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东正传
“他就是中国投资界的村上春树。”

@刘旌
访谈王华东,是个略微干燥的过程。
他不怎么爱讲故事,也很少表达价值观,却独爱展示自己的思考、推翻,以及修正之旅。在一些人看来,大概会觉得这份平淡,与他的投资是不相匹配的。
2010年,搜狐网编辑王华东加入经纬创投,从一位科技媒体人转型成投资人。4年之后,29岁的王华东就收获了第一个IPO:陌陌。这为经纬带来了超10亿美金的回报。王华东也一度是国内VC基金最年轻的合伙人。
很多人将这个故事解读为:时代的幸运儿。也包括八年前采访过他的我们。其时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下一个陌陌在哪?
这几乎是所有人和王华东聊天时都会提及的话题。他不讳言,这已经成为职业生涯中时刻傍身的'隐性压力'。他渴望,却无法强求。"
但此后的王华东,一再破除了"VC只是偶然的产物"。陌陌之后,他还投资了理想汽车,海辰储能,沐曦,宇树科技等等。几乎涵盖了过去几年,几次产业轮转中最有代表意义的公司。
一周前,沐曦股份登陆科创板,作为第二大机构股东的经纬创投,回报可想而知。王华东曾主导连续六轮投资沐曦。
如果仅保留一个对王华东的问题,那一定是:从互联网,制造业,再到AI与机器人,从美元到双币基金时代,他能够穿行其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完整的内容,还请移步小宇宙App等收听音频完整版,以及文末视频完整版。本文抓取了访谈中的一些干货部分。但王华东的干货有点多,一不留神就保留得有点多。
数年之前,「elsewhere」就知道,王华东保持着每年看二三十本书、早睡早起的自律生活。但在这次访谈中,王华东将他如今的作息精确为:10点睡、4点半起。
王华东还和「elsewhere」认真聊了聊过去一年他的马拉松之路。收看时建议不要跳过这段,这对我们理解王华东之所以是王华东,非常重要。
以下为正文:
跑马拉松跑出了做投资的意义
刘旌:为什么突然迷上了马拉松?
王华东:去年3月,我起床时突然想到,明年就40岁了,不运动会变成一个油腻大叔,然后瞬间理性地做了下计算:在所有运动中,不需要约人、也不需要专门去某个地方的,只有跑步和骑车。又计算了一下,骑车和跑步之间,后者在单位时间内消耗的卡路里最高。
刘旌:一项运动,两次计算——这也太投资人了……
王华东:这的确是ROI最高的运动。
刘旌:你的进步速度怎样?
王华东:挺快的。在去年10月认真开始跑之前,我首先换了一个专业的运动手表,看了一本关于跑步的书,然后制定了一个初步计划。我刚跑完上海马拉松,全马下来耗时3小时22分,比年初足足快了47分钟。我有很多跑了五六年的朋友,成绩都没有我的好。
刘旌:怎么做到的?
王华东:最重要的是体力分配。每次跑之前我一定会查好路况,知道哪里是爬坡,哪里是下坡,很多人崩溃是因为他们前面跑太快了,体力消耗太大,后面跟不上了。
我特别关注前 5 公里的体验。如果前 5 公里状态很好,就可以放开跑;如果状态不好,我就不跑成绩了。
刘旌:你跑步也跑出了做基金的感觉,都是在"配置"。
王华东:这个倒还好哈哈。
刘旌:跑出过心流吗?
王华东:是有的。去年刚开始跑的时候我还会戴着耳机听书、听播客,但从今年下半年开始,我啥都不听了,就是专心地跑每一步。真正让我获得强心流感的是越野跑,那是极其美妙的体验。
刘旌:撞墙期怎么度过?
王华东: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跑到33公里时我真的绝望了,最后9公里完全是靠意志力在坚持。意志力是跑马拉松里最重要的东西。
刘旌:除了健康,跑步还能为你带来过什么?比如很多人滑雪,是因为这项运动可以告诉他们:一个是抓momentum(势头);一个是敢赌。
王华东:除了意志力,还有目标感。你戴着手表,会看到它的倒计时:还有三公里、两公里、300米……一定要完成这个目标。
我也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很多企业家人会热爱马拉松。这是一个极度公平的运动:你是在跟自己较劲、提升。跑马拉松都会追求PB(Personal Best)。
如果一定要说意义,这就是马拉松为我带来的意义:我在工作中也很关心自己有没有比之前更好。
刘旌:一个人喜欢的运动和性格有相关性吗?听说你迷上马拉松时,第一感觉是:嗯,这很王华东。
王华东:这个角度我没想过……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理性的判断。
我一定说不出"我对AI有信仰"这种话
刘旌:你的第一笔科技投资是哪个?
