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VC
小小的小小,大大的梦想。

@陈之琰
你能想到最小的基金能有多小?
告诉你一个答案:330万美金。
这意味着:单笔只能投资二三十万美金;不到6.6万美金的管理费(一年出几趟国都拮据);以及,一个未能充分证明成立的财务模型。
但就有一个人,做了这样一支基金。她叫向晓晗,她的基金叫:小小基金。
小小基金只有向晓晗。所以,她既是投资人,也是分析师、法务、财务、HR。所谓solo-GP,恐怕没有比小小更solo的了。
「elsewhere」曾询问过一些LP,这么小的基金,成立吗?多数LP眉头紧锁:没见过,想知道。
后来我想,当我们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恰恰就表明了小小基金的罕有和珍贵。
这是「elsewhere」继Nebulon Ventures、源码律动、Creek Stone之后,呈现的第四个新基金故事。相信我们,这可能是最勇敢、也最特别的一个。
我和小小基金创始人向晓晗聊了两次。这是她的故事。
告别
2024年夏天,我应该流了人生最多的眼泪。
那年7月,一个周一的下午,在原子创投例行的周会结束后,我走进师父Raymond(注:原子创投创始合伙人冯一名)的办公室,提了离职。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小时,我哭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是因为不合,也不是因为受了委屈——相反,原子对我太好了,就像家一样,同事们像家人一样关照我。这种"分手"带来的愧疚感、害怕和不舍,比结束一段感情还要难受。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交接期里,我几乎每天都在流泪,眼睛总是肿的。看到同事的眼神,我哭;同行找我聊天,我哭;挨个跟被投企业告别,我哭;跟原子合作紧密的LP聊,我也哭。那天临走,那位LP送了我一句话:"一切过往皆为序章。晓晗,你得往前看。"
我是1994年出生的,正好30岁。
很多人问我,既然在老东家这么好,为什么非要出来?为什么不干脆在原子内部开一条新产品线?Raymond也提过:拿着原子的牌子,投好了,大家一起分成。
我很感激,但还是拒绝了。
理由有三:第一,这对留在原子的同事不公平,凭什么我能获得这种特权?第二,挂着成熟机构的牌子,我怕我的投资动作会变形,募资规模一旦大起来,我就不敢像现在这样去赌一些小黑马;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我想要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跑通一个基金。
我想创造点什么。我想活得让自己看得起,活出自己。于是,我带着一个极其模糊的想法——做一个针对年轻人的、做AI相关的、面向全球市场的微型美元基金——裸辞了。
没有LP,没有项目,也不知道美元基金的架构怎么搭。总之,我出发了。
从写小说到投资碳化硅
在进入VC行业之前,我是一个纯纯的文科生。
我在华科读汉语言文学。每天的任务就是看小说,毕业论文也是写小说。我曾经写过两本超过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一本被我归类为"乡村文学",另一本是"海派文学"。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写得很烂,只能烂在旧电脑里。
后来我去了纽约大学读全球事务(Global Affairs)。这是一个听起来很宏大的专业。我也的确在联合国实习过一阵子,但那种环境让我感到有点麻木。每天的事儿很琐碎但不重要,我仿佛看不到自己。
2018年底,我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国家级媒体的海外版编辑offer;一个是从未听说过的、VC机构的实习生岗。
我选了后者。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时刚失恋,我迫切想离开纽约。
我就进了原子创投,一家始终坚持早期投资的人民币基金。
刚进原子时,我对VC一无所知。Raymond一开始对我的诉求主要是翻译TechCrunch的新闻。
到了2019年初,正值原子转型All-in硬科技的关键期。Raymond觉得,他一个大直男做不了消费决策,决定全员转看国产替代。我这个文科生就这样"连滚带爬"地到了硬科技投资的第一线。
最开始的半年是兴奋又痛苦。我想看项目、想开枪。但我连CPU、MCU的中文意思都分不清,每看一个BP都要花大量时间扫盲。后来我很快发现,很多看硬科技的同行其实也并不那么懂技术。既然大家都不懂,那我就不虚了。我开始发挥文科生的直觉:看人。
我开的第一枪是一家做"第三代半导体碳化硅检测设备"的公司。虽然我完全没搞懂其中的技术细节,但创始人的信念感完全击中了我。就是那种,他在说话时让人不自觉的想要去相信的力量。
那个案子后来成为原子转型后的重要标杆,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原来投出第一个案子的感觉,不是只有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更多的是"我终于出发了"的憧憬。
Gap里的机会
在原子的六年里,我从一个对财务报表一窍不通的"刘姥姥",变成了能独立开火的枪手。我投了大量的专精特新、隐形冠军。但到了第五、六年,我发现自己进入了舒适区。每年投几个案子对我来说变得非常容易,花上30%的精力就能完成任务。
这种"舒适"让我感到并不舒适,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老油条"。
就在这个时候,GPT-4出现了。
后来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我整个人被AI牵引了过去。我这个从不失眠的人,每天晚上刷资讯刷到失眠。但我白天还得假装在看硬科技。
这种状态让我觉得很扭曲。
身边的年轻人不少开始在做AI应用,他们对做产品极度有热忱和热情,而且他们Day 1就想做全球市场,结算全是美金。而与此同时,大机构因为资金来源和内部机制的限制,很难去投那些只有一张PPT、一个demo,甚至连大厂背景都没有的"小萝卜头"。
