ego-driven, set a high bar for themselves and their team, show resilience, and continuously learn and improve. Great insights mean they really think deeply and independently, know what problems matter and why, have clarity and forward thinking, and understand the business structure and economics. While they will inevitably face setbacks, adapt, and make mistakes, these two qualities give them the determination and capabilities to navigate challenges and build long-term success。（伟大创业者有两个决定性特质：一是抱负的规模，二是洞察的质量。宏大的抱负意味着他们由使命驱动，而不是自我驱动；为自己和团队设定高标准，展现韧性并持续学习和提升。高质量的洞察意味着他们真正深入、独立地思考，知道什么问题重要以及为什么重要，具有清晰度和前瞻性，理解所在行业的商业结构和经济规律。）
18. 在投资者和创业者建立关系时，有些人依靠的是power（名片、机构、资源），有些人依靠的是brain（认知、判断、洞察）。但即使具备了这两点，真正长期有效的关系还是来自heart——愿意真正去理解对方这个人、他的动机、他的压力和他的梦想。只有这样，才能赢得信任，建立真正的伙伴关系。
19. 10/20：建立起一个 10 个人的单子，这些人对你是有启发和启迪的，穷尽一切去找到、理解他们的想法和总结（书、文章、播客、访谈），去和自己的思考经历对照，通过体会他们的思想去提升自己。我的包括 Stanley Druckenmiller、Patrick Collison、Paul Graham、Fred Wilson。同时保持 20 个自己能接触到、可以定期交流的人，能真实交流、彼此挑战，通过交流促进彼此的进步，年龄行业不论，希望是每次交流对大家都有收获。这个单子可以更新，但不应该频繁，关键的是时长、强度和长期沉淀。
20. 一个行业里顶尖人才的结构，可能有三个因素：行业能容纳多少顶尖人才、这些人才的集中度有多高，以及头部位置的peak来得早不早、能持续多久。优秀年轻人是否持续流入，是判断行业热度和前景的关键信号。Follow the talent and follow the money。顶尖人才的结构是已经固化成金字塔，还是仍在流动，大致就能判断这个行业是进入成熟期，还是还在扩张演化。
21. 对人的理解和判断需要有足够多的样本和维度：行业、时代、迭代速度、边界。这样才可能有好的参考点，分辨出水位和真正的outlier。
纪律
错过一个项目，和投错一个项目，是同一件事吗？
李骁军说不是。他甚至认为，很多错过是"理性在不完备信息下的正确执行"。这个区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你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如果把每次错过都当成错误，会变得越来越激进；如果能分清哪些错过可以接受、哪些不能，才有可能保持判断的稳定性。
沿着这条线往下，他对认知的要求其实是一套纪律：FOMO的时候先想清楚到底在怕什么，听专家的时候先分清这是共识还是个人观点，觉得自己对的时候反过来问一句what if I am wrong。
他引用的那句话也许是最好的概括——好的判断来自经验，而经验来自糟糕的判断。没有捷径，只有诚实地、反复地校准。
22. "Pros make as many mistakes as amateurs; they've just learned how to gracefully recover from their mistakes."（专业人士犯的错误和业余者一样多；他们只是学会了如何优雅地从错误中恢复，或者说从中学习成长。）
23. "错过"和"错"是两个概念。错过才能帮助更好理解对错。真正的客观和诚实，是认识到错过的，并不等于是错的。很多错过，是理性在不完备信息和自我个性驱使下的正确执行。
24. FOMO的关键不是恐惧，而是要想清楚：到底在错过什么。很多东西，即使错过，最终也没什么大不了。真正困难的，是要有能力承受暂时的丢脸和煎熬，并且分辨出：哪些错过可以接受，哪些才是真正不能错过的。
25. 对于成熟投资者，我的定义是：能比较客观地对过去结果归因；另外能意识到自己个性和行为，并不会被它太驱使。成功提升了审美，失败提升了底线，错过提升了边界和勇气。
26. Instead of betting on the future, a lot of people are betting on the past. People like to take action out of emotional reactions to the current facts attributed to some other's decisions years ago.（很多人不是在押注未来，而是在押注过去。人们喜欢基于对当前事实的情绪反应采取行动，但是这些当前事实其实来源于几年前别人的决定。）
27. 不认输和不认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28. 如果一个人太狭隘，知道他对一个事情的观点，就能了解他对其他事情的观点。如果不进步，知道他三年前的观点，就能猜测出他今天对一些问题的观点。如果过去几年都没有修正过自己重要观点的话，也许应该反思一下。
29. "Humility is mostly about being honest about how much you owe to luck. Curiosity is fatal to certainty. The more curious you are, the less certain you will be."（谦逊主要是诚实地承认你在多大程度上依赖运气。好奇会摧毁确定性。你越好奇，就越不确定。谦逊不是否认自己的能力，而是清楚地知道：我在哪些地方该继续学习，又在哪些地方还可以，应该发挥这些优势。）
30. 多去想"如果……会怎样"（what if），"如果我们错了怎么办"，"如果那些我们认为对的其实真的特别对呢"。
31. Critical thinking的意思不是criticizing，而是identify what is critical。（批判性思维不是批评，而是识别什么是关键。）