王华东:应该是理想汽车。
刘旌:你是从科技投资,还是互联网投资的视角来看的理想?
王华东:这一点很重要。智能电动车的核心在于,我们希望这个团队能比传统车厂做好软件。所以我们没有投资任何汽车背景的创始人。没记错的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威马的融资要比理想、小鹏都更顺利。我们要投互联网背景的人,因为我们觉得未来的竞争在智能化。
刘旌:李想、何小鹏、李斌都是互联网背景,为什么你选择了李想?
王华东:其实我坚决地要投理想,是和他们的一个中层——范皓宇(现任理想汽车高级副总裁)聊完。
范皓宇以前在斑马汽车干过,他跟我说来了理想后看到,李想花了很多精力在建立新的组织体系——比如如何把大家拉在一条线上,让每个人知道公司在做什么。这件事让我非常震惊。很多其他民营车企,都是从A厂商挖点人,从B厂商挖点人,这两波人是根本没法对话的。
刘旌:你找到了一个重要的旁证。
王华东:对。我经常跟同事说,不要只和创始人聊,其他人说出来的话,可能更有说服力。
刘旌:这有点像我们做外围采访:直接采访一个企业家,可能不如采访十个ta身边的人。
王华东:同意。很多人的优点,他们是不自知的。或者说,有些问题Founder自己觉得习以为常,但我们觉得很重要。
刘旌:理想是你的转型之作,为什么这个转型发生在2016年?
王华东:最初开始看电动车,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已经非常不喜欢移动互联网的投资方式:基金间的击鼓传花,拼的是烧钱能力,所有人都只关注项目的mark up,甚至不关心公司的实际业务。
以及,移动互联网的用户渗透率已经那么高了,其实已经很难再有高速增长。2017年1月,我们去了一趟硅谷,回来就决定把电动车作为主要投资主题。
刘旌:2014年陌陌上时,你才29岁,你可是在移动时代得到大反馈的人,一点也不恋战吗?
王华东:也有可能因为我的正反馈来得太快,后来几年反而没有被刺激到,才会去干点新事情。
刘旌:你有"最喜欢"的行业吗?
王华东:完全没有。我对行业本身没有任何执念。
刘旌:有个同行想问你:作为一个投资人,你的信仰什么?
王华东:怎么定义"信仰"?我相信创新是有价值的。但还是那句话:我对任何行业都没有执念。我也说不出来"AI就是我的信仰"这种话。
刘旌:你让我想起了另一位投资人:他形容自己是个无聊的人,而多数人都太有聊了、或太追求有聊了。他的名言是:别人all in,我in all。只要能带来大回报的,他都愿意去看。
王华东: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我觉得我们很像。
刘旌:会因为无聊而试图改变过吗?
王华东:没有。为什么要改变呢?
别人问我怎么投中的理想,我让别人先看一本写100年前的书
刘旌:从移动互联网、到制造业、硬科技、机器人、以及如今的AI。行业之间的跨度,你是怎么学习和进化的?
王华东:我非常喜欢看产业史和企业史,这些书给了我非常多的启示。比如在看EV时,对我帮助最大的一本书就是斯隆的《我在通用汽车的岁月》。
2020年理想IPO,很多投资人说当年没看懂这些公司,我都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你们读过《我在通用汽车的岁月》吗?没一个人读过。
刘旌:他们问你怎么投中独角兽的,你让他们去看一本写100年前的书。
王华东:真的就是这个样子。"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我们投资互联网,是没有历史可循的,但汽车行业已经存在一百多年了。很多汽车公司犯过的错误,人家一百年前就都犯过了。
刘旌:有什么实质性的启发?
王华东:最大的一点是,如果这是一个巨大的产业上升期,那你规划的规模永远小于最终的规模。我们后来内部把这个称为"宏大叙事"。
刘旌:过去十五年,与你同代的投资人中真正穿越周期的并不多,除了看书你还有什么秘密?
王华东:我觉得没什么秘密,就是愿意花时间坚持探索新东西。
我给你讲个话题:回想2016年到2020年,如果你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移动互联网,那如今来看可能都可以被定义为垃圾时间。因为那段时间再没有出现移动时代的新巨头。
但如果那段时间你在看新能源、电池,比如400亿估值时投资宁德时代,现在这可是个1.7万亿的公司。我非常庆幸在16年时选择去看了电动车。
刘旌:这是对大势的判断。如果只说经纬内部,为什么你是最终留在牌桌上的那个人?
