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郭山汕:不入江湖,但要继续赢

elsewhere别处发生elsewhere别处发生·2026年2月6日

卡车司机、酸猕猴桃、假烟假酒,和投资的传说。

@刘旌

在elsewhere对王华东的访谈里,我们聊起过一个人:一个也宣称自己无聊,"别人all in ,我in all"的人。

这个人就是郭山汕。

郭山汕很低调。低调到不是投资行业的人,大概都不太知道他。但列举一些他投资过的公司,你会瞬间具像化:拼多多、小红书、鸣鸣很忙、中通快递、极兔速递、安能物流、满帮、货拉拉、BOSS 直聘、智元机器人等等。

尤其是他对一系列物流公司和对拼多多的投资,充分凸显了他的风格:扎实、耐得住寂寞,以及敢赌。他带来的基金回报超过百亿美金,且横跨不同行业和阶段,是中国投资行业业绩最突出的年轻合伙人之一。

初入红杉时,郭山汕的工作是研究和打cold call,但就是在这些电话里打出了中通;在投资中通时,他访谈了几百个人,写给投委会的研究报告长达100页;在安能遭遇险境时,为了给加盟商信心,他和创始团队在城市间巡回"表演";投资拼多多时恰逢圣诞节,多数同行在休假,而他动用了几乎极尽可能的尽调方法,并最终押注了一笔大钱。

很多人觉得,郭山汕的故事很励志。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幸运于他发现了那些别人看起来苦、但明明暗含宝藏的领域。

作为一个做过咨询的投资人,郭山汕看起来有些板正。但反差的是,他的人生总能蹦出一些奇妙遭遇:比如他小学英文取名colin时,卡片背面画着一个卡车司机——这和他的投资生涯竟有一种莫名联系;他的妈妈是个丰富多彩的刑警,他太太是个博主;他还和冯唐共事过......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是个挺对立的人。时而理性,时而胡思乱想;时而风险厌恶,时而又爱冒风险。

2024年10月,在加入红杉中国14年之后,他转任投资合伙人,并创办了卓飞投资(Entropy Management)。这是一个主要投资二级、以及支持公益的新基金。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个选择?

这是郭山汕首次接受访谈。他详细复盘了他的物流、拼多多,以及过去14年的投资生涯,其中不少信息都是首次公开。更完整的内容,还是请移步小宇宙App收听音频完整版,以及Bilibili等平台或视频号的视频完整版。

以下为正文:

一个决定

刘旌:你在红杉待了14年,为什么最终决定离开?

郭山汕:你说有哪个moment,可能没有。更多是一个连续的事情,比如我在二级逐渐找到了感觉。

刘旌:继续待下去也可以做二级啊。

郭山汕:这对我来说是个选择。如果我继续做一级,也可以接触到AI领域最好的公司,但我要想一个问题:你必须要跟上一个15年一样努力、勤奋,以及拥有不错的运气。现在很多年轻投资人也做得非常好。

但对我来说,能不能超过过去的自己?我是没有答案的。

刘旌:可以说你是害怕失败吗?

郭山汕:我害怕退步。或者说我是有点回避这个事情的。很多人到了四十多岁,都有家庭、老人、孩子,人生观其实已经有些变化了。

刘旌:害怕退步的担忧,在你离开的决策中占比多大?

郭山汕:20%。

刘旌:那80%是什么?

郭山汕:还是二级对我更重要一些吧。对我来说,做二级会相对轻松,而且也没有历史包袱。

刘旌:你做了这么多年一级,而且也有代表作,为什么反而想去做二级?

郭山汕:这两个圈子差别很大。一级主要围绕人,二级围绕公司、生意;一级强调power law、home run,二级强调回撤和风控;甚至包括好奇这件事,一级更需要持续学习,二级更在意克制、能力圈。

所以这两拨人是完全不同的物种。我觉得我和那边(二级)的人更像一些。一级的人每天都要大量见人,而我是个少言寡语的人,都是在独处中获得能量的。

刘旌:什么时候会做回一级?

郭山汕:二级是我们现阶段的重心,什么时候做一级更多是精力问题。

刘旌:你的一个好朋友说,你是个非常爱赢的人。所以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换个法子赢?

