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小欢:回头看,向前走
参赞生命力

播客《信号与噪声》第三期,我们邀请到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教授、《置身事内》的作者兰小欢。
他是畅销书作家,却说百万销量只是意外;他在田野里调研七八年,却从不急于 "得出观点";他是学者,却从不把 "学者" 当作身份的边界。
从课堂走向田野,他踏出了一条并未规划,却充满生命力的路径。
在这期对谈中,我们聊到:在焦虑成为底色的时代,个体如何保持感知力与行动力?当 "规划" 主导选择时,我们是否错过了生命的偶然?为什么人生最重要的事,往往是意外发生的?
聆听完本期内容,愿你也能在 "回头看,向前走" 的节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行动方式与生命路径。

如果你有任何希望分享的感悟,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与我们交流。
下文节选自交谈中,对我们很有启发的部分内容,以文章的形式分享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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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小欢: 因为你做投资嘛,是要面向未来的。就我其实问个更根本的问题,就悲观这件事的意义在哪?
我觉得呢谨慎是永远需要的,比如说乐观的时候你要投资不谨慎,最后你就等着爆雷吧。决策谨慎小心,但是对于宏观的悲观,我觉得这个事没有意义。
因为第一,我们世界不会因为我们悲观就变差,也不会因为我们乐观就变好,我们改变不了世界。第二呢,假定我们改变不了世界,那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我就不知道悲观有什么意义。
绿洲: 如果悲观没有意义,那是不是在掩耳盗铃呢?
兰小欢: 中国有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成语,叫杞人忧天,那个故事嘲讽性在于,这个人因为担忧天要塌下来,所以他什么都不干。我只是说,落实到你的行动中来,这样一种担忧对你的行动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我很难想象就说是你作为一个中国人能逃离中国,它就像非常大的引力一样,不管你到哪里去,你都会受到这个的影响。我对自己身边各种各样事都非常谨慎,但是我对宏观未来,我没有悲观的这个想法,它就是这样一个发展过程,周期性的上上下下。
因为你想就是对于做投资的人,你肯定明非常了解周期。你悲观的时候实际上就有很多机会,投资的估值都比较低,然后借钱的利息也比较低。人都是面向未来的,这个时候做的一些事情就会增强你未来能力,也就是增强你未来能力的成本,现在是比较低。那这个大家都经历周期,谁能在悲观的时候不被吓跑?这个时候投资未来,那也许下一轮上涨的时候他就能站在前头。
兰小欢: 自从你能打开社交媒体之后,这个事就关不上了,因为社交媒体是个关不上的东西。你发现人的焦虑、人的易怒、人各种各样的行为都会受这个改变。在这种信息的洪流面前,你觉得非常无助。
简单例子:你的办公室就十来个同事,你周一上班跟他打交道,周二还是这波人,你就有一种稳定感。但如果现在发明一样机器,让你的脑子跟你这十几个同事的脑子连在一起,今天半天你就得疯掉,因为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每一分钟都在变。
现在你就坐在这,一个小时之内,你知道北京下暴雨了,也知道俄罗斯地震了,还知道纽约枪击了…这一个小时信息有多少?这些东西给你造成的疲惫感,这个精神状态下是很难正面地看事情。
绿洲: 所以其实是社交媒体把这个叙事给推动起来了。
兰小欢: 90 年代的时候,你除了新闻联播,每天就是一份报纸,最多了。大多数人连报纸都没得看,不知道那么多事。但客观来讲,你说那会的烂事少吗?
因为现实都是处于我们主观投射嘛,一个人是不可能知道 14 亿人的状态,都是脑子中的投射。所以你脑子这些东西投射进来,我说得悲观一些可能以后都不会好,哪怕经济再好,你的焦虑感、情绪…
绿洲: 它其实跟经济、跟事实其实是没关系的。
兰小欢: 已经无关了。你说经济不好这事跟小学生、中学生有多大关系?但你怎么解释中小学生的焦虑嘞?要说学业压力重,你怎么解释美国中小学生的焦虑?中小学生最重要的行为特点之一,就不跟父母交流,那你怎么传导给他?他回屋一打开手机,全是这个。并不是父母的传导,就是跟社交媒体有关,这是普遍现象,谁都逃不开。
绿洲: 那两年你在跑(田野调查)的过程里面让你最印象深刻的,比如一个场景或者经历是什么?
兰小欢: 一拍脑袋首先想到的就是,业界跟政府都挺辛苦的,经常开会开到晚上一两点,不停地见人、不停地开会。有时候在酒店大堂里,灯都关了,清洁工都出来在拖地毯了。因为第二天还要开会,确实是没时间。
这个体验是你看书看不到的,但这也不是某一次,它是一个挺常态化的事。
兰小欢: 现实跟书本有个很大的不一样的事?你买一本书,你大概知道预先会知道他说什么,起码知道他是关于什么的。
但现实这种事就是,调研只要你不去,你是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去了之后发生的事总会跟你想的不一样。也许今天同样去一家公司,大家都知道他干嘛,但你真去了这家公司,遇见了不同的人,他谈的事就不一样,不同职级可能不同部门都不一样。
但你不去就永远不知道,而且你事先并不知道你能学到什么。
兰小欢: 你跑了一千、两千公里才跑去的那么个地方,你只知道这个人名字,你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大多数时候是陌生人嘛。所以这个时候你要去做这个事,那耗时就很多,跟你坐在办公室里写东西、看论文那个耗时是不一样的。但你又知道在办公室,你拍脑袋想是肯定想不出来你能发生什么事。
这个时候取舍就特别重要。
那我后来就干脆就是,能有的机会我都去,哪怕我路上看书,路上补别的东西,但是我这个地方我能去,都去。
绿洲: 你让自己有更多的 "在场" 的机会。
兰小欢:"在场" 非常重要。 你看《置身事内》这本书,书里头任何的东西都是纸面的,我并没有在这里头融入任何咱俩私底下聊天,全是公开信息,或者公开的著作。但是那个书的现场感是很好的,对吧?