当时,我看到了一个功能失衡的美元基金市场:大基金投不动单笔低于100万美金的项目,而这些年轻人其实第一轮只需要几万或几十万美金。
在这个gap里,我觉得我有机会。
托举小黑马
那就,再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向晓晗,小小基金(XIAOXIAO FUND)的创始人。
我给我的基金取名"小小基金"有几层含义:第一,它真的很小,规模不到400万美金;第二,我要投的是相识于微时的小团队;第三,我的小名就叫"小小"。
英文名不叫small、little、tiny,就叫XIAOXIAO。我知道英文里X在字头上很难发音,但老外总有一天得学会拼音的读法。
很多人笑话过,说我这个基金太迷你了。管理费一年也就区区几万美金,连基本的运营开支也就是刚刚够用。但我没想追求大规模。客观上也是的确做不到。
但既然VC是一种服务于创业范式的金融产品,既然这一波AI软件创业者不需要很多钱就能跑出demo,那我就可以提供一个适配他们的微型check。
小小基金投出的第一个案子是Teable,创始人叫陈加贝。
那完全是一个机缘巧合。
刚刚开始做基金,我想找个数据类的管理工具,发现AirTable付费版本太贵,就去找开源替代。试用了Teable后,我被它的UI设计和产品逻辑惊艳到了,一扫码发现开发者竟然在深圳。我立马杀到深圳去见陈加贝。
陈加贝是94年的,和我同岁,曾是飞书多维表格的首批工程师、Vika维格表的联合创始人兼CTO。当时他已经吭哧吭哧做了两年开源多维表格,团队非常不容易,有一位合伙人因为发不出工资甚至去外面打工了,那是陈加贝创业后唯一一次哭。那天我们聊了三四个小时,我直接给他写了一张"空头支票":我说,我很想支持你,但我的基金还在走流程,你等我。
陈加贝竟然真的等了我。后来,我给了他第一笔钱发工资,估值定在了一个极具诚意的"亲友价"。再后来,Teable转型做数据库agent,很不错,拿到了真格、BV等大机构的后续融资。
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第一枪打响了,给了我莫大的底气。
我给自己的定位是"小黑马的托举轮"。
大基金看项目往往追求"大白马"——大厂光环、名校背景、高估值起步。但很多有灵气的年轻人,他们可能刚刚毕业,或者在字节阿里待了两三年就想逃离规训。他们去pitch红杉可能要2000万美金的估值,但大机构很难接受没数据支撑的项目。
这时候,我会跟他们说:"我愿意bet你,但估值能不能'拦脚踝'砍到500万美金?我也就要你5个点,不占你便宜。我也在创业,咱们互相养成。在董事会上,你永远有我的一票。"
有一些人是愿意的。由于在all in AI的小基金里我还算起步得早,我投到了一些极具"动物精神"的90后、00后。比如,一个03年的小孩,他从英国回国创业,带着浓烈的创业者精神。我见了之后直接把他的期望估值砍到了1/4,他想了一天就答应了。
这种信任不是建立在严密的财务尽调上,而是建立在一种"臭味相投"的审美上。今天回头看,我挑选的创始人,往往是个"世另我":极度笃定,有勇气冒风险,可能不被主流所理解。
对了,补充一句,按家里的排行辈分,我应该叫"向大晗"的。但我妈觉得女生叫"大"也太难听了,就从字典里翻出了"晓",与"小"谐音,与"大"呼应。
"晓"和"晗"一样,都是"天刚亮"的意思。
撑伞的人
我的第一笔募资是在裸辞后两个月开始的。支持我首关的第一波LP大多是认识我多年的朋友和曾经投过的创始人。
他们甚至都没等我伸手要,听到我离职自己想做点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问我:"晓晗,你干这事缺钱吗?"我说:"缺。"他们就直接打了款。
我非常感激他们,也非常感激后来支持小小基金的新LP们,哪怕他们都认识我不久。我知道,他们不是纯为了财务回报,更多是把我当成一扇观察年轻人和AI世界的窗口。为了不负这份信任,我会把每一份投资memo都分享给他们,频繁同步基金的进展。
这六年,我从硬科技跨度到AI软件,从人民币跨度到美元。这一路上泼冷水的人比支持的人多得多。成立小小基金后,有人直白地告诉我:"向晓晗,你这是在毁掉你的职业生涯。"
但我不在乎。在我的定义里,职业生涯不是爬梯子,而是不断探索无人区的过程。
即便在原子的六年,我也从未想过跳槽。我不想成为大机构里的一颗螺丝钉。那种层级制度、那种peer pressure、那种为了过IC而不得不寻找共识的过程,只会损耗我的创造力。
在VC这个行业,很多人追求成为Somebody。我的偶像是王菲。我最喜欢她那句——"恍惚面对世界,笔直面对自己"。
或许,小小基金永远不会成为百亿基金,但它一定会是独特的。如果世界只有标准答案,那该多无趣?如果不能独特,又怎么能够呼吸?
如果这是一种叛逆,我希望一直保留它。
对于小小基金,我有三句核心价值观,一直挂在官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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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精彩需要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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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的进步来自于小的去挑战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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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热情在于自由创造。
现在,第一期资金已经投掉了65%,我开始考虑募下一期了。我依然会坚持投那些被主流忽视的"小黑马"。我想做一个即使创始人身处至暗时刻,也能想到跟"知心大姐姐"聊聊的GP。
我在原子的最后一天,Raymond送了我一个3D打印的桌面摆件,到现在还摆在我wework工位上。那是一个下雨天和一把雨伞。他让我去泡泡玛特买个Molly放在伞下。他说:"以后没有人再为你遮风挡雨了,你要学会自己撑伞。"
其实,既然决定出来闯,就不怕淋雨了。
等我将来立住了,小小基金将来立住了,我希望,我来做那个给年轻人撑伞的人。
封面来源:Claude Monet, $2, 1886, Musée d'Orsay
