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哲:刚起跑的具身,不等上市的人|北坡计划
“这个家伙折腾的这颗心,从一开始到最后都一直滋滋作响。”

北坡计划第二期,我们与破壳科技创始人、清华大学助理教授许华哲,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谈。
过去两年,具身智能几乎成为最炙手可热的行业方向之一,整个行业都在进入一种 "加速叙事" 里。但在许华哲看来,今天的大部分进展,距离真正意义上的通用,只是跑完了 "第一公里",许多问题还没有着手解决:大规模数据从哪来、模型如何泛化、长期任务如何稳定执行、人类世界里的复杂物理交互怎样被真正理解。
某种意义上,具身智能并不是短跑式的技术爆发,而更像一场周期极长、需要持续迭代的马拉松。比起 "什么时候赢",许华哲更在意自己想做的事情,什么时候着手开始。
"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才是最贵的特权。"
真正吸引他的,从来不是已经抵达的结果,而是那些尚未成形的新东西,是不断进入未知、不断突破边界的过程。聊到音乐时,他提到自己很喜欢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那种仿佛提枪上阵、持续战斗的力量感,让人着迷。
某种程度上,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折腾不息,战斗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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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客原文约 30,000 字,部分内容经删减整理后约 4,6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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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 这次创业,与你想象中最不同的地方是什么? 许华哲: 具身已经发展 2、3 年了,我没想到市场仍然这么火热。当我决定出来独立创业的时候,是做好了市场对具身领域的关注度已经过去的心理准备。市场本就不由我控制,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打算从很小的规模做起。但发现今年市场还是比较相信新公司可以做出一些事情的。
绿洲: 现在市场这么好,对你而言其实是超预期的。那如果当时你假设市场没有特别好,为什么还愿意出来做呢?
许华哲:把好用的机器人造出来是我们的使命,那么既然要做这件事,市场好坏其实不是特别重要、也不是特别本质。 因为最终的结果,与最初的融资规模没有关系,按照能融到的资金体量去做相应计划就好了。
绿洲: 不过,很多人可能看不懂你的决策。
当市场对具身抱有怀疑的时候,你加入并筹办了一家公司;当公司今年可能会上市的时候,又选择再出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按正常思路,肯定是要等上市后取得一定回报再走,况且很多人判断,具身领域的机会目前可能只属于大公司。那在这么多外部声音的情况下,你是怎么做的决策?
许华哲: 我是 22 年回国,那时候刚从一个学校回到另一个学校——清华,我的课题组刚起航,因此如果能合伙做公司,对我而言可能是更好的选择,也是很好的历练。
但到了 25 年末、 26 年初,我认为时间成本是最昂贵的,哪怕公司上市会带给我很好的回报,但最贵的还是做自己想做事情的这份特权,因此早一年时间出来创业是完全值得的。财务回报对我来说,是饿不死就好了。我的身体健康、吃饱穿暖,最重要还是把事情折腾成。
绿洲: 所以对你而言,财务回报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时候做成事情。
许华哲:我把财务回报看为做成事情的奖励,能做一件自己内心非常认同且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更重要。

绿洲: 因为你是中国具身智能领域前一阶段发展中,很重要的参与者和见证者。目前这个时间点选择再去创业,为什么认为还会有机会呢?
许华哲: 比如大模型的发展就像是马拉松赛跑一样,前面的人跑了 15 公里、20 公里,训练数据很充分的情况下,后来者再加入比赛就很难了。具身智能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场马拉松,但前面有很沉的两块石头:一是硬件不好使,二是数据比较少,所有人都在齐心协力往前推它们,大家的步速也是非常缓慢的。
于是,具身智能出发的时间可能跟大模型一样,但实际上可能才到 1 公里的地方。从技术角度或者行业发展角度,今天仍然是有很大机会,石头直到今天才刚刚有能被推动的迹象。对于马拉松而言大家之前进了 1 公里,如果认为自己是个好的跑者,今天出发应该还是可以追得上的。
绿洲: 意思是当前情况下,前面出发的具身智能公司跑了很久,但并没有跑得很远
许华哲: 这是行业问题,目前如果就只有 3 万小时数据积累,再努力跑其实也翻不出太多花来。
当行业先行者变得比较不可逾越的时候,一定是数据足够多、系统和模型足够好的时候。大家需要大量的资源、踩大量的坑才知道这个情况。那现在数据都没充沛,这些行业的坑其实是一起踩的。

