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宸: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北坡计划

这片树林现在或许还是一片小灌木丛, 但总有一天会长成森林

如果 "创造一个世界",未来能像拍视频一样简单,会发生什么变化?

本期《信号与噪声》,我们邀请 VAST 的创始人宋亚宸展开对谈。 从商汤的 AI 动画与游戏业务,到作为早期成员参与 MiniMax 筹建,再到创办 VAST,他亲历了 AI 内容生产方式的快速演进,也逐渐看见一个尚未填补的缺口:当文字、图片和视频的创作门槛不断降低,3D 内容的生产方式却仍停留在 "工业时代"。

在宋亚宸看来,这个时代的 "3D 摄像机" 还没有被发明。这期节目里,我们聊到 AI 3D 的真正拐点、游戏之外更广阔的内容形态;聊到一家不设 OKR、鼓励公开争论的公司,如何面对一件短期无法验证的事;也聊到长期主义的创始人,如何在不确定中守住自己的耐心与判断。

节目最后,他提起《种树的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种树的人只是日复一日,把一颗颗种子埋进土里,完成那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今天的 VAST 或许还只是一片灌木,但他愿意继续种下去,直到它长成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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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原文约 23,000 字,文章内容经删减整理后约 4,0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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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 以前大家用纯文字沟通,现在会说 "发张图、发个 PPT 给我"。

3D 可能就是下一个方向,是信息密度更高的载体,也是你们一直试图解决的问题。如果得到解决,之后所有交互都有可能变成某种 "类游戏" 。

宋亚宸:或者说,游戏本身就是一种交互内容,就像电影是某一种视频内容一样。

绿洲: 可能是因为游戏毛利足够高,所以过去能支撑起昂贵的 3D 制作成本?

宋亚宸: 没错,跟电影一样。在没有短视频、没有手机摄像头之前,非常典型的情况是:全世界只有少数人能做类似电影和电视剧的内容,且非常难做,一个项目要花几个亿、几年时间,门槛很高。两个亿做出来,要赚回二十亿票房才行。

游戏也一样,GTA 6 为什么迟迟不能上线?因为它需要非常多的人、非常大的生产管线,成本很高,要做出一个非常大的世界,让人一次性买单。

我觉得相对于未来的互动内容来说,现在所有游戏,不只是《黑神话:悟空》、《王者荣耀》,甚至各种小游戏也都是 3A 的,它们都需要几十个、上百个专业的人投入很长一段时间。

绿洲: 你现在的愿景是什么?

宋亚宸: "让每个人都能创造世界。"

如果未来机器人替代了第一、第二产业,人工智能替代第三产业,生物医药能让人活得更长久,那么我认为最终只剩下一件事:创造世界,体验世界。

未来一个人的价值,等于他所创造的不同世界里,其他人停留的时间总和。人人都希望放大自己的价值, 只不过那时候的价值体现为钱、算力、Token 还是别的东西?我不知道。

但我想未来每个人每时每刻,都会尽可能地给其他人创造更好的体验,吸引更多人来自己的世界消磨时间、给别人提供幸福,那将是一个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的世界。

我们公司的 Slogan 叫作 "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这句话是李大钊先生说的,只是语境不同,我们拿来用是因为它就是我们想做到的事情。什么是 "为世界进文明"?文明就是在一个空间中,一群人待了一段时间,因为待了一段时间,所以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故事,这些故事的组合就叫文明。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我就觉得这个时代会来临,人类对此也已有共识、有所准备。

绿洲: 你为什么会觉得故事如此重要?或者说故事是文明的基石?

宋亚宸: 故事是文明的微观,"存在" 更多是空间、时间和人的组合。

绿洲: 所以你赋予了这句话更多的时空观。

宋亚宸: 我们希望今天和未来的人,在这个世界里活一百年,能够尽可能开心,尽可能感受到幸福。

绿洲: 这三四年你一路升级打怪,创业有时就像抽卡一样,你就经常能抽到好的英雄卡、打游戏爆到好的装备。

宋亚宸: 是,有贵人相助。

绿洲: 而且这些都是稀缺英雄,我都能想象卡片下面星星点满,稀缺度很高。因为有时创始人招人可能是开盲盒,但你总能识别、能搞定好的人才。

为什么人才在面对这么多可选项的情况下,还是会选择 VAST?