郭山汕:我觉得是。你肯定希望自己越做越好。投资尤其是这样,只要你能做到赢,甚至不需要管理了。没有人会想在一个输的基金里做事情。

Cold call 打出第一笔投资

刘旌:网上关于你的信息很少,我们先从你职业生涯的早年开始吧。先说说加入红杉之前的故事?

郭山汕:刚工作时我在西门子,主要是做供应链,待了两年;后来又去了麦肯锡,待了五年。当时研究的行业就是交通运输。

刘旌:这对你后来加入投资生涯影响大吗?你加入红杉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也是看物流、供应链。

郭山汕:其实领域上差的还挺远,但有很多相关的东西,比如"MECE分析法"就是麦肯锡时开始训练的:相互独立、完全穷尽。还有Focus group(焦点小组)调研法。这些对我现在的工作都有很大影响。

刘旌:一个你在麦肯锡的好友夸你说:他认识你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说你很快就成了一个小组leader,你当时靠什么胜出的?

郭山汕:当时我主要是做研究,任务来自于咨询员派发,行业里叫"request":每天我都会接受到不同的request,然后在一定时间里回复。

可能我每次的回复都很少被打回。在回复之前我会想蛮多,比如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有没有达到预期。我觉得主要还是比较认真吧。

刘旌:只是比较认真?

郭山汕:认真很重要。很多人并不认真。聪明的人可能更不认真。有的人可能三五分钟就能回掉一个request,但我可能需要一个小时。

刘旌:他还说你"很可靠",这是他认识你二十年来最重要的一个评价。

郭山汕:可能和责任心有关。要是我看到有一个所谓的截止日期,对我来说这就是非常重要的目标线了。另外就是,我总希望做的比自己更好一些,所以我每次的回复都会反复看,但还是总觉得不满意。

刘旌:加入红杉是什么机缘?

郭山汕:当时是个猎头找到的我。我就在上海见了Neil(沈南鹏)、Kui(周逵)。那次很巧,Michael Moritz也在上海,我和他也见了一面。

我记得我问他:一个VC成功的标志是什么?他说:你相信我,我相信你。就是合作制下同事之间的互相信任。这句话我印象非常深刻。

刘旌:他并没有用任何数据指标来描摹一个VC的成功。

郭山汕:对,当时我其实并不特别能理解,但后来越来越理解。

刘旌:加入后你做的第一件事什么?

郭山汕:还是做研究。当时看过珠宝、抗抑郁药、冷链物流、融资租赁、网游、高强聚乙烯纤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那段时间也是各行各业百花齐放。到现在我还能收到污水处理行业协会给我发的年度邀请函。

刘旌:在麦肯锡时做研究,来了红杉还是做研究,你本性喜欢研究吗?

郭山汕:这倒谈不上。而且,咨询和投资的研究差别非常大,完全是两回事。前者的目的是要给一个诊断:有什么毛病,给你开个药方,通常是有对标物的。但VC行业基本都是新行业,没有成熟企业做对标。

很多VC的决策时间只有24小时,这还研究个什么。当然我现在做二级,又不一样了。

刘旌:很多人提到郭山汕都会说,你刚做投资时打了很长时间的cold call,觉得你做过冷板凳。

郭山汕:那时没有微信,其实就是通过各种企业黄页、行业协会找到联系方式,打电话问公司有没有融资计划。这件事最难的是能不能持续地打,因为很多人会拒绝,就跟你现在接到骚扰电话一样。

刘旌:打出过什么意外之喜?

郭山汕:我们当时在看快递行业,打了10个电话,有3个接了电话。其中一个就是中通快递。

刘旌:所以你的第一笔投资就是电话打出来的。

郭山汕:对。其实还有好几个deal都是。中通就是我们电话打给前台,留了个联系方式,后来赖总(中通创始人赖梅松)真的理我们了。

刘旌:另外两个接电话的是谁?

郭山汕:一个是圆通,一个是一家三个字的二线快递公司。但各种巧合吧,以及赖总这个人我比较喜欢:稳重,不走极端。我是个新兵蛋子,第一枪想稳一点。

快递、假酒,和100页尽调报告

刘旌:快递行业当时几乎没有资本化,你们是怎么和中通聊的?