绿洲: 还会感觉到好像是跟你在聊天一样。
兰小欢: 你大概知道是这么个事,然后写下来,最后补了很多的文献。因为社会科学发展这么多年,你讲任何事肯定有人是讲过的。这段话内容我就找找有没有人说过,一看这肯定有的嘛?然后你把它放上去,等下次有的人想深究,他可以从文献开始。
但不会有人说把这些文献看完之后,写出这样一个东西来。
绿洲: 一方面《置身事内》是豆瓣应该前 100 的畅销书,这里面其实都是全世界历史上的经典,这几年以小说为主。这几年的新书,特别是这种所谓的宏观学习研究类的,我相信进这个榜单是非常非常难和稀缺的一件事情。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你肯定是取得了一些成绩。
兰小欢: 书,书取得了成绩。
绿洲: 书取得了成绩,然后它也给你带来了肯定从物质上,各方面的一些好处。但另外一方面你又没有强调这件事情,好像你也不是为了得到这个东西。
兰小欢: 意外。
把我们的编辑拉过来,营销费用 2000 块,当年规定的;在疫情期间,你也不能做什么,那会 21 年你想群体的聚集是不允许的,也不能去书店搞宣传。
首印一万册,已经是给了我天大面子了,正常就是三五千册嘛,因为书是个很难做的生意。一万册好像三天就没有了,然后是加印,但加印的节奏是控制的,不敢印多,因为书的库存还是扎扎实实的成本,这个都能理解。但就是我是想说这个事是你完全想不到的。
兰小欢: 我搞田野调查也不是为写这本书,当年我怎么知道会自己会写一本书?要没有疫情就不会写这本书。我那本书每天写 9~10 个小时,写了 9 个月啊。不是疫情关在家,谁有这个时间?你都不会起这个念头。因为你一想到写那么久,头皮都炸了。
但实在是因为那会没事干,你也调研不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20 年下半年不是都还比较正常嘛,有很多事,但这个时候写一半了,不写完可惜了,所以后俩硬撑着头皮写完,痛苦得不得了。
绿洲: 你认为这是个叙事,没有刚性逻辑,这都是意外,对吧?那很多学者意识到了这是意外,但他继续选择演,演这是一个刚性逻辑。
兰小欢: 我觉得这种事也挺少,你比如说余华,他也调侃自己 "我靠《活着》活着" 对吧?他对这个事能畅销到如今这个地步,肯定是没有认知的,他每次也挺坦诚地谈这个事。
那面对自己内心的时候,他也知道很多意外。就我不觉得你承认运气是谦虚,因为做任何事都有运气。 假设我不写这本书,我能活到今天,就是做个普通的老师,一直活到也是运气。你的健康状况、安全,种种,你有个还能运行的脑子,我吃饭能吃得下,我晚上能睡得着,这个都是运气,不是吗?睡眠的问题困扰很多人,肠胃问题困扰很多人,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困扰很多很多人,你就是运气嘛。那你说这事跟我努力有啥关系了?我努力想睡觉就肯定睡不着。
所以我觉得你要承认日常生活中运气也占很大一部分,某种意义上这些事的运气,比写书的运气还要大嘞。
绿洲: 因为(看心灵鸡汤的书)这是正向的一面嘛,我看你还有一面,就说要给自己每年写个遗嘱。
兰小欢: 这个事能让自己感受好一点,确实是你得交代一些事,天天出差,谁知道什么意外发生?你有需要的,有这个它的功能性。
我跟李诞讲的这个事,**你得想象没有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就是写遗嘱交代后事。你抽象知道,但你不做(写遗嘱)这事你真进不了这个状态,而且你是非常认真的。**你不能说 "一生要快快乐乐地过" 绝对不会有鸡汤话,没有关于我这个人的总结、没有什么传家东西,是真实交代这个事、交代这个过程,对你非常有帮助。
绿洲: 就这个习惯,你写了三四年之后,觉得对个人有没有什么启发?
兰小欢: 我觉得在写的过程当中,写完给你个轻松感。但这事能给你多大的人生启示呢?能有啥启示?人有没有启示都得死,对不对?这个事是客观存在的。
比如大年初一上午写完,下午觉得很平静,第二天滚滚红尘还非得跳进去,该咋活咋活。我不觉得这事有长久效果,要有长久效果,你每天写。
绿洲: 那就变成冥想词、做瑜伽的正念引导了。
其实你看,你接受了人的这种随机性或者那种无力感,就是我努力做了一点,但也维持不了多久。反正我也跟着洪流就走了,那我也索性接受,对吧?
兰小欢: 没办法呀,你不能说我不接受他就不这样了。
别人的故事都清楚,自己永远一眼麻黑,谁知道呢?往前挪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