宋亚宸: 因为公司在 "人" 这件事情上相对纯粹,尤其是 30-50 人规模的时候。而且这些纯粹的人有一个特点:除了自己非常擅长的事情之外,并不想关心别的事,比如复杂的人际、组织、行政等。做科研的人就想做好科研、做业务的人就想达成目标,最优秀的人往往就是这样纯粹。

纯粹的人往往不能接受噪声,不能接受噪声在很多环境其实是吃亏的。因为噪声有时在短期内确实看上去会产生一些价值,但不一定非常长期。

我们团队一方面有非常优秀的一群纯粹的人,他们能在公司中相对没有噪声地去往达到他们想要的目;另外一方面我们今天还在解决,当团队因为业务而快速扩张的时候,也会需要各方面去补充支持。

但整体我们还是希望去保证一个相对纯粹的环境,让有能力的人能够被看到、被鼓励、被激励、被认可,并且没有人去给它反作用力。 这个东西听起来简单,其实真正实现的时候非常非常难,大多数时候是反人性的。

宋亚宸: 我经常觉得,很多事情不是 "我想怎么样",也不是经由我做主,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刚好在这个时间点有我这样一个人,经由我把这件事情实现了。像今天的播客我并没有提前准备,也没有拿问题列表,但今天说出来的内容都是经由我流淌出来,而不是我能够设计出来的,在这件事上我是无力的。

我刚毕业没多久,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对很多事情的改变也是无力的。但我很乐意、很积极地让它流淌,且对这件事情很兴奋,也因此对很多事情充满耐心。

绿洲: 你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种,我们权且叫它世界观为 "万物经由我流淌",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呢?

宋亚宸: 我经常会感觉自己像连了 Wi-Fi 一样,但这个 Wi-Fi 不是我的、不是别人的,甚至不是人类的。

当然这也是很多同事诟病我的一个点,但经常觉得某件事就是对的、或者说这个人我就特别喜欢。有人问:那你喜欢的标准什么?我说我看到了一个形状,甚至我可以把这个形状描述出来,他就是一个水坝,我说我们就需要这样的水坝。

绿洲: 其实你会把一个很复杂的系统,高度抽象成了一两个概念,或者一种表征的形状。

宋亚宸: 是的。

绿洲: "思考" 对你的 "Wi-Fi 连接" 是正向还是负向词汇?

宋亚宸: 非常好的问题,其实对这件事情我有两个思考阶段。最早我认为思考是有害的,我的高中是一个教会学校,里面有很多非常优秀的学者,甚至有不少退休大学教授,很多人毕业于牛津、剑桥、宾大等很好的学校。

绿洲: 它相当于一个世外桃源。所以学校的目的是培养是牧师吗?

宋亚宸: 确实有不少同学最后成为了类似所罗门群岛的牧师。但其实我们学了许多 Bible Study、Theology、哲学等思辨的东西,部分人在信仰层面其实是非常笃定的,但也是非常理性思考的结果。

绿洲: 因此理性成为了一种策略。

宋亚宸: 对,或者说 "信仰" 这件事是可以被证明的。

大学我去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在巴尔的摩,那是一个非裔人口占比很高的城市,当地人对《圣经》的学习很感性,他们可能连《圣经》里的故事都讲不清楚,但就是很相信地诵经。

绿洲: 更多是像唱歌一样,他在找那个感觉?