郭山汕:我是赖总见过的第一个投资人。当时我们一共三个人,约在了上海周边的一个酒店。全程三、四个小时,他们一共就提了一两个问题 ,基本都是我在说话。有时说着说着,我俩都沉默一段时间,因为我也说不出话来了,过一会又接着说。

刘旌:大家都有点搞不清状况。

郭山汕:对。而且赖总又特别少言寡语。有一次他突然问我:你怎么给我估值?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一家上市的快递公司都没有。我想了想说:那就按16倍PE吧。这个数字也是我大致估出来的。

刘旌:当时移动互联网正在兴起,你为什么反而去关注快递行业?

郭山汕:当时红杉已经投了一些电商,但我们注意到这些公司也会投资物流,比如阿里、京东、唯品会都有一些布局。2011年春节前后,我就写了一封邮件给Neil,大概就是我觉得这是个好时机。Neil回复得很快,非常支持。

中通这个公司我前后做了有一年时间,应该是我做的最久的deal。

刘旌:为什么要这么久?

郭山汕:我当时做了充分的尽调,去网点分拨中心、 车线调研,还访谈了很多司机、同行等等,前前后后聊了几百个人。但这些都还好。真正困难的是,怎么拉齐和他们的语言。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带着方言,需要花时间建立信任。我基本每两周都去一次,那时我也没有其他项目,慢慢就把那当成半个家了。有一次在食堂吃饭,他们的一个高管对我说:你别做投资了,我给你个加盟点你来干吧。

刘旌:调研了几百个人,你的尽调报告写了多少?

郭山汕:你可能很难想象,研究报告我写了100页,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么多,里面事无巨细什么都写。我记得当时还设计了个封面,就像咨询公司的报告一样。

现在我觉得最多写个6页、8页就够了。少一个字都是水平。

第一次写memo,写了102页,设计了个封面

刘旌:合伙人们看完一百页的心情是?

郭山汕:都不知道有没有看完。如果是我,看到是100页,就看前面几页好了。

刘旌:至少会被你感动到吧。

郭山汕: 不会吧哈哈哈。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人。

刘旌:有点愣头青的感觉。

郭山汕:是太想做好了。当时调研一个车线都能写几页纸。比如为什么同样的车型、同样的货,价格差别这么大?参与招标的人里有没有亲戚?这个有亲戚的价格和没亲戚的价格又不一样。

刘旌:在这么一个接地气的行业,有什么特别体验?

郭山汕:这还真是这个行业的一个门槛。很多年后有个做PE的女性跟我说,她来做一个物流deal,第一天就想离开,因为房间里的烟味太大了,她简直无法思考了。还有个前辈跟我说过,他以前也看过物流行业,但提着红酒去了老板家时,人家根本不喝红酒,聊都聊不下去。

有时你得喝完才能进入正题。比如你在快递加盟点,对方要是去打牌了,你去不去?可能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离他们更近,才会有新发现。回到办公室,电脑上啥都没有。

刘旌:听说你吃过很多假烟假酒。

郭山汕:对。我本来几乎不抽烟喝酒,但这行业好多假烟假酒。我也分不出来,可能喝完头疼的就是?

刘旌:回想起来是不是觉得还挺美好的?

郭山汕:那当然。你让我再回到那时候,一年就做一个项目,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大部分好行业的都是高度竞争,就像这次 CES (所有人都争相去)一样。

刘旌:5年后中通上市。如果再做一次这笔投资,你觉得有什么地方可以更好?

郭山汕:还是应该放更多的钱——但投资永远都是这样的。另外就是,研究报告不写100页了。

让一笔投资变成一片投资

刘旌:快递、物流似乎成为了你投资生涯的根据地。

郭山汕:我在红杉的mentor星总(刘星),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投资要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我回家想了想,既然好不容易投到一个物流领域,应该再深挖。

投了中通之后,我在这个圈子里也有点名了,毕竟还从没资本这么关注过民营快递公司。有人给我推荐了一家做零担的公司,我当即就飞到上海青浦,见到创始人后两周就把投资给定了。这公司就是安能物流。

刘旌:安能的尽调报道写了多少页?