王华东:我觉得真的就这样子。我愿意不停探索新东西,并且探索出来了成绩,就留下了。
刘旌:在进入一个新行业时,顿悟时刻是怎么降临的?
王华东:某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动驾驶是没有商业意义的。因为这个功能太标准化了,就是把人或物从a点送到b点。这导致公司之间其实很难有差异化,唯一的竞争力就是价格。
自动驾驶可能是过去15年最糟糕的行业:几百亿的美金、全球最聪明的人才,砸在了这么一个附加值不高的事情上。
刘旌:因为很难形成差异化,所以附加值不高?
王华东:是。前段时间我和一个科技公司的女总裁聊天,她说自己去买化妆品,随便一套都要看几千块。但她带了几百名工程师,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半导体产品,一个才卖几十块。有一刹那她特别失落。
刘旌:为什么中国比美国的科技公司似乎更内卷?
王华东:最大的问题在于,中国的人才供给太丰富了,我们的工程师们总能把一个东西搞出来。
2023年时,我读《马斯克传》其中有一段话印象超级深刻。说马斯克会跟几个机械领域的教授保持联系,让他们给他推荐学生,后来我一去研究,原来美国好的机械教授就那么几个人,学生也没有多少。但在中国,学机械的人我都能给你找出来一大堆。
刘旌:你真爱看书......
王华东:每年都差不多二三十本吧。比如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10亿美元分子》,因为我在学习创新药。
不比较、不恋战、不fomo
刘旌:有人评价你是:中国第一科技投资人。
王华东:这个有点过誉了。只是说在那些时点上,我做了一些比较正确的判断。
刘旌:多数美元基金说要转型科技,其实也就说说而已,AI一来很多人立刻又转回去了。但经纬似乎转得很彻底。
王华东:时代变了。未来十年,中国还是硬科技的时代。
我记得23年4月的时候有同行找我吃饭,对方问我怎么一个大模型都还没投?我说:我一点也不fomo,因为很多TMT投资人过去几年的确没有投资可以做了,但我可以投电池、可以投光伏、可以投机器人。
刘旌:你觉得是他们在恋战吗?
王华东:也不能这么说。美国最顶级的人才都在AI行业,但中国的人才在进入各个行业,太多行业都在发生创新。
刘旌:尽管每个行业都有机会,但AI还是增长斜率最高的?
王华东:还是回到2016年,你会觉得电池公司可以比移动互联网公司更大吗?
刘旌:硬科技可能带来比互联网更高的投资回报吗?
王华东:完全有可能。只要这个市场足够大、且也在市场的叙事里就有可能。
刘旌:有一种定见是:移动时代的投资是在赌赔率;而科技时代是在赌胜率。
王华东:大体上是这样的。因为科技公司通常只是产业链中的一环,所以要搞清楚整个产业是什么样子。做深产业研究,这个事情变得越来越重要。
刘旌:但也有人觉得,VC做研究的意义不大。
王华东:我特别理解这个观点。现在回想,VC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做研究的确意义不大,比如你投了陌陌,对你投到小红书、字节有帮助吗?我觉得不仅没有,甚至可能是负面的。
因为移动时代不存在产业链的概念,每个公司都是一个独立的判断。
刘旌:经纬错过了移动时代最大的鱼——字节,为什么?
王华东:这个过程很有意思。2013年前后,张一鸣来和办公室找我们时,我们正在做一轮陌陌的追加投资。当时字节的主要产品是内涵段子,100万DAU,估值8000万美金;而陌陌的DAU也是100万,但是4000万美金的Pre估值。
刘旌:在同等DAU之下,字节的开价是陌陌的两倍,你觉得贵了?
王华东:不是。我们当时内部结论是:社交产品比资讯赚钱。现在回想,更重要的还是,我们都没get到张一鸣的野心,只是理解成了一个简单的资讯产品。
后来我经常跟内部说,有时真的不要做对比。
刘旌:沐曦是你们21年投资的,当时有一批同类公司出现,你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王华东:当时我们在研究汽车智能化,最好的切入方式之一就是芯片,所以就先确定了整体思路:创始人必须技术背景;团队核心成员做过核心技术;团队最好有共事经验。根据这个标准,我们投了沐曦和瀚博。
刘旌:那时的公司融资,就像今天的AI一样热。沐曦融的怎样?
王华东:沐曦的融资过程比另外几家要坎坷很多。我觉得大家当时没有理解,他们的全建制技术团队的价值。说的不合适点,就是他们没有做太多的PR哈哈。
刘旌:我感觉你要报身份证了。
王华东:我们花了蛮多时间去调研这些公司的实际进展,尤其是客户端的情况。所以在几次融资的关键口我们都做了追投,一共投了6轮。
刘旌:当时多数VC的共识是什么?