32. 很多具有竞争意识且优秀的人之所以容易平庸，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们把"赢别人"当成了目标，而不是把"拒绝平庸"当成边界。平庸比失败更可怕。对于竞争意识很强的人，能接受自己发现的问题，是自省；能延迟反应、从别人那里"提纯信号"，才是真正的成熟。
33. "External validation can destroy even the most disciplined mind. "（外部的认可，足以瓦解最坚韧的心志）很多外部认可都是滞后指标，或者基于不准确的信息和数据。
34. "Good judgment comes from experience, which comes from bad judgment."（好的判断来自经验，而经验来自糟糕的判断。）
35. 怎么读书要看书的类型。比如小说类，读的时候要投入、被带入，要去体会感受。有些商业书整本书就是宣扬一个观点，可以比较快浏览，然后理解这个观点成立的前提、使用范围以及对自己的意义。有些书适合反复读，不一定按照章节顺序来读，就是适合放在桌边，随时拿起来翻翻，找到此刻对应的真实体会。
心态
音乐响着的时候跳舞不难，难的是音乐停了你还站在台上。
李骁军用这个比喻讲的是周期里的自处之道，但这比"熬过低谷"还更深一层。不是要去克服失败，而是要live with it。大多数人面对逆境的本能是抗争或逃避，而他提供了第三个选项——留在原地，保持节奏，等待下一个节拍。
意外而可爱的是，他还反思到了content和contented的关系，并告诫自己outputs要有节制。
36. If you're lucky enough to be on center stage and the music is on, keep dancing. Follow the rhythm. Lean forward slightly, but don't push too hard. If the music fades and the spotlight moves away, stay on your feet. Keep time quietly. Protect your balance, and wait for the next beat.（如果你足够幸运站在舞台中央并且音乐响起，就一直跳下去：跟随节奏，稍微向前倾，但不需要太用力。如果音乐变弱，聚光灯移开，也要站稳，安静地保持节奏，保护好平衡，等待下一个节拍。）
37. 12/31和1/1本身并没有本质差异，变化也许微乎其微。但我们仍然需要这样的切换点。甚至不只是每一年，而是每天都该有一个"day one"的心态：重新记分，重新开始，卸下负担，再次积累。来吧，再来一次。也许意义不在于结果的断点，而在于反复的卸下负担与重新积累。区别不在于是否重启，而在于是否 stay fresh，stay long。
38. 只有接受干脆的失败，才能做好赢的准备。把经历，尤其是经历沮丧的心态，当成存在的一部分，因为与之共处而不是避免或者克服，才是存在的状态。
39. 没有being的well，只是外在成功。有了being，well 才能变成真正的幸福。Well-being 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40. 世间最好的感受，就是对未来那个确定性的期待，以及因为这个期待带来的对自身的要求。
41. 有些人一直在优化，在找最优解，在最大化；有些人在精进、提升、每天变得更好。没有好坏，最后都是你想留下什么样的作品。Make something wonderful and put it out there.
42. Sense of urgency and long-term patience can and should coexist, especially in today's AI-related investments。（紧迫感和长期耐心可以也应该共存，尤其是在当今与 AI 相关的投资中。）
43. Content是内容、信息，同时它和contented（满足）是一个词根。在工作学习中，还是要更注重inputs，outputs要有节制。
44. 政治学有个说法：非势力范围的成功不可持续，势力范围内的失败不可接受。投资也是如此。
AI
关于AI，李骁军也提供了很多有趣的思路。比如"与AI正交来compounding"，比如投资者理解人和定义问题、AI来提升判断质量。
但其中最有趣的一条是：我们今天看到的AI信息，都是一年前别人做的决定。
AI时代来临，我们每天都在被各种热词轰炸，它们来自学术界、模型厂或是算力提供商，焦虑情绪下有一点时常被忽视，这些热词本质上都是他们一年前决策的结果。
你是否值得因过期的信息而影响自己的判断？
45. 用AI做总结要慎用，尤其是可能重要的东西，因为你会有"我懂了"的危险。就跟吃营养品代替不了吃饭的道理一样，重要的一定要花时间消化才能吸收。
46. 否认一个行业要特别谨慎（what if?）。行业的最终格局决定了是用index还是cherry picking的投资逻辑，最后才是对公司具体层面的判断。
47. 对于AI或者其他变化快的行业，我们今天得到的信息，都是一年前或者更久别人做的决定，所以不要轻易基于滞后但是发展很快的行业信息，轻易做对未来的判断，要心态开放。
48. 先发优势只有在合适时机开始，才会有很大优势，因为这些优势是基于行业变化的势能之上的。有些行业后来者也可能有优势，比如搜索、云计算。
49. 三种生意：2C、2B、2G，谁买单很重要。2C很集中，要赌最强团队；2B最难做，因为客户理性消费，除非能标准化，看能否做到有规模效应；2G看是否有垄断资源，是否符合战略需求，会是多赢家并存，至少阶段性如此。
50. AI时代，投资者核心能力是理解人、定义关键问题，并利用AI来提升判断质量。理解人在于能识别人最独特的地方（spiky），这些地方能不能延伸，能不能和这些人建立信任关系。定义关键问题在于能在复杂变化环境下，找到最核心问题以及可能产生的影响。AI是个效率和思考工具，需要思考哪些可以被 leverage，哪些要stay independent。怎么把三者变成叠加、产生正交效应才是核心。
51. Startup stages are increasingly determined by industry phase, breakthrough ideas, and founder quality rather than valuation.（初创企业的阶段越来越取决于行业阶段、突破性想法和创始人素质，而不是估值。）
52. 找到和AI正交的因素去compounding，识别和AI相关的因素高频、至少和AI同频地迭代。AI时代就是适合高速迭代试错和能把工具能力放大的人。
注：文中部分引用观点用""标注。
封面来源：Johannes Vermeer,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1668, Musée du Louv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