绿洲: 因为许老师和美国 Researchers 也有很多交流,从整个模型进展方面,你认为中美差距有多大?
许华哲: 现在看肯定还是有一定差距。但这是由于大家没特别花时间在这个方面带来的。如果花费很多时间做模型、提升能力,我觉得是不会有多大差距的。其次是数据,也不存在说美国那边有更丰富的数据,我们没有的情况。最后要看,初心是不是就是要解决通用模型的问题,以及大家是否有足够的技术信念,相信自己可以做成。
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不应该是南橘北枳。就比如,我在清华读了本科、去伯克利读了博士,就能成为一个很不错的 Researcher;应该是我在清华读本科,在无论是清华、伯克利或者斯坦福读博士,都是非常好的,所以我会觉得国内的 Researcher 缺了点心气儿。
绿洲: 要认识到外国的月亮不是更圆。
许华哲: 这个特别重要,我觉得首先就要有这种心态,公司层面也一样,首先不要认为谁是中国最像 PI 的公司、或距离 PI 最近的公司,心态上应该是我和 PI 相比,谁是能追求到 AGI 的公司。
有这个心态再去做事,才有可能做对,不然永远都是落后的那个。
绿洲: 就回到了文化自信、道路自信。
许华哲: 这很重要。我喜欢很坦诚地把自己那些不那么厉害的部分或者弱点,发到网上、或是给我的学生看,就因为大家普遍认为我是那个比较光鲜路上走出来的,但我想让大家看看也就这德行。于是学生们就会知道 "不是国外的月亮更圆,这人也就这样。" 大家就会有自信了嘛。
绿洲: 这其实也是我们看到新生代的创业者、Researcher 非常大的变化,大家会认为,我天生就是一个 Global Innovator,我没有在复制、抄袭海外,而是一起创新。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还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
这种心态的变化,其实也是一种结构性转变。

许华哲: 作为 Researcher 肯定是越年轻越好的,最强的人都是在博士第五年、目前大概 00 年左右的人。
绿洲: 之前在清华的 Researcher 聚会上,当时请了高阳老师来,发现他已经算年龄大的,到场的基本都是 00 年到 04 年的博士。每个人主体性都很强,问题都非常尖锐,这可能也是新一代中国 Researcher 或者创业者也好,非常有魅力的地方。
许华哲: 大家都变了,这就是我认为非常好的事情,在我上学的时候也不希望非要觉得老师就是对的,或者在学术上一定要听从他。我和高阳在伯克利的时候是一个课题组,Alexei Efros 是位隔壁组的老师,他当时给了我一个特别好的正面反馈。在伯克利整个 AI 组一起开组会时,这位老师眼睛不太好,就特别喜欢坐在屏幕底下看。当时就带给我了一个冲击: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教练,会坐在地上与大家交流。并且,当你在上面演讲,他会非常直接说:"This is wrong。" 指出不对的地方,就开始辩论,同时他也非常接受大家突然跳出他的错误。
这种氛围在国内的这一代 Researcher 中,也是比较常见了,我和我的学生讨论,他们指出我的错误、或者指出我水平不到位,他想要跟我讲一讲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心理压力,这个特别好。所有人的潜能可以全部打开,这样才能找到最好、最对的东西。
绿洲: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许华哲: 大家现在在乎的是谁能做出真东西、好东西,搞很多形式,其实没有意义,大家都看得出来。
以及,原来的知识源于书本和老师,现在源于大模型,所以很多时候会发现不再必须向老师求教。老师的意义更多是平等 Researcher,只不过是老与年轻的区别。
绿洲: 能接受自己成为 "老 Researcher" 吗?
许华哲: 老有老的好处嘛,知道足够老的东西,很多的积累下来的洞察、一些经验上的品味也好,直觉上也好,还是有很多帮助的。
绿洲: 其实你在绝对年龄上一点都不 "老",你是 93 年的,才 30 岁出头。AI 确实是在大的历史变化里,给了年轻创业者、Researcher 更多的机会。而且刚才你提到的跟大模型学习,其实这是权威性发生改变的体现,以前的权威是老师,现在权威是 AI,"AI 以下众生平等"。