郭山汕:……几页纸吧。

刘旌:那你的进步很快啊。

郭山汕:哈哈。但这次体验和中通非常不一样:我们投完第一笔钱后几个月,钱就烧完了;然后追加第二笔,很快又没了。中通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有点慌了。

当时安能在杭州开会,秦总(安能创始人秦兴华)在上面讲得慷慨激昂,我坐在下面,心脏突突跳。我记得很清楚,那晚我绕着西湖边,一圈圈地走,我当时就跟自己说:风险投资真有风险啊。真觉得这笔钱肯定黄了。

等我走回宾馆,还是不能就这么认了,我在手机上写了一段英文:It's not over until it's over(不到最后,不见分晓)。

安能杭州网络会议现场,那天我给秦总拍了照片,留作纪念

刘旌:然后你做了什么?

郭山汕:我和另一位同事给公司重新做了一版预算,梳理他们的优势、定价等等,到处帮他们找钱。

有段时间,我们去各地开加盟商大会。这种大会最重要的是给信心:先由创始人来讲愿景;业务负责人讲加盟政策;地区负责人讲怎么执行。然后是我上场,我作为投资方代表,再讲讲我的投资逻辑。重庆、昆明、西安——一个个城市地巡回。

大会快结束的时候,各种音乐、奏乐响起来,几个小同事在拿着装着现金的箩筐对台下喊:我们已经收到这么多加盟费了,你们要不要交?

刘旌:现在回想会觉得有点好笑吗?

郭山汕:会感慨。他们真的一次次地挺过来了。最后我们这笔投资的回报也很不错。

这对我做投资的影响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风险投资,是随时可以归零的。这笔之后,我们在物流上的进展就很快了,两三年内投了十多家。

刘旌:物流行业是个怎样的江湖?

郭山汕:这里的人很讲感情。很多时候创业者和投资人的关系都是一阵一阵的,等若干年后你再联系他们的时候,可能早就没有以前那种感觉了。但物流行业不是。

可能因为这个行业的bubble(泡沫)很少。这里的人不会很浮躁,因为也没有可以让他们浮躁起来的环境。

刘旌:你是个有江湖感的人吗?

郭山汕:我的确没有。但投资人最重要的还是做普通人。我可以不是江湖上的人,但我可以跟江湖打交道。

刘旌:当时同事们都在投看起来更高大上的科技、互联网,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苦的行业吗?

郭山汕:完全没觉得。这里成绩这么好,别人不应该要羡慕吗?

刘旌:有不少投资同行提到你,一方面很佩服你的成绩,但又觉得你过过苦日子,很励志。

郭山汕:我没觉得苦啊。说不定我的这些事比看AI还轻松一些,AI的竞争太激烈了,你每天都得想别人那边是不是已经上会了。

投资拼多多,是人生最奇幻的一个月

刘旌:下面聊聊拼多多。这也是你为红杉带来最大回报的一单。

郭山汕:这个deal很多投资人都看过,当时是Neil让我再去跟一下。我就去了他们在愚园路的办公室。

说起来还蛮有渊源的:我和黄峥的英文名都是colin,微信头像也有点像,总有人发微信时把我俩搞混。而且我俩都是外国语学校毕业的(郭山汕曾就读于南外,黄峥曾就读于杭外)。

刘旌:你为什么叫colin?

郭山汕:这很神奇。小学还是中学的时候,老师让我们选英文名,我就选随机选了colin,但每张卡片的背面都画着这个名字代表的形象。你知道我的那张图是什么吗?是卡车司机。

刘旌:这太宿命了......

郭山汕:其实我后来查了,colin的词根好像也不是卡车司机。可能只是老师随便画的。

刘旌:在你们看拼多多时,投资行业的一个定见:电商大局已定,难有新公司的机会。这也是多数人看完拼多多后又pass的原因之一。

郭山汕:我只说我个人的感受。2016年底,我在拼多多上下了两单:一个是四川蒲江的猕猴桃,12个——29块9;一个是心相印的厨房纸,加厚的6卷——24块7。

在拼多多下的第一单和第二单

拿到手后,猕猴桃有几个是酸的,肯定比不上我家楼下的进口超市。厨房纸,其实我是用来替换抹布的,所以总体算下来是便宜的。

我当时有个感受,也是我后来写进报告的一句话是:我们发现一个消费升级的新趋势。

刘旌:但你吃到的猕猴桃是酸的,这是一个负反馈。

郭山汕:是一个负反馈。但如果我不是生活在一线城市,楼下没有进口超市呢。我问你个问题:一个小的猕猴桃是甜的,一个大的猕猴桃是酸的,你觉得哪个品质高?

刘旌:小的?