王华东:在这过程中我没有跟任何一个投资人聊过。对我来讲这个事情不重要。
刘旌:如果有一家公司多数VC都投了、但你没投,会感到焦虑吗?
王华东:说实话我很少和投资人交流,这个事情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今年我见了很多老朋友,我们都聊到一个话题:我们都40岁的人了,应该很清楚自己能赚什么样的钱,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不要去羡慕别人了。
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刘旌:年初朱啸虎有一篇访谈很出圈,大意是机器人行业过热,而你是中国投机器人最多的投资人之一。锐评一下?
王华东:我没法评价他的观点。我只能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美同时起步,且确定会由中国公司主导全球市场的产业。
AI行业有没有泡沫?我的回答是:完全没有。我反而觉得机器人、AI行业,泡沫都太小了。对一个未来万亿规模的行业,应该投多少钱才合适?
刘旌:应该投多少才合适?
王华东:几年前我看过迈克尔·刘易斯写FTX的《走向无限》,里面有一段我印象深刻:FTX创始人有钱之后研究发现,每一年用于总统选举的钱大概几十亿美金,但一旦当上总统,每年可处理的预算有几万亿美金。
刘旌:是很划算的VC投资。
王华东:对。现在机器人行业融资最多的公司,也不过三四十亿人民币。
刘旌:你不仅投了融资第一梯队——宇树、银河、智元,还投了钛虎、星尘智能等等。在一个大行业中,几匹马一起,相较于重注一匹马,哪个的受益会更大?
王华东: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同一个品类我们几乎不投竞争对手,因为那时多数领域都是赢家通吃的。但从汽车开始,我们同时投了理想和小鹏;我们同时投了沐曦和瀚博,就是因为这些领域不是赢家通吃。机器人领域也类似。
还有,这个领域的技术还没有收敛,我不确定我 bet一家最终是否是对的,所以就选择了多家不同技术路线的公司。
刘旌:有同行评价,你的投资风格是:当认为你想清楚了,会饱和攻击式地把行业都投一遍。
王华东:也不是每个行业都是这样。但在机器人上,我们的确速度比较快,基本上一年内就全部投完。
刘旌:你们最近也快速布局了一批智能硬件,也有点类似的节奏感?
王华东:未来AI硬件的商业模式会变,这是最大的变化。
刘旌:大模型中你们只投了MiniMax。
王华东:我们的确纠结了一段时间,是因为没想清楚它们怎么建立差异化。大模型公司做国内市场很难独立变现,所以投了有海外基因的MiniMax,他们的海外收入占比超70%。
刘旌:有不少偏美元基金,对机器人行业心存疑虑,他们甚至觉得这个行业早到VC都还不应该介入。
王华东:这取决于你看问题的视角。好比说你在几年前见了OpenAI,跟你说我要做AGI,你觉得扯淡,AGI可能要20年。但你能想到他们会先做个ChatGPT出来吗?
刘旌: 不能只看终局,也要看中局?
王华东:一些人并不知道中国的真实图景是怎样的。他们不懂制造业,甚至都没进过工厂,不知道这些场景中有很多的工作非常难招人、且都是可能被机器人取代的。
刘旌:你是不是想说,很多投资人两脚不沾地?
王华东:没有。我觉得大家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优秀创业者无法被简单归类
刘旌:第一次见王兴兴是什么时候?
王华东:是21年,我去杭州出差,那天安排特别满,临时约他吃了个早餐,大概7点钟吧。他当时直接拖了个大箱子来,带了一只机器狗。
我其实已经买了一只。当时就觉得:哇,这个人太棒了。对自己的产品无比自信。
刘旌:你很幸运了。我问过一个他的投资人,对方说王兴兴很少愿意和人吃饭,他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王华东: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是!除了那顿早餐,我们从没吃过饭。
刘旌:那一轮宇树的融资顺利吗?
王华东:融的一般,就我们一家领投。当时很多人觉得这东西没有应用场景。但我非常认同汪滔的一个理念:很多产品没有市场,是因为没有人把这个产品做好。
你看现在机器狗被大规模用于电力巡检,你觉得当时王兴兴就能预料到吗?
刘旌:那你能预料到,他会成为一个国民级创始人吗?
王华东:我觉得他是一个极其专注的技术理想主义者。说实话,当时觉得如果这家公司会是全球最好的机器狗公司,就已经没什么理由不投了。
刘旌:王兴兴的故事很特别:比如他的偏科,他相较于多数科技创始人的平平学历等,你怎么看待这样一类创始人?