绿洲: 刚刚聊到非常多次 "形状" 这个词,在你的世界观里,这是什么意思?
许华哲: 每个机构、个人在不同的维度上可以往外长,你会发现在一个高维空间里面,有的地方鼓得非常往上,有的地方就凹进来了,有的地方可能是球的状态,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形状。
在学校里面我会觉得,学生某些地方鼓出来,那应该鼓得更大,凹的地方可以不要,看看自己最终的生长潜能;但公司不太一样,比如说有人就希望做神经符号学,那可能跟现在的业务策略完全不一样,在学校我会鼓励继续生长,但来了公司还能这样吗?
其实不光在技术层面,比如说在公司文化层面,有一个特别好的例子是 OpenAI,它就是一个形状极度明确、且招人时候只看形状的公司。高中生也招、没读过大学,可能科研成果看着也不好,但其实考核之后,发现水平很高,那也可以招。不过在当时,大家还不相信 Scaling 的时候,哪怕你是 MIT 的大咖,不过我就相信小而美、相信有一个定理能解决一切,不是那么相信 Scaling,那么 OpenAI 绝对会拒绝,你的形状不对。
绿洲: 其实你在思考问题、用词的时候有点像形态学,你会提到种子、形状、生长。如果再抽象一点,你现在看待世界的方式最早是如何形成的?
许华哲: 刚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有 "参赞生命力" 几个字,在我描述这个世界、尤其描述人或组织的时候,我还是喜欢用有生命力词汇去描述,不喜欢用工具或者数据的方式去描述。
我觉得人和组织其实是非常有机的。在我的成长历程中,其实能看到非常多好学校的 "数值怪",比如在智商层面啊,或者某个阶段非常强大的人,再往后观察会发现,发展的结果与他当时的数值相关性非常低,与他的决策相关性非常高。在这个过程中会发现,很多当年特别卷、成绩特别优秀的人,到后面好像 "卷" 的心态突然消失了,变得很享受在安稳环境生活的状态。面对这种我无法说明原因的情况,我就会倾向于用形态去描述。这些人其实没有在 "折腾" 的维度选择往前走,之前之所以是成绩上的数值怪,因为其实这不需要折腾、是别人规定好的标准而已。
所以我看人的时候会看他自己的心,到底选择往哪个方向长?包括我在招生、公司招人的时候,也会倾向于看这个部分。

绿洲: 许多人在 AI 时代遇到的最大挑战是,自始至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奖励函数。就像你说的,很多人一直在卷,突然发现不用卷、或者离开学校就没有奖励了,于是他整个人就塌缩了。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今天一位大学生,已经习惯了学校的奖励函数,他怎么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奖励函数?
许华哲: 每个人内心里那个东西都自然存在的,只是有没有去发现它。
如果外部信号太强的话,那些内心本来具备的微小声音反而变成噪声了,不应该这样。**你应该捕捉那些微小东西,让它变成信号、让外部信号退让。**我觉得这会发生在新一代的教育方式里,其实清华就在做这个事情,很多地方也都在尝试。信号我会挑好,但如果你有自己更好的选择,就不要选择我准备的;除非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再选择我准备的,这其实能给新一代的年轻人更好的引导。当没有外部强干扰的情况下,内心的东西通过不断尝试,很快就会涌现出来。
绿洲: 这很像我们当年录的开篇词:当噪声都褪去的时候,信号就自然显现出来。
其实当你把别人强加的念头、工作都丢掉的时候,你真正热爱的东西就展现出来了。在心理学上有个状态叫 "内化外摄" 大概的意思是别人对的期待已经被内化成自己的期待了,所以你会发现,有些人在没人监督的情况下,其实是别人对他的期待,也会变为自己对自己的巨大要求,其实他是把那些外部的东西给内化了。
许华哲: 相当于外部信号影响了你本身的信号,那如果扎扎实实影响一辈子,在去世的那天没有突然一拍脑袋,说: "我的人生怎么被你影响的了。" 哈哈,就只要没到这个程度那就还 OK,这也不是说人生来的那个信号就不能变嘛,成长环境等外部因素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变量嘛。

绿洲: 哪本书对你的影响非常大?
许华哲: 《荒原狼》。
绿洲: 启发是什么?或者最大的冲击是什么?
许华哲: 我其实反复引用过里面的一小段话,虽然已经不记得完整原文了,大概意思是说,很多人来到这个世界,追求的是在漂亮房子里面织毛衣、打开广播收听好玩的节目。还有一些人,他想做一些英雄式、不符合市场趣味的事情,大家都叫他们笨蛋。
这段话很好地描述了我的一部分追求,我是容易做出奇怪选择的人,比如说前面聊到为什么快上市来却选择离开。
绿洲: 看起来不符合理性的决策,那也说明你的奖励函数中,肯定有一些其他东西。
许华哲: 对,读《荒原狼》的时候,会觉得他的描述是戳到了我。黑塞确实很厉害,别人可能只有感受,但他能把感受写出来,好像跨越时空的共振。
绿洲: 那如果等你百年之后,你希望社会怎么去评价你?
许华哲: 其实我没有太过于思考这个问题,我希望自己是一个对社会有益处的人,大家也可以不提到我。
但如果提到的话,说这个人做了一些正向的小事;后面如果还允许有几句话,那就是 "这个家伙折腾的这颗心,从一开始到最后都一直滋滋作响。"
绿洲: 所以你希望大家去描述你的时候,是一个折腾的人。
许华哲: 对,战斗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