宋亚宸: 对,但谁的信用是更虔诚的呢?不好说。至少《圣经》告诉我们,后者的信仰更纯粹。

耶稣复活以后来到门徒面前,其中有一个人叫 Thomas。Thomas 说:"我不信人怎么会复活?除非让我看到他手上的钉痕,摸到伤口。" 后来他真的看到了、摸到了,才说:"My God。" 但这种信就和其他人的信不一样。

绿洲: 因为这是有条件的虔诚。佛教里也有类似的区别,比如唯识宗,是通过非常严密的逻辑体系来修行,需要深度思考,有 "转识成智"、"八识" 等一整套严密框架且学校,很多学者也会去研究,玄奘法师就是最重要的集大成者之一。

净土宗的方法就很简单,你什么都不用知道,只要念 "南无阿弥陀佛" 皆能成佛,自然往生西方极乐净土。这两种方法,前者可能需要很多世才能明心见性,后者则强调 "立地成佛"。

当时在《高僧传》里有个故事,就讲到一个高僧走在山上望气,发现村庄里面有一束闪闪金光,气象特别好,他就说这有一方大菩萨。当他去村落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位老太太念念有词正在诵经,但关键是老太太还念错了。和尚就跟他说:"你念错了,应该这么念。" 老奶奶表示感谢,然后和尚很高兴地就走了。

后来当他再回来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金光了。

当时这个故事冲击了我,因为理工科人总会想,那你都念错了,还怎么可能理解?就算连 Wi-Fi 肯定也是有标准密码的,不能大小写都不分,不然这还怎么连?

绿洲: 因为绿洲一直讲生命力,这些年在你自己的创业的旅程里面,肯定也有很多感受。在你的世界观来看,什么是生命力。

宋亚宸: 绿洲印了一本法国作家写的书,叫《种树的人》,很薄,我很快就看完了。我从里面感受到的是,主人公在做一件从别人的角度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的事情:他在沙漠种树。但在他的视角下,这件事并没有那么悲壮,只是觉得这件事注定会发生,而自己慢慢去做就好。

然后一开始什么也种不出来,挑的种子错了、或种树方式错了。后来种了几年才开始有一些能存活的,十几年变成小林子,最后变成了大森林。这个过程中外面发生了一战、二战等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对于他来说那些都是噪音,他自己在这里慢慢种就好了,是一个非常有平常心、很耐心地去做罢了。

我觉得我们公司在做类似的事情:我们相信会有一片新大陆,这片新大陆上会长出很多树,也会诞生很多创作者和各种内容。未来不再是几百、几千个人为一个人的创意服务;未来应该是每个人都能为自己的创意服务、实现自己的创意。我们认为最终极的表现形态可能是 "世界"。

**宋亚宸:**2023 年我做过一次投资人分享,当时我们知道平台路线可能还没有走通。我找了一张哥伦布的图,说:"就算反着走,只要美洲这片新大陆存在,就一定能走到。"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大家不理解,但现在已经长出了一片小灌木丛:我们有用户、有创作者,也有很多作品,越来越多人开始看见它。我觉得它最终会长成森林,而且和那位老人不太一样的地方是,除了我们以外,可能会有很多人会慢慢看到它的价值,会一起来种植这种树。

绿洲: 我最近看了电影《奥德赛》,首先它肯定讲了一个英雄之旅的故事,但一切发生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想回家。

所以在他的世界观里面,其实只有 "回家" 这一件事,这个旅程最终成为了英雄之旅。就像你刚才讲的:每位创业的创业过程在别人看来是英雄之旅,要过五关斩六将、面对海妖和各种困难;但对他自己而言,他只是想回家。

如果愿景就是家,那么创业者只是想抵达彼岸,过程中的一切都是抵达彼岸的手段,最终形成的故事,就成了英雄故事。

其实看完后我最大的感受是,创业或者说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其实是极其纯粹和简单的,就是一件事儿 "回家",而后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后面人为加上去的。然后你一旦是你在任何一个选择里面,你一定想说我的船员会怎么看我,或者我的这个妖怪要不要打,历史怎么写?一旦你把所谓的历史感加进去,本身就把这东西就变成了一个噪声,把东西给干扰了对吧?然后你越纯粹地想要回家,其实这个故事反而会越美。而且他的美的程度跟你回家的纯粹程度有关系,可能是正相关的对吧?

宋亚宸: 甚至跟回家的成功概率是相关的。

打完仗后,大部分人其实是没有回家的,就像《奥德赛》里面那样子,能回到家的人非常非常少,所以我觉得纯粹的想法是很重要的。

绿洲: 对,纯粹回家的那颗心,本身是极其重要,心心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