郭山汕:其实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答案。比如你是要送礼,不管甜不甜,你都会选大的。但如果你要控糖,你会选择小的。这叫非标商品。除了水果,服装也是一大类非标品。

每个人的审美、风格、穿着的场景都不一样。城市之间的需求也不一样:四线看二线,二线看一线。

刘旌:有一些投资人说,他们pass是因为他们收到了一箱烂水果。

郭山汕:也许他们说的烂水果,就是我的酸猕猴桃。很多年后有一次,我参加一个小型饭局,那里有很多人参与过调研。但我发现,他们到5年后都没有下过单,他们的答案是怎么来的呢?

刘旌:还有一些人对拼多多当时的数据是有疑虑的。

郭山汕:的确涨的太快了。当然电商这个行业是有一定水分的,合理怀疑很正常。我当时请了一个麦肯锡出来的vendor,调研做的很仔细;同时还找了一个ITDD团队——就是从系统层面去查验数据。当时似乎也是第一次有人从这个角度做尽调。

当时还有个背景:这个尽调大概是在16年12月、圣诞节前后,很多美元基金投资人都休假了。有人打电话给我打探情况,人都已经在夏威夷了。而我们的尽调一直从16年12月做到17年2月初。我们花了足够多的时间。

刘旌:满帮集团张晖对你的一个评价是:他见过那么多投资人,很少有你这样做到合伙人还深度参与尽调的。

郭山汕:我的确全程参与了对拼多多的调研,其中三分之一的call我都参与。我们的访谈又分为深访和浅访,深访还根据不同城市、不同年龄段进行。一层层到最后才拨出一个全貌来。整个工作量是很大的。

最终的投资决策,我押上了个人的职业生涯。我一直坚持的就是要保证投资金额,后来我们押注了比较大的一笔钱。

刘旌:你的确信来自于什么?

郭山汕:越尽调越有信心。我记得当时在北京办公室的茶水间里,一个同事跑问我:colin,这笔钱要是投黄了怎么办?我说:那我只能辞职了。

但那天晚上回家后,心还是有点慌的。不过后来我想了一下,很多好投资投入的那一刻都是心惊胆战的。

刘旌:这笔投资有哪些是运气?

郭山汕:有。第一是,大家可能觉得你做事踏实、认真、track record也不错,所以IC会更相信你。第二是,当时我想在产品形态不变的情况下,公司至少会有三五倍的回报,但说实话,没想过会成为一家千亿美金公司。

刘旌:而且速度非常快:从成立到IPO,拼多多仅用了三年。

郭山汕:说起来蛮有意思。也就是那前后一个月,有三件人生大事在同步发生:我从MD升到合伙人;拼多多的投资;以及我和我太太领证。虽然当时完全没意识到这些事之间的关联。那真是对我很重要的一个月。

投资人最好别有太多爱好

刘旌:你的投资横跨很多领域,既有中通、安能、拼多多,还有小红书、鸣鸣很忙,现在又有大模型、机器人等等。有什么共通的方法论?

郭山汕:观察很重要。比如鸣鸣很忙,就是我20年9月在长沙出差时在逛街时看到的:那条街上有好几家零食店名,但就这家的装潢最亮眼,有进去的冲动。

还有就是同理心,而且这个圈得足够大。比如说我可能不看消费,但我也得试图体会吃辣条的人。

刘旌:怎么体会?

郭山汕:这倒不算特异功能——有段时间我在减肥,我的方法很特别:我都是打开抖音看吃播,看主播吃酸辣粉、肉夹馍,我也跟着咀嚼,然后我就觉得自己也饱了。

刘旌:......你这还不是特异功能?

郭山汕:有个词叫"男女同体",我觉得投资人某些方面就得成为这样的人,不要有太多自己的偏好。我也希望我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刘旌:有过什么失败的投资案例?

郭山汕:有一家做物流的公司。它的毛利率已经很低了,理论上我们不应该再投。但有段时间它的毛利率忽高忽低,后来才意识到,其实是因为它把应收账款拉长了。这是个致命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我更希望做二级的原因:一级的基本面还是围绕人,对商业本质的研究是有限的。

刘旌:你觉得投资中的成败经验是可以被累积的吗?还是不要过于迷恋这个东西?

