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 Lex Fridman 在北京喝啤酒
他也来中国了。

@刘旌 郭允骁
一个偶然的机会,和 Lex Fridman 喝了一顿啤酒。
这是四月底的一个晚上,北京南锣鼓巷附近的一个露天酒吧。他和视频播客上看起来竟毫无差别:一样的清晰轮廓,一样的缓慢语速,一样的黑色符号(只是节目上是黑色西装,平时是黑色T恤)。
唯一令我意外的是身高。是的,Lex Fridman,这个可能是全世界最有号召力的科技访谈博主,竟和我差不多高。考虑到他的故乡还是俄罗斯。
过去几年,他采访过最顶级的 AI 大佬、艺术家、数学家,甚至不止和一个国家的总统谈笑风生。其中马斯克上了他播客5次。我最好奇的自然是Lex是如何做到的。
我问过一些他身边的人,试图分析他的成功。有人说,他从2018年就开始做视频播客,timing is everything;有人说,是 consistent(坚持)——这是多数内容创作者的死穴;有人说,是他开创了动辄三四个小时的长访谈模式;还有人说,是他极度自律的生活。至今当你搜索 Lex Fridman ,跳出来的第一篇文章大概就是讲述他的4+4工作法则。
席间,一家中国大模型公司的生态负责人,直接问了我想问的问题。你猜Lex的回答是什么?
他几乎没有迟疑地说:Love people。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创业者朋友讲过的瞬间。一次,他在斯坦福听Peter Diamandis 的讲座,主题大概是AI与人类,他问:未来十年的变化相当于过去一百年,那有什么是不变的?Peter看着他,笑着说:Love 。
于Lex,这可能就是更关键的答案。所以你会看到,在他那么多的漫长访谈里,他很少自我表达,他只是在提问——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问题,但没有任何一个是炫技式的。尽管他会说,有时他也会很羡慕他的朋友 Joe Rogan ——开着玩笑,就能打开对方的话匣子。
在强调自我和风格化的美国播客界,Lex 大概也是反时代的。一位和他同行的硅谷创作者说,Lex 在意的是挖掘对方,而不是展示 Lex 是谁。
我们不可避免地聊到了 famous 的话题。他说,名声对一个内容创作者是重要的,但界限在于,访谈者不应该认为自己极其重要。但美国的多数媒体却认为自己很重要(他并不认可)。这是他的价值观。
试想一下,换一个人,一个像拥有他这样采访经历的人,大概很难忍得住不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但 Lex 却谨慎地给予结论。
所以我们问他:在硅谷的 AI 竞赛中,谁最可能赢到最后?他说他很难回答。我一度以为是因为我们初次见面,也许只是他不愿意回答。但后来几位和他有过长谈的朋友,得到的答案竟也是一样的。
他举过的一个例子是,在硅谷,很多人将 Sam Altman 视为恶魔。但在接受他的采访时,Sam 却表现得极其真诚,在意人与人之间的爱。所以他并不相信自己可以对人形成判断。
我们进一步问,那假如一个人在访谈里对你说了假话,你会怎么办?他说,他更在意的是对方是否有深层次的表达。也正因如此,一个人再知名,如果绝无可能在他的访谈中深入表达,那他宁愿不做这个采访。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理解了Lex。他的采访不是 judge 、不是破案,不是针砭时弊,不是希望看到任何人出丑。他要的是帮助对方表达。因为他知道,企业家是孤独的,很多人根本胆怯在公共场合说话。
我们告诉他,中国有个 AI 创始人的家里,几乎什么家具都没有。他说,其实马斯克的家也是。
很显然,他是一个具有敏感天性的访谈者。在北京,他去爬了野长城,而后对拾象科技联合创始人 Penny 回忆道:人们总认为现代人类变得更聪明,但可能并没有。长城让他看到的古人的建造能力,和现在人们对软件的痴迷形成了强烈对比。
其间他还认识了一对长城专家夫妇。在听对方讲完长城的前世今生后,他觉得很神奇,原来一个人一辈子如此对一件事痴迷,"互联网破坏了很多人对一件事专注的能力"。
但略反差的是,作为一个经常采访别人的人,Lex 却是个i人。在我们喝酒的晚上,一桌六七个人里,他甚至显得有些局促,只有在别人向他提问时,他才零星说几句。他对我们说,人一多他就会紧张,甚至包括1V1的时刻。
所以当我们问,他仿佛有令受访者滔滔不绝的魔力、为什么自己却看起来毫无波澜时,他立刻否认。他说当坐在他对面的人地位或成就远超他时,自然会担心说错话,所以他在采访时其实总是紧张。当然他是可以感知到双方情绪变化的,以及对一个访谈而言,情绪"100%重要"。
这也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在视频播客上,他总是习惯性地穿西装打领带。他说这会令他 feel good 。
关于采访,Lex说他更关心的不是当下重要的问题,而是五年后还重要的问题。相比于AI和商业,他更关注一个人或一个公司,是否能在历史中留下印记。
1982年,Lex 出生于俄罗斯,在莫斯科长大,而后迁居美国。在成为如今的他之前,他是 MIT 的人工智能研究员。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中国。
和许多美国年轻人一样,他是宇树机器人的 fanboy ——这个词他和无数人说过。在 MIT 时,他就曾用宇树机器人做研究。他妈妈甚至都知道中国有家公司叫 DeepSeek。
不过,除了大人物们,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普通的中国人。起初我总觉得这是个很外宾的措辞,没想到几天后,他真的就在社交媒体上正式宣布:他将开始一段在中国乡村的背包旅行。配图就是他站在长城上。
他会不会成为 AI 时代的何伟或欧逸文?
整个聊天,最令我感到震惊的是,这个在全球有上亿粉丝的人,竟完全是 solo 工作。从拍摄、邀约、采访、布景、剪辑,甚至是上传,都由他一个人完成。不为别的,只是他觉得如若组建了团队,他和成员的关系会"很奇怪"——雇佣、合伙这些再商业世界再正常不过的关系,他都显得抗拒。
所以他总会随身携带一台厚重的黑色联想电脑(他真的很爱黑色)。所幸他的访谈剪辑并不多,几乎都是原片直出;以及回看自己的视频,是个很尴尬的事情(原来大家都一样)。
聊到这里,Lex 喝完了一杯啤酒,我们又给他加了一杯。但对这个以自律著称的人来说,一杯可能刚刚好,第二杯他明显喝得很缓慢,似乎只是出于不忍拒绝的礼貌。
那是 Lex 到中国的第三或第四天。这个下午,他刚和一位大模型公司创始人聊完,之后几天还有一箩筐的人要见。我们匆匆作别。
在和他一起走出胡同的路上,我才注意到,除了手机,Lex 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智能硬件,腰间系着一个黑色腰包——这不仅不 AI,简直有些上世纪。
我们问他还有什么想采访、却还没采访过的人。原本有一个,他停顿了一下说,但不久前对方突然答应了他。那是一位伟大人物,而且他不打算用英语采访。
说完后,Lex 走进了南锣鼓巷站,搭上了夜班的北京地铁。
我们两人站在原地,突然感到:梦想,还是应该更大一点。
(感谢我们的好朋友拾象科技 Penny 对本文的贡献)
封面来源:Antonello da Messina, San Girolamo nello studio, 1475, The National Galle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