王华东:当时我和他其实没聊到这段。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这样一类创始人:他们跟主流很大不同,但是有自己无比热爱的事情,且在这个过程中做出来东西过。
刘旌:和一个创始人聊天,你一定会问的问题是什么?
王华东:会花越来越多的时间聊他们的经历。
刘旌:从童年聊起吗?
王华东:哈哈哈。我们都说要投Outlier,回看很多顶级企业家会发现,他们在成长过程中总有几个时刻,做出一些远超同龄人的选择。
我甚至在想,如果我见到一个创始人后,立刻能想起六七个和Ta类似的人,我可能就不投了。
我真的没有秘密
刘旌:我看你的微信签名变成了Outlier,你觉得自己也是outlier吗?
王华东:我以前没这么想,但我似乎是的。
刘旌:和很多同时代的投资人相比 ,你学历不算出众,英语也一般。VC这个行业,最终能决定一个人可以跑多快、多远的东西是什么?
王华东:是对自己能力的清晰认知。比如移动互联网时代的那波人,在高峰之后为什么很多人离开了,很重要的一点在于 ,很多人没想清楚自己可以干什么。
我问你个问题:你接触过这么多投资人,有多少人可以在同样的商业模式、行业认知之下,连续投出多家成功公司?
刘旌:不多。
王华东:其实很多人来到这个行业,只是因为这个行业足够大,因为学历的原因、各方面的原因,来了。
以前你可以靠FA投项目,项目包装的足够好,就能走到下一轮。当钱变少了,产业变难了,你想进某个行业可能进都进不去。
刘旌:有同行说,经纬这两年的招人逻辑变了?
王华东:我严肃反思过这个问题。以前我们看某个行业,就会想去招这个懂这个行业的人。后来我觉觉得,我们应该根据某个人的基本能力来招人,而不是专业背景。
比如说AI,我就让一个以前看半导体的同事在看,也做得非常好。
刘旌:你是一个怎样的"管理合伙人"?
王华东:对每一个招进来的人,我可以接受你两年内没有任何产出。但是我希望你的工作是积极的——如果你真觉得没有好项目,可以一个都不投,但不要为了显示在工作而推项目。我在乎,你是不是在有体系地工作。
刘旌:作为一个投资人,你是更有天赋,还是更努力?如果只能选其一的话。
王华东:你觉得呢?
刘旌:我可能会说后者。你在非常年轻时就得到了巨大正反馈,但你的厉害在于可以把这种偶然变成必然。
王华东:如果只是勤奋,可能会在错误的方向勤奋。
刘旌:做难而错误的事?
王华东:我非常不喜欢这句话。很多正确的事就不应该是难的。
刘旌:你刚工作时先去了科技门户,广泛结识了最早一批移动时代的创业者,然后加入VC。这个是计划之中的吗?
王华东:完全不是。当年茹海波来找我,到我加入,中间隔了半年。我最终决定加入的原因,是觉得媒体的天花板太低了。
刘旌:那最初为什么要进媒体?
王华东:我喜欢互联网。也可能因为那段时间我比较喜欢写东西,只是写的不够好哈哈。
很多事情非常有意思。几年前我有个高中同学在群里发了一些照片,就是大家毕业时的留言簿,上面我就写着:未来我要进入IT行业。那是2003年。
刘旌:有不少同样优秀的同代人,都自己做了基金,你有没有动过心?
王华东:没有。这件事对我的意义在哪?
刘旌:一件属于自己的事?
王华东: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这不是我的需求。
刘旌:和你聊到现在,你似乎认为一切都有迹可循、可被归因,VC里有什么是不可知的吗?
王华东:我经常会反思过往,所以我在不同时间对于过去的总结,有些结论可能是冲突的。但我的确在试图建立自己的强化模型,希望尽量做到可知。
刘旌:这个访谈我最想问你的问题是:如果让你说你最大的秘密,那是什么?
王华东:真的没什么秘密,还是持续地学习。
刘旌:就这么朴素?
王华东:就这么朴素。就像我们最开始聊的:马拉松最大的好处是,这是自己跟自己的竞争。对我来说,我希望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
刘旌:还是每天10点睡、6点起吗?
王华东:4点半起。
刘旌:你现在有三个孩子,还会更多吗?
王华东:.......应该不会了。
刘旌:你很神的是:很多事都没落下,但好像还挺闲的,你甚至是回我信息最快的投资人前三。
王华东:我退掉了大多数的群,我没有无效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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