郭山汕:我以前我复盘过这件事,VC投资中有三件事没有太大的价值。

第一是IC会的debate(争执)。有时争论得面红耳赤、还情绪上头——我的意思是争论本身没有意义,还是Michael Moritz的那句话;

第二是,很多预测是没意义的,因为早期投资的变化太大了;

第三是,复盘大多也没意义,因为两片树叶不会长得一样。

刘旌:你应该知道,有不少你的前同事都说你很卷吧。

郭山汕:可能是over execute(过度执行)。就是我一旦动起来是非常快的,这个可能会给大家一点压迫感。

Don Valentine之前有个视频说,投资人分成好几种,其中有一种是杰出、但不容易相处的人。我倒不是给自己找借口,我可能就是这种人,投资人很多时候你要say no。

刘旌:你做了好几年seed(种子轮)投资,早期和中后期你似乎更偏好后者?

郭山汕:我觉得这个倒还好。但有一点我突破不了自己。不管是股票还是公司,我对亏钱的接受度是比较低的。

刘旌: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你内心还是更追求那些可以解释、可被归因的东西。我们的上一期嘉宾王华东说,你们俩有点像。

郭山汕:归因有归因的玩法,不归因有不归因的玩法。归因的坏处就是每天打脸。

刘旌:你可以接受不断被打脸吗?

郭山汕:我觉得我都可以。还是那句话:投资人还是尽可能不要有太多喜好。

刘旌:你有时候会不经意流露出一些喜好,然后会用理智告诉自己要克服它吗?

郭山汕:我真的没什么喜好。我对什么事情都挺感兴趣,但又没那么感兴趣。二级市场这样的人挺多的。

一辈子,两辈子

刘旌:所以你在小红书的签名是:一个boring(无聊)投资人。

郭山汕:我觉得我的确是个挺无聊的人。每次别人问我有什么爱好,我都说不出来——除了投资。

但做一个 boring 的投资人也挺好,因为你的生活很简单。有一次我看芒格的书,他说钱会从active的二级投资人转移到 boring投资人的口袋。

刘旌:冯唐也在麦肯锡待过,你们共事过吗?

郭山汕:有过一次项目上的合作。他肯定是很受欢迎的,特别是受女同事的欢迎哈哈。

刘旌:作为一个自认boring的人,年轻时会有点羡慕他吗?

郭山汕:那倒没有。其实周边这样的人还挺多。

刘旌:对卓飞投资有什么计划?

郭山汕:我们希望未来的整体配比是,投资和公益1:1。目前主要精力在二级,公益就是非盈利目的的投资和支持。我们主要支持年轻创业者、年轻教师,还有年轻艺术家。

刘旌:假设你比今天年轻10岁,且取得了差不多的成绩。你的选择会有不同吗?

郭山汕:那我可能会继续做一级、投AI。我想那样的话,我有更大概率干得更好一些。这这个机会成本是算得过来的。这时我还没结婚呢哈哈。

刘旌:但现在科技这么进步,很多人都能活到120岁的话,10岁是不是也没太大区别?

郭山汕:有个企业家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能不能活两辈子?如果你能活到120岁,那意味着你有两个60年。如果你有两个60年,你是希望一直在同一个赛道,但后一段跑得更快一些,还是完全两个赛道。

如果我问我妈——她是个刑警,她比我有意思多了,她可能会说两辈子更好。但我好像是选择了过一辈子。

刘旌:为什么不试试两辈子呢?

郭山汕:对我这种没有爱好的人来说很难。

刘旌:那你唯一的爱好就是投资?如果有一天做不了了呢?

郭山汕: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刘旌:你的刑警妈妈对你有什么影响?

郭山汕:她很好强。她这个行业很少有女性,但她啥都会。还记得小时候书柜里有好多刑事案件、凶杀案的书籍,我甚至一直恐惧去书房。

我当年去麦肯锡报到,她陪我去上海租房。等中介走掉了,我说签吧,她说等一等,她一直在摇那个窗户——职业病。但她兴趣比我广泛多了。

刘旌:妈妈是刑警,我还知道你太太是个博主,为什么你看起来却这么心如止水?

郭山汕:这不挺好的吗?她们的有趣,正好和我的没趣搭配一下。

刘旌:你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

郭山汕:好像没有。我妈70岁还去新西兰跳伞,但我都没跳。

音视频完整版

封面来源: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